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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零时刻 ...

  •   白光褪去后,顾淮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没有实体。他像一缕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里。周围是流动的光带,由无数0和1组成的数字河流,以超越理解的速度奔涌而过。有的光带是温暖的橙黄色,代表着喜悦、爱恋、满足;有的则是冰冷的深蓝色,代表着悲伤、痛苦、绝望。

      系统核心的数据空间。

      顾淮试图移动,但没有身体可以移动。他只是一个观察点,一个意识节点。他看向自己的“手”——那里没有血肉,只有由光点构成的轮廓,手腕处闪烁着熟悉的∞符号,但此刻它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复杂结构,像两个相互缠绕的莫比乌斯环,不断旋转、变幻。

      “沈宴。”他尝试呼唤,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转化为数据脉冲,在数字河流中激起涟漪。

      没有回应。

      顾淮集中意识,让自己的“视线”在数据空间中搜索。他看到了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系统标记的“灵魂伴侣配对”。大多数光点成对出现,由纤细的光线连接,那些光线有的明亮坚固,有的暗淡脆弱。但所有这些配对的周围,都环绕着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系统在持续抽取情感能量时产生的数据逸散。

      他继续深入,向着数据空间的核心区域移动。那里的光带更加密集,颜色更加复杂,各种情感数据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壮丽而恐怖的数据风暴。

      然后他看到了沈宴。

      不是那个熟悉的、会做饭会撬锁会分析数据的沈宴,而是一个由纯粹的光和数据构成的轮廓。他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立方体囚笼中,无数的数据链条从立方体的六个面延伸出来,连接到更远处一个巨大的发光球体——那应该是系统主核心。

      沈宴的数据轮廓暗淡得几乎看不见,边缘处不断有光点剥离、消散,像沙堡被潮水冲刷。那些数据链条正从沈宴身上抽取着什么,每抽取一次,他的轮廓就模糊一分。

      “沈宴!”顾淮再次呼唤,这次他调动了∞符号的力量。

      符号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在数据空间中形成一道光柱,直射向囚禁沈宴的立方体。光柱击中立方体的瞬间,整个数据空间震动起来,那些奔涌的数字河流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沈宴的轮廓闪烁了一下,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一个微弱的数据脉冲传向顾淮:

      “...淮?”

      “是我。”顾淮回应,努力将自己的意识塑造成人形,向立方体靠近,“你怎么样?”

      “被...抽取...”沈宴的脉冲断断续续,“系统在回收我的数据...用来补充...你造成的能量缺口...”

      顾淮看向那些数据链条。果然,每一条链条都在从沈宴身上抽取光点,输送到远处的系统核心。而系统核心的光芒,虽然依然明亮,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正在微微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因为我们的联结没有产生痛苦能量。”顾淮明白了,“系统能量失衡了,所以在强行抽取你的数据来填补。”

      “不全是...”沈宴的脉冲稍微稳定了一些,“系统也在...消化我。要把我分解成基础数据...重新投入轮回...”

      “我不会让它得逞。”顾淮坚定地说。他伸出手——那由光点构成的手——触碰立方体的表面。

      接触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警告:未授权访问异常数据容器

      目标:第零号异常A个体(沈宴)

      状态:数据化进程中,完整性78%

      预定操作:分解重组,重置轮回参数

      预计完成时间:07:23:15

      还剩七个多小时。

      顾淮尝试用∞符号的力量干扰立方体,但符号的光芒一接触到立方体表面就被弹开,只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这个囚笼的防御级别极高,是系统核心的组成部分。

      “没用的...”沈宴的脉冲传来,“这是周文渊亲自设计的...牢笼。只能从外部...破坏核心...”

      “那我们就去破坏核心。”顾淮说。

      “核心有...多重保护...”沈宴的轮廓又暗淡了一些,“而且...你进入数据空间后...现实中的身体...处于危险...”

      顾淮这才意识到问题。他的意识在这里,那现实中的身体呢?还在那个观察舱里吗?周文渊会对他做什么?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数据空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光点。这个光点迅速扩大,凝聚成一个人形——周文渊的虚拟投影。

      “令人惊叹。”周文渊的声音在数据空间中回荡,清晰而冷静,“第零号异常B个体(顾淮),你不仅抵抗了意识上传程序,还主动潜入了系统核心。你的∞符号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强大。”

      顾淮警惕地后退,尽管在这个空间里“后退”只是一种意识动作。

      “放了他。”顾淮说,努力让自己的数据脉冲显得坚定。

      “不可能。”周文渊的投影走近沈宴的立方体囚笼,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沈宴的数据正在被系统吸收,这个过程不可逆。七小时后,他将被完全分解,然后重新投入轮回。而你,顾淮,你的选择有两种:自愿配合,意识被完整上传,保留记忆进入下一世轮回;或者被强制分解,像他一样。”

