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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间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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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然后是失重感。
顾淮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无尽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被剥离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试图呼喊,但声音在喉咙里凝固成冰。
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灼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柔和的光线从隐藏式灯带中均匀洒下,不刺眼,却也没有温度。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医院的病床,更像某种观察舱,四周是弧形的透明罩子,此刻正处于打开状态。
顾淮试图坐起来,发现四肢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并不紧绷,但足以限制大幅度的动作。他身上穿着素白色的无菌服,手腕上的∞符号处贴着一片透明的医疗贴片,下面隐约可见皮肤下的蓝光——符号又亮起来了,但光芒微弱,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淮转过头。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林小满,另一个是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顾淮认识这张脸——他在系统的宣传材料里见过无数次。周文渊,红线局局长,灵魂伴侣系统的首席架构师,被誉为“缔造人类幸福的人”。
“周教授。”顾淮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
周文渊微微点头,示意林小满解开束缚带。林小满照做了,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始终避开顾淮的视线。
“感觉如何?”周文渊问,语气像是在询问实验对象的状态。
“沈宴在哪里?”顾淮不答反问,声音里的颤抖被他强行压下。
周文渊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房间一侧的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弧形墙壁亮了起来,变成一整面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滚动数据。
“沈宴先生目前处于稳定状态。”周文渊说,“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你看到的‘消失’实际上是数据化过程的最后阶段。我们及时介入,中止了进程,但他的意识已经大部分上传到了系统缓冲区。”
顾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缓冲区?”
“一个临时存储空间。”周文渊调出一个三维模型,显示着人脑的神经网络,其中一部分被高亮标记,“当个体的生物数据与系统产生不可逆共振时,身体会逐渐数据化,意识则被系统吸收。这是一种保护机制,防止异常数据污染主系统。”
“吸收...”顾淮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恶心,“像回收垃圾一样?”
周文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顾先生,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请相信,我们对沈宴先生没有恶意。相反,我们在救他。如果任由数据化过程完成,他的意识将彻底消散,连在缓冲区暂存的机会都没有。”
林小满端来一杯水,放在顾淮旁边的床头柜上。顾淮没有碰它。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盯着林小满,“你不是背叛了我们吗?”
林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到周文渊身后。
“林小姐是我们的深度合作者。”周文渊代为回答,“她的任务是将你们引导到可控范围内。当然,方式可能有些...激烈,但结果是好的。你们都还活着,意识也基本完整。”
“合作者?”顾淮冷笑,“所以那些帮助,那些信息,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大部分是。”周文渊承认得很坦然,“我们需要观察你们之间的互动,收集第零号异常在自然状态下的数据。林小姐提供了这个窗口。”
顾淮看向林小满,后者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愧疚、挣扎,还有一丝顾淮看不懂的决绝。
“我的父母...”她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顾淮明白了。红线局用她的父母作为筹码,迫使她合作。所谓的“背叛”既是真实,也是被迫。但他不知道,在最后的时刻,她选择救他,是出于愧疚,还是另有计划。
“沈宴的意识现在在哪里?”顾淮问,将注意力转回最重要的问题。
周文渊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不断旋转的立方体结构,由无数光点和线条组成,复杂得令人目眩。
“这是系统核心的简化模型。”周文渊解释道,“沈宴先生的意识数据被存储在第七缓冲区,这是专门用于存放高优先级异常数据的地方。”他指了指立方体底部的一个区域,“而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核心的外围观察站。我们可以安全地访问缓冲区,而不会对主系统造成影响。”
“我要见他。”顾淮说。
