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幻想》不白吃

4、第 4 章

　　天空是阴郁的灰白，天台水泥地面将干未干，水渍和泥泞延伸至墙角生出一片黑绿苔藓。一个人的生活，我并没有如设想中那样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房东留下来的旧物杂乱不堪，胡乱堆叠在门旁。再想到刚刚被收拾干净的厨房，我只想原地消失。
　　迷迷糊糊听到季小雨说他去厨房给我做饭。我随便应了一声，翻身，睡不够——什么？厨房？做饭？！我几乎是瞬间清醒。这个房子的厨房简直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还买了一些简单的调味品和米面想要自己做饭吃。但是在经历过毫无作用的油烟机，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污，罢工的下水道，以及那天下夜班煮面条偶遇老鼠之后，我再没有进过厨房。现在水池里好像还放着没洗的碗和锅。
　　我跑到厨房的时候，季小雨正在水槽洗碗，我大叫着让季小雨放下，我自己来洗。他不停手上的动作回头笑着说我是病人让我回卧室躺着休息。我拗不过他，默默地拿起扫把，开始一起收拾我的烂摊子。厨房很窄，我一米七八在厨房都有点施展不开。季小雨比我还要高半个头，几乎要顶到天花板。我抬脚去够他的头，冰冷的发丝一缕缕拂过我的指尖，我把手上的灰和蛛网给他看，洗过手，又升起一股心思，把水珠往他身上甩。
　　厨房收拾完我已经腰酸背痛，季小雨坚决不让我再动，几乎是把我架回床上。翻来覆去再无睡意，我索性拿条毯子来到天台。楼下街道偶尔传来车流喧嚣声，厨房油烟机还在毫无作用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季小雨做了鸡蛋面，不愧是厨子，我那些简单的调味品怎么能做出这么美味的面条。是记忆中的味道。高中上学的时候，凌晨总能吃到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
　　高中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小县城重点中学课业繁重，高中生的学习被视作每一个家庭的头等大事。我也可以以学业为由向家人发泄坏脾气，肆无忌惮地向他们露出最坏的一面。在学校我和朋友学习玩耍，有喜欢的人，是一个很平凡很正常的高中生。回到家，我变成世界上最冷漠的人。
　　几乎是逃，我逃离了家人，逃离这座北方小城。去到重庆，我以为我能好好开始我的新人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刚上大学时这样想。校区坐落郊区，地势很高，林木茂盛。可无论四季，好像重庆总是不见阳光，夏天闷热潮湿，冬天阴冷刺骨，浓密低云压在我心头，最美的永远是落日，总有学生驻足，高举手机拍下粉红色晚霞和金黄落日，没有飞鸟。
　　偶尔有好朋友和我吐槽家中的事情，无非是重男轻女，感到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或是家中老人生病无人陪护只有自己一个人反复跑，或是亲人去世等等。因为是很好的朋友们，所以我总会耐心倾听他们发泄心中不满，实则我完全无法共情，内心感到无比烦躁，莫名有情绪涌动，只是机械地回复。关于我自己，鲜少提及，只是说我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云云，有时情难自禁，也最多说到父亲在我高中时期去世，他们便抱以同情的目光，我也不再多说。从前觉得那些事情难以启齿，后来连倾诉的欲望都没有。
　　“小雨，我连父亲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当季小雨坐在我身旁，细瘦的手臂把我拢在怀里，当天空落下细密雨丝，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怀里，悲伤爬过我的心脏，一路向上，经过我的口腔，从我的眼眶流出来。
　　“父亲是在我高三开始的时候去世的，上午正在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喊出教室，说我爸身体不太好，让我现在立马回家。我跑下楼，在停车场找自行车的时候心中已有预感，骑着自行车，校服被风吹起，我大颗大颗流着眼泪，大声喊着爸。回到家，姐姐和表哥都眼眶通红，他们带我走到我的卧室，父亲躺在我的床上，一动不动。我并没有害怕，只是上前拉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爸。我不知道人死了体温会不会下降，他的手是否比平时更冷，他是否又一次假装身体不舒服，我不知道，但是他再也没有睁开眼。”
　　“姐姐说父亲在我上学出门一段时间后就开始不舒服，母亲也去工作了，只有她和父亲在家，最开始，他吃了药说自己好一点了，然后去我的卧室睡觉，接着突然急剧恶化，开始散瞳，姐姐打电话给母亲，表哥，他们赶到家时，父亲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原来人死之前会失明。父亲喊着我的名字，想见我最后一面。”
　　季小雨只是安静地听着，摩挲我的手指。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把他的刘海撩到耳后，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他太纯净了，我不知道这些阴暗的腌臜事是否会让他的内心触动，但我自己确实好受了一点。
　　“父亲去世以后，亲戚帮忙安排父亲下葬，之后我每年回去给父亲扫墓。小雨，真的很神奇，不管一个人生前如何，死后人们都不会说他什么，大多只会惋惜那么年轻就去世，很可惜等等。我也不知道父亲的去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兵荒马乱地回村，再回到家里时，竟然觉得家里难得的安静。父亲去世好像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我只是继续学习，偶尔请假，老师们也会因为我成绩好加上父亲去世，从来都不会不同意，我甚至很轻松地度过了高三，考到了不错的高考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