      “我不会选任何一个。”顾淮说。

      周文渊的投影笑了,那笑容在数据空间中显得异常诡异。“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说,“系统最初的设计目的,真的是为了让人们找到幸福。我和沈清之——沈宴的前世——我们曾经是志同道合的伙伴,都相信可以用科学让人间少一些遗憾,多一些圆满。”

      他的投影挥手,数据空间中浮现出古老的画面:年轻的周文渊和沈清之在实验室里热烈讨论,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眼睛里闪烁着理想的光芒。

      “但后来我明白了。”周文渊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幸福是稀缺资源,顾淮。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而痛苦...痛苦是无限的,廉价的,取之不尽的。”

      画面变化,显示出系统的能量监控图表。喜悦、爱恋的曲线平缓而稀少,而痛苦、悲伤的曲线则不断攀升,像永不停息的山脉。

      “系统需要能量来维持运行,来为数十亿人计算匹配,来确保社会稳定。”周文渊说,“正面情感提供的能量太少,太不稳定。而负面情感...啊,负面情感是永恒的引擎。失去挚爱的痛苦,求而不得的绝望,这些情感产生的能量,足够驱动整个系统运转数百年。”

      他看向囚笼中的沈宴:“而你和沈宴,是最好的能量源。你们的联结如此深刻,跨越轮回而不变。每一次被迫分离,产生的痛苦能量都足以供应系统运行数年。你们是系统的基石,是最完美的燃料。”

      “所以你就一遍遍杀死他?”顾淮的数据脉冲因为愤怒而剧烈波动,“一遍遍让我看着他死去?”

      “不是杀死,是必要的牺牲。”周文渊纠正道,“而且不只是你们。系统中有成千上万对‘高能量配对’,他们的故事大同小异:深深相爱,然后因为各种‘意外’分离。有些是死亡,有些是误会,有些是外力阻挠。每一次分离,系统都能收获丰沛的能量。”

      顾淮感到一阵恶寒。他环顾数据空间,那些成对的光点,那些连接它们的光线...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悲剧。

      “你把他们全都变成了电池。”顾淮说。

      “我给了他们相遇的机会。”周文渊平静地回答,“在系统的安排下,他们找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体验了极致的爱恋。没有系统,他们可能一生孤独,或者嫁娶非人。我给了他们爱情,他们回馈系统以能量,这是公平的交易。”

      “没有选择的交易不是公平!”顾淮的数据脉冲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整个数据空间都为之震颤。

      周文渊的投影晃动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下来。“你还是不明白。选择是奢侈品,顾淮。在宏观层面,个体的选择必须为整体利益让路。系统维持了世界和平,降低了犯罪率,确保了人口稳定,消除了因为情感问题导致的社会动荡。这些价值,远超过少数人的自由意志。”

      “少数人?”顾淮捕捉到了这个词,“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高能量配对’?”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数据空间中浮现出一个数字:317,492。

      三十一万七千四百九十二对。超过六十三万人,被系统选为“高效能源”,在每一世轮回中重复着相遇与分离的悲剧。

      “你们不是唯一的。”周文渊最终说,“只是最持久的。其他配对通常在几世轮回后就会‘耗尽’,情感联结减弱,能量产出下降。但你们...无论重置多少次,无论记忆被清除得多彻底,下一世相遇时,那份联结依然强烈如初。你们是系统最珍贵的资产。”

      顾淮看向囚笼中的沈宴。那个由光构成的轮廓现在更加暗淡了,数据链条的抽取速度似乎在加快。

      “所以这一世,”顾淮说,“当我们出现异常,当我的倒计时变成∞符号,当沈宴的倒计时开始故障...系统慌了。因为它的永动机出现了问题。”

      “准确说,是出现了不可控的变量。”周文渊点头,“你的∞符号代表的是‘无限可能’,是系统算法无法预测和计算的存在。而沈宴与你的共振,正在破坏系统的稳定性。所以我们必须修正这个错误,将一切回归正轨。”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顾淮说。他集中全部意识,手腕上的∞符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光芒如实质般扩散,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光球,将他和沈宴的立方体囚笼包裹在内。

      数据链条碰触到光球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链条开始崩解,化为无意义的数据碎片。

      周文渊的投影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在燃烧自己的数据。”他说,“用∞符号的本质力量对抗系统。但这坚持不了多久,顾淮。你的数据会耗尽,你会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顾淮的数据脉冲依然坚定,“至少我选择了怎么死。”