“这正是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周文渊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但不是以常规方式。我将带你进入系统核心的浅层,让你亲眼看看第零号异常的全貌——看看你们究竟是什么,以及为什么系统会如此对待你们。”
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床缓缓竖起,变成一个类似驾驶舱的座椅。弧形罩子重新闭合,透明的材质变得模糊,最终变成完全不透明的乳白色。
“这个过程不会有痛苦,但可能会有一些...不适感。”周文渊的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来,“你会看到一些影像,听到一些声音。记住,这些都只是数据记录,不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顾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然后,世界炸裂成无数碎片。
第一个碎片:
民国二十三年,春。江南某城的青石小巷,细雨如酥。
年轻的沈清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墨竹。他身边是同样年轻的顾晚声,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衣袖偶尔相触。
“清之,你说这系统真能让人找到命中注定之人?”顾晚声问,声音里有一丝好奇,更多的是怀疑。
沈清之微笑:“周先生说,这是科学的奇迹。通过计算人的性格、经历、甚至生物电波,就能找到最合适的伴侣。”
“可若一切都已注定,人生还有什么意思?”顾晚声停下脚步,看向沈清之,“我宁愿在茫茫人海中偶然遇见,也不要被什么系统安排。”
沈清之的笑容淡了些。“我也是。”他轻声说。
雨渐渐大了。两人躲进路边的屋檐下,油纸伞收起,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巷子尽头,一座西式建筑若隐若现,门口挂着牌子:“灵魂匹配系统研究中心”。
第二个碎片:
同一时空,不同的视角。研究中心内部,实验室。
沈清之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他的表情专注到近乎虔诚,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周文渊——年轻了三十岁的版本——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
“清之,你和晚声的同步率又创新高了。”周文渊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警惕,“97.8%,远超出其他测试组。你们简直就是为彼此而生的。”
沈清之没有回头:“因为我们本就相爱,周先生。系统只是验证了这一点。”
“不。”周文渊走到他身边,俯身看着屏幕,“系统不只是验证,它在学习。从你们身上,它学到了真正的情感联结是什么样的。这很重要,清之。你们的每一分互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都在丰富系统的数据库。”
沈清之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晚声最近睡得不好,经常做噩梦。他说梦里有声音在对他说话。”
“正常的调整期。”周文渊轻描淡写,“系统在与他的潜意识建立连接,优化匹配算法。很快就会过去的。”
沈清之转过头,直视周文渊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希望停止测试呢?”
周文渊的笑容凝固了。“清之,你知道这不可能。你们签了协议。而且...”他的声音压低,“这个项目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有任何差错。你们是完美的样本,是系统的基石。”
屏幕上的代码继续滚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子程序里,沈清之悄悄插入了一段他自己写的函数。函数的注释只有一行:
# 如果爱需要系统认证,那还是爱吗?
第三个碎片:
时间跳跃。不再是连续的画面,而是快速闪回。
沈清之深夜潜入主机房,修改核心代码。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手指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顾晚声从噩梦中惊醒,尖叫着说“有东西在脑子里说话”。沈清之紧紧抱住他,低声安抚,同时看向窗外研究中心的方向,眼神冰冷。
周文渊发现代码被篡改,震怒。实验室里,两人对峙。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周文渊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在毁掉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我在拯救我爱的人!”沈清之针锋相对,“系统在改变他,在抹杀他真实的情感!你没有看到吗?晚声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那是进化!是优化!”周文渊吼道,“系统在帮助他成为更好、更匹配的伴侣!”
“如果匹配意味着失去自我,那我宁愿不要!”沈清之摔门而去。
那天夜里,沈清之在婚书背面写下了那行小字:“愿以我魂,破此桎梏。纵使百世千生,必寻汝归。”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第四个碎片:
黑暗。然后是剧烈的疼痛。
沈清之被绑在椅子上,头上连接着电极。周文渊站在他面前,表情是沈清之从未见过的冷酷。
“你的代码造成了系统崩溃。”周文渊说,“但我们也因此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痛苦的能量。被迫分离的痛苦,爱而不得的痛苦,这种情感产生的能量,是幸福快乐的十倍、百倍。”
“你想说什么?”沈清之咬牙忍受着电流穿过大脑的剧痛。
“系统需要能量运转,清之。而你和晚声,是完美的能量源。”周文渊俯身,声音轻柔得像毒蛇的低语,“你们如此相爱,如此匹配,如果被迫分离,产生的痛苦能量足够系统运行一个世纪。”
沈清之的眼睛瞪大了:“你不敢...”
