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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避祸 祸从口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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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意的教诲很有效,后来上书营建公主府,赵月恒并未激烈反对。不过住在李府挺好的,另建府邸劳民伤财,赵月恒建议将公主府所需费用,拨给到京中养济院、义庄、粥棚等。
永宁帝允准,赵月恒扶危济困之美名一时流传,京中百姓感念赵月恒深明大义,受惠者自备瓜果、鲜花,李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只是,危机亦如约而至。赵曼茵认准两人图谋大事,趁二人没气势抢先扼杀,参李昭意的折子如雪片般飞进紫宸殿。
凡事牵扯银钱,就容易说不清楚。工部办事这贪一点,那拿一点,一个利国利民的工事,赵曼茵硬是扒出不少纰漏。
更烦的是永宁帝,说起来是下边人办事不周到,与李昭意有何干系。但追根溯源,离不开李昭意上奏营建公主府这事。
倘若她不上奏,也不会绵延出无尽的祸端。
可是对这批官大批特批,变相告诉旁人:与李昭意沾边的都别好过。赵曼茵这步棋真是阳谋。
又是一封参人贪污的折子,赵熹百无聊赖地提笔批奏,面无表情地合上。
门口有了动静,李昭意昂首挺胸走来,规矩地行礼。
“起来吧。”赵熹抬手免礼。
只见李昭意泰然自若,气色不错,似乎没被近日风波影响。
“近来参卿的折子不少。”
她岂会不知,刚在翰林院写完一封惩处贪墨案的奏状。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掀起轩然大波。
“臣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陛下借此事整肃朝纲,臣不甚荣幸。”
“舒王殿下心系吏治,陛下应当高兴才是。只不过,臣听闻审讯途中,有屈打成招之事。雷厉风行是好,怕就怕舒王殿下手底下的人心急邀功,一不小心过火了。”
对于舒王的攻击,李昭意不会坐以待毙。赵曼茵审案一味追求速度,因而冤狱频仍,她抓住这点做文章。
然而大家乐意见得贪官污吏落网,盛赞赵曼茵手段了得,个别错判而已,矫枉必须过正。
李昭意递上的奏疏如蚊呐般无声无响。
“朕想着,只要你在京城一日,总是碍眼。”赵曼茵羽翼丰满,还打着澄清吏治的旗号,就连赵熹也难以干涉。
舒王眼里容不得沙子,李昭意拒了赵若欢的请婚,是第一次得罪她;后又和与之不睦的裴相频繁来往,疑似借营造公主府事件收买人心。赵曼茵是她最出色的孩子,赵熹百年之后大可放心传位给她。
只不过她们在一件事上争锋相对,她无法扭转赵曼茵的想法。
思及此处,赵熹倦怠之色尽显。
“臣知道陛下难处,”李昭意撂袍下跪,“臣请愿外放。”
只要她人在京城,一举一动都会被赵曼茵放大解读。
京官高于外官,更何况李昭意身处翰林,清贵非常。悍然外放,无异于贬官。这几年赵熹身子愈差,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荒唐。”赵熹双眉一耸,的责备中透着无奈,“躲的了一时,躲不过一世,不过你挪挪地方倒是可以。”
“但听陛下安排。”李昭意好奇,赵熹会想到怎样的破局之策。
只见她款款走来,搀起李昭意的胳膊,望着窗外的月色清晖,拍她肩膀说,“天色已晚,快些回去陪月恒吧。”
“陛下忘了,微臣今夜值宿。”
“朕老了,糊涂了。”赵熹笑笑,负手踱至窗边。李昭意跟去,看到永宁帝尽力挺直却微驼的背,忽然有些难过。
李母的房间有张画像,两人纵马奔腾,围猎一只猛虎。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垂垂老矣。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赵熹转头看她。
“臣只是遗憾,不能长伴陛下。”华发在闪着银白光泽,刺痛李昭意。
赵熹一愣,很快听出李昭意的意思。手放在李昭意腰侧,虚虚做了个向上抱举的动作。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赵熹移开手,比了个婴儿大小的尺寸。
她流露出欢怀念的神色:“你娘不会哄孩子,抱你的时候总是哭。”
“但是我一抱,你就不哭不闹,只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此前对李文襄的印象,来自于冷冰冰的文字,经故人一说,模糊的面貌瞬间鲜活起来。李昭意想象出一副情形:襁褓之中的婴孩啼哭不止,李文襄手忙脚乱,而赵熹接过孩子,顷刻就哄好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和这孩子有缘。后来你娘撒手人寰,便把你托付给我。”