      光球内部,沈宴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那些数据链条被隔断后,他的数据不再被抽取,边缘停止了解离。

      “淮...”沈宴的脉冲传来,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需要。”顾淮回应,“你说过,系统最怕的不是反抗,而是选择。现在我选择了,我选择了你,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不按照它的剧本走。”

      他转向周文渊的投影:“你一直在说宏观、整体、多数人的利益。但对我来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重要的是沈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再成为你那个恶心机器的一部分。”

      数据空间开始剧烈震动。顾淮的光球与系统核心的能量场产生了强烈冲突,整个空间的数字河流都出现了乱流。那些代表“高能量配对”的光点开始闪烁不定,有些配对的连接光线甚至出现了断裂。

      “你在破坏系统的稳定!”周文渊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停下来!你会毁了整个系统!”

      “那就毁了它!”顾淮吼道。他将所有意识聚焦在∞符号上,让那光芒更加炽烈。光球扩大,开始侵蚀立方体囚笼的表面。囚笼出现裂痕,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沈宴的轮廓从囚笼中伸出手——那只由光构成的手,穿过裂痕,触碰到顾淮的光球。

      在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不是时间静止,而是数据流动的速度无限加快。顾淮的意识和沈宴的意识融合在一起,跨越了数据的隔阂,直接相连。

      他看到了沈宴的全部——不仅是这一世的沈宴,还有前世作为沈清之的沈宴,以及中间无数轮回中的每一个沈宴。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学堂初遇的悸动,战火中紧握的双手,煤油灯下的夜谈,还有每一次分离时的痛苦和每一次重逢时的喜悦。

      他也看到了沈宴眼中的自己——顾晚声,以及所有轮回中的自己。那些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份,但同样的灵魂,同样的选择:在每一世,都会爱上同一个人。

      “这一次不一样。”沈宴的意识脉冲直接传入顾淮的思维,“以前我们都是无知的,被系统操控而不自知。但这一次,我们知道了真相。”

      “所以我们有机会打破它。”顾淮回应。

      “但代价可能是我们的存在。”沈宴的意识里有一丝担忧,“如果系统崩溃,所有与之相连的意识数据都可能消散。包括我们,包括那三十多万对‘高能量配对’,甚至包括普通人的倒计时数据...”

      “周文渊不会让系统崩溃的。”顾淮突然明白了,“他花了二十二年建立这个系统,不会眼睁睁看着它毁灭。他在虚张声势。”

      光球外,周文渊的投影正在试图稳定数据空间。他召唤出更多的数据链条,试图加固沈宴的囚笼,但那些链条一接触顾淮的光球就崩解消散。

      “停下,顾淮!”周文渊喊道,“我们可以谈判!我可以给你和沈宴特殊权限,让你们保留记忆进入下一世轮回,甚至可以让你们在那一世平安相守!”

      “然后继续为系统提供能量?”顾淮冷笑,“等我们那一世结束,再继续下一场悲剧?不,周教授。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怜悯,而是彻底的自由。”

      “自由?”周文渊的投影露出讥讽的表情,“你以为摧毁系统就能获得自由?你错了!系统崩溃会导致全球范围的数据灾难,数十亿人的倒计时会失效,建立在系统上的社会结构会崩塌!战争、混乱、无序...那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顾淮迟疑了。他的确没有想过系统崩溃的后果。如果数十亿人突然失去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的指引,社会会变成什么样?那些依赖系统安排婚姻、事业、生活的人,该如何自处?

      “他在夸大其词。”沈宴的意识脉冲传来,“系统确实稳定了社会,但也扼杀了可能性。人类在系统出现前生活了数万年,没有倒计时,没有命中注定的安排,我们依然找到了爱,建立了文明。”

      “但那时的世界充满痛苦和不确定。”周文渊显然能听到他们的意识交流,“系统消除了那些痛苦!”

      “也消除了真实!”顾淮反驳,“你给了人们虚假的确定性,用算法替代了真心,用安排剥夺了选择。那不是幸福,那是麻醉!”