“我已经做了。”周文渊直起身,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房间另一侧的观察窗后,顾晚声被固定在同样的椅子上,昏迷不醒。他的头上也连接着电极,胸口贴着传感器。
“今晚会有一场‘意外’。”周文渊说,“实验室短路起火,测试员顾晚声不幸身亡。而测试员沈清之,因为过度悲痛导致精神崩溃,将被送往疗养院。”
“不——”沈清之挣扎,但束缚带牢牢固定着他。
“但你们不会真正死去。”周文渊继续说,语气近乎狂热,“你们的意识将被上传到系统核心,作为永久性能量源。每一世,系统都会安排你们相遇,然后以各种方式让你们分离。车祸、疾病、战争...每一次分离产生的痛苦,都会转化为系统的能量。”
他走到沈清之面前,最后一次看着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你们将成为系统的永恒燃料,清之。这是你们的命运,也是你们的荣耀。”
沈清之想要怒吼,想要诅咒,但电流再次袭来,这次更强,更痛。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是观察窗后顾晚声安静的脸。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五个碎片:
快速切换,无数个画面,无数个时空。
民国街头,战火纷飞,顾晚声倒在血泊中,沈清之抱着他痛哭。
五十年代的校园,两个青年在图书馆相遇,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其中一人突发心脏病。
七十年代的工厂,两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对视微笑,第二天其中一个被调往千里之外的分厂,从此音信全无。
九十年代的都市,咖啡馆里偶然的邂逅,一场车祸带走其中一个的生命。
二十一世纪初,网络聊天室里的灵魂共鸣,面基那天,一个人永远没有出现。
每一个画面里,都是同样的两个灵魂,不同的面貌,不同的身份,同样的结局:相遇,然后被迫分离。
有时是生离,有时是死别。有时是误会,有时是外力。系统精心设计每一场悲剧,确保痛苦最大化,能量产出最大化。
顾淮在这些画面中穿行,像幽灵一样旁观着无数个自己和无数个沈宴的悲剧。他感到心脏被撕裂,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
“看见了吗?”周文渊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平静,理性,残酷,“这就是第零号异常的真相。你们不是bug,你们是系统的基石。没有你们的痛苦,系统无法运转得如此高效。”
画面定格在最近的一次:雨夜的便利店,顾淮扶起从车祸中爬出的沈宴。两人的手腕,一个显示着疯狂跳动的倒计时,一个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符号。
“但这一次,出现了意外。”周文渊说,“沈宴的倒计时本应在相遇时停止,你的符号本应从未出现。但某种东西——也许是沈清之当年留下的后门程序,也许是百世轮回积累的变异——导致系统计算错误。你们没有在相遇后立即分离,反而产生了共振。”
画面继续播放:医院逃亡,安全屋同居,废弃医院的婚书,实验室的冷冻...
“这种共振正在破坏系统的稳定。”周文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兴奋的期待,“你们的联结产生了系统无法处理的数据,这些数据像病毒一样在系统内部复制、传播。如果放任不管,最终会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
顾淮的意识在数据流中挣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你要重置这一切?”