清亮的眼神暗下去,友人逝世的感伤侵占上风。
世间流言蜚语认为,赵熹对李昭意太好,是因为她是私生女之故,李昭意斥为不稽。今夜亲眼目睹,亲耳听见,赵熹谈及李文襄,完全是怀念挚友的状态,哪有见不得人。
“陛下,有件事,臣想问很久了。”
“哦,是什么。”
李昭意壮壮胆,梗着脖子,“既然陛下对臣,尚且能照顾有加,为何独独对月恒——”
苛刻至此,冷落,许许多多的词在脑中一闪而过,李昭意按下不表。这些词是对赵月恒的残忍。
赵熹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清疏的背影。
“我欠月恒太多,还不清了。”赵熹有愧,但经年累月的忽视,怎能一朝一夕填补。
窗棂上有道裂痕,赵熹抚上,指腹一痛。翻过来发现,是一根不显眼的倒刺惹的祸。
“我与她母女缘浅,只愿来生她投胎个好人家,别再遇上像我一样的凉薄母亲。”
赵熹哀恸说,双肩陡然垮下,恍似山岳倾颓。
她以为赵熹会忏悔、愧疚,抑或是痛哭流涕,只要她对赵月恒尚存母女情谊,李昭意总有法子周旋调和。
然而,连为人母者都放弃了,旁人再努力有什么用。
史书记载中的“永宁帝深恶之”呈现在眼前,李昭意不忍卒读了。
“舒王那边,朕有了主意,你且回去等消息。”
伤怀之后,赵熹转向政事,她的面容恢复冷峻,无形竖起一堵围墙。李昭意被挡在外面,识趣地离开。
现下赵曼茵和李昭意较劲,赵熹不好明着说和,李昭意的话给了她灵感。
翌日朝堂,永宁帝选派使臣覆囚,李昭意在列。
所谓覆囚犯,即到中央派钦差到地方清查刑狱,看有无误判错判。
有人跳出反对,说是李昭意身居翰林,草诏为第一要务,州县之事,应另择人选。
奈何赵熹执意坚持,压下反对之声。赵曼茵看出,此举是在保李昭意,赵熹不动声色在敲打。
散朝后,赵曼茵扯住李昭意的袖子,将人堵住。身上散发的龙涎香浓的呛人,李昭意亦释放竹香,乾元之间的挑衅在二人间展开。
其余大臣很有眼色地无视,偶尔有一两个想看热闹的,都被赵曼茵阴霾的脸色吓走。
对方装都不装了,刻薄讥诮:“好一招外出避祸。”
一甩袖子,李昭意似笑非笑:“臣只不过顺势而为。”
“势从何来?”赵曼茵狞笑。
对着身后龙椅,李昭意拱手:“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永宁帝决心要保她,赵曼茵再嚣张有何用。
“三妹曾说,李学士性子沉敛了许多,可我觉得,你有一样未曾变。”
“你知道是什么吗?”
姐妹两都继承了赵熹一双凤目。不同的是,赵曼茵漆黑的瞳仁给人深邃之感,赵月恒更多的是异域风情。
是以,赵曼茵凤目微挑,其威慑之气扑面而来,李昭意心间一颤。
没等她问,赵曼茵自顾自答:“牙尖嘴利。”
人人皆知李昭意善辩,一张嘴就能说死人。赵曼茵先前不以为意,还颇为鄙夷,嘴上功夫不过是逞一时之快。
如今倒是体会到李昭意的难缠,此人还差点成了她的妹婿。
要是你成天面对一群冤家,也能练出口才来,李昭意腹诽。
懒得跟赵曼茵废话,她作揖,“翰林院还有要事,舒王殿下没别的吩咐,请恕臣失陪。”
议事的臣子散尽,宣政殿前只剩她们两个。
“最后送你四个字。”赵曼茵的声音亮清越。
古今驭人者,大抵有股说不出的魅力,李昭意心里想的是不要管继续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
赵曼茵踱步到眼前,分明是笑着,却给人凉飕飕的阴森感。
“祸从口出。”
似是诅咒,似是谶语,李昭意怔住,心里发紧。
不日就要启程,此番远去边州一下县,同僚提前为她践行。连洛伽也来了趟府上,提醒她沙匪横行,且小心应对。
李昭意感动极了,与她请教细节,许是谈到自己经历,洛伽变得十分健谈,冲淡了两人间淡淡的尴尬。
“总之,一切当心。”洛伽说久了,口干舌燥,端起杯盏呷了口茶。
月上中天,回去就太晚了,李昭意邀她宿一夜。洛伽没怎么推脱,李昭意引她来到厢房。
“这间屋子每日打扫,留着给客人住。”李昭意点起灯,手一摸桌上,露出干净的手心给人看。
洛伽哈哈一笑,赞御史大人思虑周全。
“洛娘子在找什么?”看她东张西望,李昭意问道。
解下腰悬佩剑,洛伽摸摸鼻子,“没什么。”
方才她在找剑架,不过没有的话就不麻烦了。
犹恐怠慢人,李昭意走近,“缺什么尽管说,娘子不要见外。”
看见她手持之物,李昭意问一嘴,“这把剑想必来历不俗,得娘子如此珍视。”
不知是不是灯暗的缘故,剑身通体乌黑,剑柄上花纹古朴,不似大梁工匠的手法。
“可否借剑一观?”李昭意微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洛伽眼中情绪不明,将剑递过去。
摩挲剑柄上的花纹,李昭意心一沉。这把剑与她少时所见极其相似,拔剑出鞘,该镌刻剑名的地方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