      光球继续扩大,现在几乎占据了数据空间的三分之一。立方体囚笼的裂痕越来越深,沈宴的轮廓已经有一半脱离了囚笼的束缚。

      周文渊的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闪烁不定。“停下来...我命令你停下来...”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你无法命令我。”顾淮说,“因为我不在你的系统里。我是∞,是无限可能,是你无法计算的变量。”

      他看向沈宴,两人的意识在数据流中紧密相连。“准备好了吗?”顾淮问。

      “一直准备着。”沈宴回答,他的轮廓终于完全挣脱了囚笼,与顾淮的光球融为一体。

      在那一瞬间,∞符号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它不再是蓝色或白色,而是所有颜色的集合,是光谱的完整呈现。那光芒吞没了数据空间的一切:数字河流、光点、囚笼、周文渊的投影,还有远处那个巨大的系统核心。

      光芒中,顾淮听到了无数声音:

      有沈清之在写下“愿以我魂,破此桎梏”时的决绝。

      有顾晚声在失去沈清之时的痛哭。

      有无数轮回中,两人每一次相遇时的悸动,每一次分离时的心碎。

      还有那些“高能量配对”们的声音,三十多万个悲剧的回响,在数据空间中汇成一首哀歌。

      然后,在这所有的声音之上,顾淮听到了沈宴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不需要系统告诉我该爱谁。”

      “我不需要倒计时告诉我何时相遇。”

      “我不需要算法安排我的幸福。”

      “我选择。在这一刻,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里,我选择你。”

      顾淮回应,用尽所有意识的力量:

      “而我选择自由。选择不可预测的未来,选择可能受伤的风险,选择真实的、不完美的、我们自己书写的人生。”

      ∞符号爆炸了。

      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创造性的爆发。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所到之处,数据链条断裂,囚笼崩解,系统核心的防御一层层剥落。

      周文渊的投影在最后一刻喊道:“你们会后悔的!没有系统的世界,只会更糟!”

      然后,他就被光芒吞没了。

      顾淮和沈宴的意识在爆炸的核心紧紧相连。他们感到自己在上升,穿过数据空间的层层结构,向着某个光亮的地方飞去。

      在飞行的过程中,顾淮瞥见了系统核心的最深处。那里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一个巨大的、跳动着的“心脏”,由无数痛苦和喜悦的情感数据构成。心脏的表面布满了裂痕,∞符号的光芒正在从内部将其撕裂。

      心脏旁,有一个小小的控制台。控制台上只有一个按钮,旁边有一行字:

      紧急停止协议·仅限最高权限使用

      顾淮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系统的总开关,是沈清之当年可能想找但没找到的东西。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最后一点意识力量,按下了那个按钮。

      一切都停止了。

      数据河流凝固,光点静止,系统核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数据链条不是断裂,而是溶解;囚笼不是崩解,而是蒸发;系统核心不是被破坏,而是被...重置。

      顾淮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他的意识正在被拽回现实世界。在完全离开数据空间前,他最后看到的是:

      所有的“高能量配对”光点,那些被系统困住、被迫重复悲剧的灵魂,正在从数据链条中解脱。他们成对地升起,像无数的萤火虫,飞向数据空间的“天空”,消失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

      而他和沈宴,手牵着手,也向着那片白光飞去。

      现实世界。

      观察舱的罩子缓缓打开。

      顾淮睁开眼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大脑。他尝试移动手指,发现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手腕处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低头,看到∞符号还在,但不再是单一的蓝色,而是像彩虹一样不断变幻着色彩。

      “顾淮先生?”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淮转过头,看到林小满站在床边,她的表情复杂,混合着担忧、愧疚和一丝释然。

      “周教授呢?”顾淮问,声音嘶哑。

      “在控制室。”林小满说,“系统...出现了大规模异常。全球范围的倒计时全部停止运行,不是归零,就是完全消失。红线局已经乱成一团了。”

      顾淮挣扎着坐起来。他的身体很虚弱,但意识异常清醒。“沈宴呢?他在哪里?”

      林小满沉默了几秒,指向房间另一侧。

      那里有另一个观察舱,罩子也已经打开。沈宴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他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完全恢复了实体,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数据化进程被逆转了。”林小满解释,“系统停止运行后,所有正在数据化的个体都恢复了实体。但...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归。医疗团队正在检查。”

      顾淮掀开身上的毯子,踉跄着下床,走到沈宴的观察舱前。沈宴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他的手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倒计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符号——不是∞,而是一个简单的圆环,像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循环。

      顾淮握住沈宴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有真实的触感,不再是数据化的虚无。

      “他什么时候能醒?”顾淮问,眼睛没有离开沈宴的脸。

      “不确定。”林小满的声音很低,“系统的突然停止对所有人都造成了冲击。有人昏迷,有人记忆混乱,有人...”她没有说完。

      “有人怎么了?”

