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季小雨总是给我员工餐打很多肉,有时候会给我用打包盒装很多的虾和水果,放到我的柜子里,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善意。杭州一直在下雨,我还是在二楼露台工作,顾客很多的时候我常常忙忙出一身汗,衬衣打湿粘在后背,又被冷风慢慢吹干。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
晚上的餐厅二楼很浪漫,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放着幽暗的黄色照明灯,绿植在餐厅周围悄无声息的接受着雨水的滋润。音响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偶尔有客人举灯让我帮忙打一杯冰块。我站在吧台角落,在刀叉声和笑声中发呆,眼神逐渐涣散。
和李向南一起吃饭总会收带一大束玫瑰花,枝梗被修建好用丝带捆起,红色花瓣层层叠叠。两个男人中间摆着精心包装的红色花束,路人纷纷回头,像要确认我们两个人的性别或在揣测我们之间是何种关系。他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眼睛眯起来对着我笑,非要把虾剥好喂到我嘴里。吃完游荡在重庆街头,他喜欢牵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他有多喜欢我。
“齐川,9号桌一杯金汤力。”
意识回笼,脑袋还是很昏沉,我接过酒取了吸管送到九号桌,差点撞到一个跑过我身边的小朋友。
下班已经凌晨一点,十层的楼梯好像比往常更难爬,回到家立刻脱掉衣服钻进被窝,还是很冷。被子是网上随便买的很便宜的库存滞销被子,很厚但并不保暖,我从衣柜里随便拿出几件衣服塞到被子里面,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
“齐川,快哭。”叔叔伯伯按着我的头,几乎要把我按倒在地。父亲的棺材正被几个男人搬着准备放置到院子的灵堂前,主持人指挥着,又是符纸,又是洒酒。作为事主唯一的儿子,我要大声地哭边喊 “爸爸,一路走好。”可是我喊不出,我流不出泪。
整整一晚跪在灵堂前,我只是把脸捂上,不发出一点声音。有表哥表姐还有一些不熟悉的亲戚靠过来,拍拍我的背,然后开始哀嚎,喊着叔叔一路走好。快到五点,我开始歇斯底里地不停喊着爸爸,还是没有流出眼泪,只是麻木地机械地一声声喊着爸爸。我们出去把爸爸的棺材从村头搬到村尾,再爬一段山路,把他葬到齐家世代祖先沉睡的山坡上。黄土高原的风太猛烈了,扬起整整沙土,我失足掉下旁边的山坡,山风呼啸,天还没有完全亮,我看着靛蓝色的天空和不断掠过的黑色树影,慢慢闭上眼睛。
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浑身冒着虚汗,被子里的几件衣服已经被汗打湿皱巴巴地黏在我的身上和床单上。我想要起床接点水喝,却浑身没有力气,几乎抬不起腿。我艰难地探出身体,拿起手机。屏幕亮起:2:10。才过去一个小时。打开微信,我几乎是忍不住地想给李向南发信息。
——向南,我好难受
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想要按出发送键的手指像隔了一个世界无法按出。我和他的世界在我发出分手消息,搬出和他的合租房的那一刻已经崩塌了。
“川,你别跳舞了,教课那么累,你身体又不好,老是感冒。”李向南一边给我用冷毛巾降温,一边对我讲。“当个爱好不好吗,非要那么累,钱以后也可以挣呀,大不了我养你。”我没有回他,只是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我喜欢被他紧紧握住的感觉。我被人抱起,冰冷的手背贴到我的额头上,我紧紧抱住。
温润的液体入口,缓缓睁开眼睛,是季小雨。我想起刚刚好像是给他打了语言通话。
“齐川,你好点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谢谢你,小雨,没事的,我只是很容易感冒,休息一下就好了。”
无言的沉默。我强撑着精神挤出一丝笑“小雨,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你明天还要上班,真的麻烦你了。”
“没关系你好好休息吧,别多想了,我来照顾你。”
卧室的灯光很暗,天花板上白色墙皮脱落,房东留下来的照相板空空如也。我第一次看清楚季小雨的眼睛,是淡淡的但是很有温度的双眼。他把额前的头发梳到脑后扎起,袖子拉到手肘漏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我遏制不住地去拉他的手,摸过冰冷的手指,用力地握住他的整只手掌。父亲死前的最后一面,我也是这样握着一双没有温度的,粗糙的手,无助得发出凄厉的哭嚎。我直起身子用脸去触碰季小雨的手,我好想给他温暖,可是我做不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控制不住,几乎是崩溃地抱住季小雨的腰全身颤抖。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我紧紧抱住季小雨躺在床上,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我们是黑色深海中相依为命的鱼兄弟,不需要照射阳光,不需要看到光明,仿佛只要紧紧靠在一起我们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