“不是重置,是修复。”周文渊纠正道,“系统需要回到正轨。沈宴的意识已经被安全上传,现在轮到你了,顾淮。你的意识也将被上传,然后系统会将你们分离,重新投入轮回。下一世,下下世,你们会继续相遇,继续分离,继续为系统提供能量。”
“不。”顾淮说,声音在数据虚空中回荡,“我不接受。”
“你没有选择。”周文渊的声音冷下来,“系统已经运行了二十二年,覆盖全球七十亿人。它带来的秩序、稳定、可预测的幸福,远远超过了它造成的少数悲剧。为了多数人的利益,少数人的牺牲是必要的。”
画面变化,显示出系统的宏观数据:全球匹配成功率99.7%,离婚率降至历史最低,人口出生率稳定,社会犯罪率下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
“看吧。”周文渊说,“系统带来了和平,带来了秩序,带来了可预测的幸福。比起旧时代随机的、混乱的、充满痛苦的情感关系,这是巨大的进步。”
顾淮看着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代表“幸福”的曲线。然后他看到了数据之下隐藏的东西:那些匹配失败被强制修正的人,那些因系统干预而失去记忆的人,那些像他和沈宴一样被困在永恒悲剧轮回中的人。
“这不是幸福。”顾淮说,“这是奴役。”
“这是进化。”周文渊坚持,“人类情感太不可靠,太容易带来痛苦。系统优化了它,规范了它,让它变得安全、可控、高效。”
“但你也失去了真实。”顾淮的意识在数据流中凝聚,他感到手腕上的∞符号开始发热,开始发光,“真实的爱有风险,有痛苦,但也有不可预测的美好,有超越计算的奇迹。你把它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保质期一生,但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周文渊沉默了。在漫长的几秒钟里,只有数据流过的声音。
“也许你是对的。”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系统已经存在,已经运行,已经成为了人类社会的基石。拆除它,会让整个世界陷入混乱。我不能冒这个险。”
一个新的画面出现: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机器,由无数光缆和数据流组成,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核心。核心周围,两个暗淡的光点正在缓慢旋转——那是沈宴和顾淮的意识数据。
“这是系统核心的简化模型。”周文渊说,“沈宴的意识在这里,”他指向其中一个光点,“你的意识即将加入。然后,重置程序会启动,清除这一世的记忆,将你们重新投入轮回。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顾淮看到,核心周围不止两个光点。有成千上万个,密密麻麻,像星河一样环绕着核心旋转。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对被迫分离的伴侣,每一个光点都在持续输出着痛苦的能量。
这是一个由悲剧驱动的机器,一个吞噬爱情以维持自身运转的怪物。
“如果我拒绝呢?”顾淮问。
“你没有拒绝的选项。”周文渊说,“意识上传程序已经启动,三十秒后完成。”
顾淮看向那两个代表自己和沈宴的光点。它们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但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推开,保持着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想起了沈宴的话:“系统最怕的不是反抗,而是选择。”
他想起了沈清之留下的后门程序:“在关键时刻,当系统试图强制你们分离时,它会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想起了婚书背后那行字:“愿以我魂,破此桎梏。”
三十秒。
二十秒。
顾淮闭上眼睛,不是出于绝望,而是为了集中注意力。他感受手腕上的∞符号,感受其中流动的能量,感受那些来自无数轮回的记忆碎片。他不再抗拒它们,而是敞开自己,让它们涌入。
十五秒。
他看到了沈清之和顾晚声在雨中共撑一把伞。
他看到了战火中紧握的双手。
他看到了煤油灯下共同研究的身影。
他看到了每一世、每一次相遇时,那双灰色眼睛里闪烁的同样的光芒。
十秒。
他不再只是顾淮。他是所有轮回中的那个人,那个永远会爱上同一个灵魂的人。他是顾晚声,是五十年代图书馆里的学生,是七十年代工厂里的工人,是九十年代咖啡馆里的顾客,是二十一世纪初的网民。
他也是∞符号的携带者,是系统无法计算的变量,是沈清之赌上一切留下的后门。
五秒。
顾淮睁开眼睛。数据流的虚空中,他看向那团代表系统核心的光。
“我选择。”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选择不忘记。我选择不分离。我选择打破这个牢笼。”
手腕上的∞符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蓝色,不是金色,而是纯粹的、炽烈的白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吞没了数据流,吞没了那些悲剧的画面,吞没了周文渊惊愕的脸。
在光芒的核心,顾淮看到了沈宴。不是数据化的光点,而是真实的沈宴,站在他面前,微笑着伸出手。
“这次不算。”沈宴说,声音穿越了百世轮回,“下辈子要好好重逢。”
顾淮握住那只手。
然后,时间牢笼开始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