      “有人直接消失了。”林小满最终说,“那些完全依赖系统生活的人,倒计时是他们人生的全部意义。系统停止后,他们就像失去了锚的船...红线局正在统计人数,但初步估计至少有几千例。”

      顾淮感到一阵内疚。他按下那个按钮时,只想到了自己和沈宴的自由,想到了那三十多万对“高能量配对”的解放,但没有想到那些将系统当作信仰的普通人。

      “但更多的人在庆祝。”林小满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可思议,“社交媒体上,无数人在分享他们手腕上消失的倒计时。有人说这是解放,有人说这是新生的开始。还有一些人...他们原本的倒计时还有几十年,但现在突然归零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控制室的门滑开了。周文渊站在门口,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他的西装依然笔挺,但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有一种顾淮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做到了。”周文渊说,声音沙哑,“你摧毁了我二十二年的心血。”

      “我给了人们选择。”顾淮纠正道,“他们现在可以自由选择爱谁,什么时候爱,如何爱。”

      周文渊苦笑:“自由?顾淮,你太天真了。自由意味着责任,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犯错。大多数人宁愿要安全的囚笼,也不愿要危险的自由。”

      “那就让他们选择。”顾淮坚持,“选择囚笼,或者选择自由。但至少,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系统替他们做的决定。”

      周文渊没有反驳。他走到沈宴的观察舱前,看着里面昏迷的人,表情复杂。

      “他会醒过来的。”周文渊最终说,“系统的停止逆转了数据化进程,但他的意识在数据空间里经历了太多冲击,需要时间恢复。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甚至几个月。”

      “我会等他。”顾淮说,依然握着沈宴的手。

      周文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们赢了。系统已经停止,无法重启。倒计时时代结束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但这不是结束,顾淮。这只是开始。一个没有系统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你们可能创造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也可能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那就让我们自己承担后果。”顾淮说,“总比活在别人设计的剧本里好。”

      周文渊离开了,背影显得异常孤独。

      林小满走到顾淮身边,递给他一个小型设备。“这是从系统核心最后时刻的记录中提取的。”她说,“你应该看看。”

      顾淮接过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段简短的信息,是系统完全停止前最后生成的日志:

      系统终止协议已激活

      所有倒计时数据已清除

      情感能量收集模块已永久关闭

      灵魂匹配算法已删除
      ”
      系统状态:离线

      离线时间:永久

      离线原因:用户选择

      选择者:第零号异常配对(沈宴&顾淮)

      选择内容:自由意志高于预定幸福

      祝福你们。也祝福所有人。

      顾淮盯着最后一行字。系统的祝福?这太讽刺了。但不知为何,他感到一丝宽慰。

      至少,这个系统在最后一刻,承认了他们的选择。

      他关掉设备,重新看向沈宴。沈宴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要醒来。

      顾淮握紧他的手,轻声说:“我在这里。这次,我们不用等下辈子了。”

      窗外的天空,黎明正在到来。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照在那个∞符号和那个圆环上。

      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在某个地方,在系统核心的废墟深处,一个小小的后门程序悄悄启动,执行着它的创造者——沈清之——在百年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指令:

      如果有一天,有人选择了自由

      请告诉他们

      爱情从来不需要倒计时

      只需要勇气

      控制室的门在周文渊身后轻轻合拢,那声轻微的咔哒响在空旷的观察室里异常清晰。顾淮仍然握着沈宴的手,那温热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将他的意识从数据空间的残响中牢牢固定在现实。

      林小满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的操作台前,调出医疗监测数据。屏幕上,沈宴的各项生理指标稳定得近乎异常——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所有读数都落在完美区间,除了脑电图。那代表意识活动的波形平静得像一条深水下的暗流,有规律的起伏,却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脑皮层活动在第四区和第七区有异常活跃点。”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是与长期记忆和情感处理相关的区域。他的意识可能在...整合。”

      “整合什么?”顾淮问,眼睛没有离开沈宴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如此平静,没有了倒计时的红光映照,没有了透明化带来的诡异质感,只是一个沉睡中的人。

      “整合那些记忆。”林小满调出一幅复杂的脑部成像图,上面有几个亮点在缓慢闪烁,“系统停止时释放了大量被封存的记忆数据。对于像沈宴这样经历了多世轮回的个体,这些数据需要时间被神经结构重新吸收和整合。就像...一台电脑在关机后重新启动时加载海量文件。”

      顾淮想起在数据空间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无数个他和沈宴的轮回,无数场精心策划的悲剧。如果那些记忆现在全部涌入沈宴的意识,那会是怎样的冲击?

      “他会有危险吗?”顾淮问,声音里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理论上不会。”林小满说,“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如果数据量过大,会进入休眠状态逐步处理。但...”她停顿了一下,“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那些记忆不仅仅是画面和声音,还有与之相连的情感——每一次分离的痛苦,每一次失去的绝望。”

      顾淮的手指收紧,握紧了沈宴的手。他能感觉到沈宴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无意识中回应他的触碰。

      “需要多久?”他问。

      林小满摇头:“无法预测。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医疗团队建议不要用药物干预,让这个过程自然完成。”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观察室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案。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一个普通的早晨,但顾淮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顾淮低头查看,是一个加密频道的紧急呼叫。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

      “顾淮先生,我是周教授的助理。”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来,语气礼貌但疏离,“周教授希望您能到控制中心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您亲眼见证。”

      顾淮看向沈宴,又看向林小满。林小满点点头:“我会守着他。你去吧,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你亲自了解。”

      控制中心位于观察室楼上三层,是一个半圆形的巨大空间,墙面全是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来自全球各地的实时数据和新闻画面。几十名技术人员在操作台前忙碌,但气氛异常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系统提示音此起彼伏。

      周文渊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背对着入口。他面前的主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新闻直播:

      东京,涩谷十字路口,成千上万的人举着手腕,对着镜头展示空空如也的皮肤。有人哭泣,有人欢呼,有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

      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紧急新闻:“灵魂伴侣系统全面停摆,全球倒计时消失,政府呼吁民众保持冷静。”

      伦敦,唐宁街10号外,记者正在直播首相的紧急讲话:“我们正在与红线局及其他国家的相关部门紧密合作,评估当前情况...”

      柏林、巴黎、悉尼、里约热内卢...全球各大城市的画面一一闪过,展示着系统停止后世界的真实反应。

      “看吧。”周文渊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控制中心里显得格外疲惫,“这就是你选择的自由。”

      顾淮走近控制台,仔细看着那些画面。确实,混乱已经开始了。在柏林,一群人举着“解放终于到来”的标语游行庆祝;在巴黎,另一群人却在市政厅前抗议,要求“还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在孟买,新闻报道称有数十人因“失去人生意义”而试图自杀。

      “这才刚刚开始。”周文渊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整夜未眠,“系统运行了二十二年,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层面。婚姻、教育、就业、城市规划——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系统提供的数据和预测之上。现在这个基础突然消失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顾淮沉默地看着屏幕。一个窗口中,经济学家正在分析系统停摆对全球经济的潜在影响:建立在“灵魂伴侣匹配成功率”上的婚庆行业、房地产行业、育儿行业...所有这些行业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

      “婚姻咨询预约量激增300%。”周文渊指向另一个数据面板,“因为突然之间,那些被系统安排在一起的夫妻,需要真正面对彼此了。他们不再有‘命中注定’的心理暗示,不再有系统提供的‘幸福指数’作为安全感。他们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相处,而很多人已经忘记了怎么做了。”

      “那就重新学习。”顾淮说,“真实的关系从来就不是靠倒计时维持的。”

      周文渊冷笑:“说得轻松。你知道系统停止的第一小时内,全球范围内有多少人取消了婚礼吗?超过五万场。那些人的倒计时可能还有几天、几周,他们本来在筹备与‘命中注定的人’的婚礼,但现在突然失去了这种确定性。他们开始怀疑:我真的爱这个人吗?还是只是相信了系统告诉我的?”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犯罪率监测。虽然现在数据还没有明显变化,但预测模型显示,未来一个月内,因情感纠纷导致的暴力事件可能会上升20%以上。

      “系统给了人们一个简单的答案。”周文渊说,“遇见手腕上倒计时归零的人,那就是对的人。不需要怀疑,不需要犹豫,只需要按照系统提供的‘幸福路线图’走下去。现在这个答案没有了,人们需要自己寻找答案。而寻找答案的过程,往往是痛苦的,充满错误的。”

      顾淮深吸一口气:“但那是真实的痛苦,真实的选择。不再是系统预设的剧本。”

      “剧本有什么不好?”周文渊突然提高声音,“剧本减少了不确定性,减少了错误,减少了心碎!在系统出现前,人类的婚姻失败率超过50%,现在这个数字是5%!5%!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被避免的痛苦吗?”

      “但你也制造了新的痛苦!”顾淮迎上他的目光,“那些‘高能量配对’,那三十多万对被迫重复悲剧的人,他们的痛苦呢?他们的痛苦甚至不被允许结束,因为系统需要他们的能量!”

      控制中心里一片寂静,所有技术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但没有一个人敢看向中央控制台的方向。

      周文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那个总是冷静、理智、掌控一切的红线局局长,此刻看起来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系统最初的目的是美好的,真的是为了让人们找到幸福。只是后来...后来我们发现需要能量来维持它,而最稳定的能量来源...”

      “是痛苦。”顾淮替他说完,“所以你开始制造痛苦,系统化地,工业化地。”

      周文渊没有否认。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正在苏醒的城市。“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说,“即使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即使在我设计了那些悲剧之后,我仍然相信系统总体上做了更多的好事。它减少了孤独,稳定了社会,给了人们确定性。而现在...”

      他指向屏幕上一个哭泣的女人,她正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现在这些人失去了他们的确定性。他们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生活,如何爱人,如何在不确定中找到幸福。而这个学习过程,会非常、非常艰难。”

      顾淮看着那个哭泣的女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但也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即使艰难,那也是值得的。

      “周教授。”他开口道,“你说得对,这不会容易。人们需要时间适应,社会需要重新调整。但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如果我们想要真正的自由。”

      周文渊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自由。这个词听起来很美,但你知道它的代价吗?在系统出现前的时代,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人死于与情感相关的暴力、自杀、药物滥用。系统终结了那些。而现在,那些悲剧可能会卷土重来。”

      “但也可能会有新的美好产生。”顾淮说,“无法被系统计算的奇迹,意料之外的爱情,超越算法的联结。你给了人们安全的囚笼,但他们连选择是否要这个囚笼的权利都没有。”

      长时间的沉默。控制中心里只能听到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和远处传来的新闻播报声。

      最后,周文渊叹了口气:“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是错的。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系统已经停止,无法重启。我们只能面对后果。”

      他回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在你按下那个按钮之前,系统核心执行了最后一条指令。”他将文件展示给顾淮看,“不是我的指令,是沈清之在百年前留下的最后一段代码。”

      屏幕上显示着几行简洁的文字:

      如果系统因自由意志的选择而停止

      请执行以下协议:

      1. 释放所有被封存的记忆数据

      2. 永久关闭情感能量收集模块

      3. 向全球发送最后一条消息

      4. 格式化所有配对算法

      5. 在核心代码中留下以下信息:

      “爱情无需倒计时,幸福无需预定。愿所有人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

      ——沈清之 & 顾晚声

      顾淮感到喉咙发紧。原来沈清之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早在百年前就为系统的终结准备了最后的程序。

      “系统停止前五分钟,这条消息已经发送到了全球所有联网设备。”周文渊说,“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是谁终结了倒计时时代,以及为什么。”

      他调出社交媒体监控数据。果然,#倒计时终结#、#沈清之顾晚声#、#自由选择#等话题已经登上全球趋势榜。舆论两极分化:有人赞美他们是解放者,有人谴责他们是破坏者,更多的人在困惑和迷茫中寻求答案。

      “你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顾淮。”周文渊说,“无论后人如何评价,你和沈宴,或者说,沈清之和顾晚声,你们改变了世界。”

      顾淮没有感到骄傲或兴奋,只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他和沈宴的选择影响的不只是他们自己,而是整个世界。这个认知让他既敬畏又不安。

      “现在怎么办?”他问。

      周文渊按下一个按钮,主屏幕上的新闻画面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简洁的文件:

      红线局内部通告

      鉴于灵魂伴侣系统已永久停止运行

      本局职能将进行如下调整:

      1. 成立过渡期支持部门,协助民众适应无倒计时生活

      2. 原“异常现象处理科”改组为“数据安全与伦理监督科”

      3. 周文渊辞去局长职务,由副局长暂代

      4. 对第零号异常个体(沈宴、顾淮)的处理决定:

      顾淮屏住呼吸。

      “鉴于沈宴、顾淮在系统停止过程中的关键作用,以及沈清之遗言的明确指向,红线局决定:

      1. 撤销对二人的所有通缉与指控

      2. 授予二人‘系统过渡期特别顾问’身份

      3. 提供医疗、生活及安全支持,直至二人完全康复并适应新环境

      4. 设立为期七天的观察期,确保无后遗症后,二人可自由选择未来去向”

      “七天观察期。”顾淮读着最后一行。

      “这是我的条件。”周文渊说,“不是监禁,而是必要的医疗观察。沈宴需要恢复,你也需要时间适应。七天后,如果一切稳定,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红线局不会干涉,反而会提供必要的支持。”

      顾淮看着这份文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和解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

      周文渊苦笑:“因为我已经输了,顾淮。系统结束了,我的时代结束了。但世界还要继续运转,红线局还要履行职责——尽管职责的内容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们需要有人帮助引导这个过渡期,而你和沈宴,你们是最了解系统真相的人,也是最理解‘没有系统的世界’可能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走近顾淮,眼神认真:“我不是在请求,我是在提供机会。一个参与塑造新世界的机会。你可以拒绝,七天后带着沈宴离开,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或者,你可以留下来,帮助那些正在迷茫中的人们找到方向。”

      顾淮沉默着。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带着沈宴远离这一切,去过平静的生活。但然后他想起了数据空间中那些“高能量配对”的光点,想起了那些被系统困住的灵魂。现在他们自由了,但他们知道如何自由吗?他们需要帮助吗?

      还有那些普通人,那些失去了倒计时指引的人,他们需要知道:爱情不需要系统认证,幸福不需要算法预定。

      “我需要和沈宴商量。”顾淮最终说,“等他醒来,我们一起决定。”

      周文渊点头:“当然。观察室旁边的套房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那是新的安全屋。林小满会负责你们的安全和医疗监测。七天后,给我答案。”

      顾淮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周教授,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你做错了吗?”

      周文渊站在控制台前,身影在屏幕冷光中显得孤独而脆弱。“我相信我做了当时我认为正确的事。”他轻声说,“但现在...现在我开始怀疑,也许正确的事,不一定是好的事。”

      回到观察室时,沈宴依然在沉睡。林小满坐在床边,正在监测脑电图数据。

      “波形开始变化了。”她指着屏幕,“第四区的活跃度在下降,第七区出现新的波动模式。他的意识可能在逐渐整合完成。”

      顾淮走到床边,再次握住沈宴的手。这一次,他感觉到沈宴的手指明显地收紧了,像是在回应他。

      “沈宴?”他轻声呼唤。

      沈宴的眼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然后瞳孔逐渐收缩,视线聚焦在顾淮脸上。有那么几秒钟,沈宴的表情是完全空白的,像一张白纸。

      然后记忆回来了。

      顾淮能看到变化的过程——那些跨越百年的记忆涌入沈宴的意识,在他的眼睛里掀起风暴。震惊、痛苦、悲伤、愤怒、喜悦、爱恋...无数种情绪在短短几秒内交替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淮。”沈宴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你记得。”顾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全部。”沈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承受某种重量,“每一世,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分离。还有...数据空间里的事。你选择了自由。”

      “我们选择了自由。”顾淮纠正道,“那是我们一起做的选择。”

      沈宴再次睁开眼睛,这次他的眼神完全清醒了。“系统停止了?”他问。

      顾淮点头:“全球倒计时消失,配对算法删除。周文渊辞职了,红线局在重组。他给了我们两个选择:七天后离开,或者留下来帮助过渡期。”

      沈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你怎么想?”他最终问。

      “我想听你的想法。”顾淮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

      沈宴试图坐起来,顾淮赶紧扶住他。虽然恢复了实体,但沈宴的身体显然还很虚弱,动作缓慢而谨慎。

      “我看到了那些记忆。”沈宴轻声说,“所有轮回,所有悲剧。也看到了那些和我们一样的‘高能量配对’。他们现在自由了,但他们知道如何自由吗?”

      顾淮明白他的意思。“周文渊说,很多人失去了确定性,陷入了迷茫。”

      “因为他们被系统剥夺了选择的能力太久了。”沈宴说,“就像被关在笼子里养大的鸟,突然打开笼门,它们可能连怎么飞都忘记了。”

      他看向顾淮,眼神坚定:“我们需要帮助他们记起来。不是教他们怎么飞,而是告诉他们,他们本来就有翅膀。”

      顾淮感到一阵暖流涌过心头。这就是沈宴,即使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仍然选择承担责任,选择帮助他人。

      “所以你会选择留下来?”他问。

      沈宴握紧顾淮的手:“我们会一起选择。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林小满,后者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小满,谢谢你。”沈宴说,声音真诚,“谢谢你最后的选择。”

      林小满的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真相。我的父母...他们现在安全了,红线局解除了对他们的监控。这是周教授在系统停止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就好。”沈宴温和地说,“我们都做了当时不得不做的选择。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房间。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开始了没有倒计时的第一天。

      顾淮和沈宴并肩坐在床边,手牵着手,手腕上的符号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一个是变幻色彩的∞,一个是简单的圆环。它们不再代表系统的异常,而是代表自由选择的象征。

      “七天。”顾淮说,“我们有七天时间决定未来。”

      “七天时间开始新的生活。”沈宴补充道,“真正的生活,没有剧本,没有预定,只有我们自己书写的故事。”

      林小满悄悄地退出房间,留下两人独处。门轻轻关上,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顾淮转向沈宴,看着那双他已经认识了百世的眼睛。在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确定。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选择什么道路,他们都会在一起。这一次,不是系统安排的重逢,而是自由意志的选择。

      沈宴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微笑着靠过来,额头轻轻抵着顾淮的额头。

      “这一次,”他轻声说,“终于可以好好开始了。”

      窗外的城市,新的时代正在降临。而在房间里,两个跨越了时间牢笼的灵魂,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

      倒计时归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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