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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暂缓追捕 ...

  •   新安全屋在城东一处高档公寓楼的顶层,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景色。与之前那个简陋的藏身之处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避难所——智能家居系统、独立的空气和水循环、甚至还有一个设备齐全的私人健身房。

      林小满用权限卡打开门时,顾淮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这里安全吗?”

      “相对安全。”林小满将两张门禁卡递给他们,“周教授安排的,红线局的资产,但登记在匿名公司名下。这栋楼里住了不少政府高官和商界人士,安保级别很高,媒体也进不来。”

      沈宴已经能够自己行走,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他走进客厅,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在示好。”沈宴说,“或者是在展示他仍然掌控局面。”

      “也许两者都有。”顾淮关上门,听到电子锁自动上锁的轻响。

      林小满带他们熟悉环境:三间卧室,两间带独立卫浴;开放式厨房里冰箱已经装满;书房里有两台全新的电脑,连接着加密网络;还有一个隐蔽的储藏室,里面放着应急物资和基础医疗设备。

      “监控系统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隐藏摄像头或监听设备。”林小满说,“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加装了一层我自己的屏蔽系统。只要在这个空间里,你们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包括周教授。”

      沈宴点头:“谢谢。”

      林小满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两个薄薄的腕带设备。“这是医疗监测仪,需要你们戴上。周教授那边的条件——每天两次生命体征数据上传,确保你们身体状况稳定。如果拒绝,观察期条款可能会重新谈判。”

      顾淮和沈宴对视一眼,接过了腕带。设备很轻,像普通的运动手环,但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显示着绿色的连接状态。

      “七天后,如果一切正常,这些设备会自动解除。”林小满补充道,“在那之前...尽量配合。周教授现在面临很大压力,红线局内部对他处理第零号异常的方式有很多质疑。他需要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们会成为他的政治筹码。”沈宴淡淡地说。

      “你们已经是了。”林小满没有否认,“但至少现在,这个筹码的身份让你们相对安全。媒体想采访你们,激进团体想找到你们,还有一些...受影响特别深的人,可能会把系统崩溃的责任归咎于你们。这里目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留下一个加密通讯器的频率代码,又交代了一些生活事项,然后离开了。门关上后,公寓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顾淮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城市。午后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看起来和系统崩溃前没有任何不同。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有些人会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沈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这一切是否值得。”顾淮没有回头,“系统确实给了很多人虚假的确定性,但至少他们感到安全。现在我们剥夺了那种安全,却不知道能给他们什么替代品。”

      沈宴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安全感从来就不是免费的。”沈宴说,“系统的安全感,代价是自由和真实。现在我们归还了自由,但他们需要时间学习如何与不确定性共处。”

      顾淮转头看向沈宴。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透明化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质感和颜色。但他看起来仍然疲惫,眼神深处有一种顾淮熟悉的沉重——那是背负了太多记忆的重量。

      “你还好吗?”顾淮问,“那些记忆...”

      “还在整合。”沈宴承认,“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某个片段,某个前世的情景。有时候是愉快的,有时候...”他没有说完,但顾淮明白。

      有时候是那些分离的痛苦,那些系统精心设计的悲剧。

      “需要帮忙吗?”顾淮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得笨拙。怎么帮忙?如何分担别人的记忆?

      但沈宴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你在就是帮忙。”他说,“知道这一世我们不需要再重复那个循环,知道我们终于可以自由选择...这让我能够承受那些记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继续运转。一个新世界的第一天。

      晚餐是顾淮做的,简单的意面和沙拉。沈宴想帮忙,但被顾淮按回沙发上。“你需要休息。而且,”他顿了顿,“我做饭也不错,记得吗?”

      沈宴笑了:“记得。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

      那是他们在第一个安全屋时的事,感觉像是很久以前了。那时他们还彼此警惕,沈宴是神秘的系统异常者,顾淮是被卷入事件的便利店店员。现在,他们知道了彼此是跨越百年的灵魂伴侣,一起摧毁了一个控制人类情感的系统。

      世事难料。

      吃饭时,两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不是物理距离,而是某种情感上的谨慎。他们坐在餐桌两端,话题停留在最表面的层面:食物味道如何,公寓设施如何,外面的天气如何。

      顾淮知道为什么。太多的信息需要消化,太多的情感需要理清。他们共享着百世的记忆,但在这一世,他们真正相识才不过几天。这种认知和情感的错位,让人不知所措。

      晚饭后,沈宴去洗澡,顾淮收拾厨房。水流声从浴室传来,顾淮不自觉地想起在第一个安全屋时,他无意中看到沈宴深夜流露出的脆弱神情。那时的沈宴像一座即将崩溃的堤坝,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现在呢?堤坝已经决口,记忆的洪水已经涌出,沈宴如何承受?

      顾淮手腕上的通讯器震动起来。是林小满的加密频道。

      “顾淮,看新闻。第三频道。”林小满的声音简短急促。

      顾淮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放红线局的官方发布会,周文渊站在讲台后,虽然已经辞去局长职务,但依然作为“特别顾问”出席。

      “...系统停止运行是不可逆的技术事件。”周文渊对着镜头说,表情严肃而诚恳,“但这不是世界的终结,而是新篇章的开始。红线局正在全力协助社会平稳过渡,我们已经成立了多个支持小组,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心理咨询和适应指导...”

      镜头切换到一个街头采访。一个年轻女性对着麦克风哭泣:“我的倒计时还有三天就归零了,我和他连婚礼场地都订好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他...”

      下一个采访对象是个中年男人,表情愤怒:“什么自由选择?我只知道系统安排我和我妻子在一起十八年了,我们很幸福!现在突然告诉我们那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们这十八年的感情算什么?”

      然后是学者专家的分析,经济学家预测市场波动,社会学家讨论家庭结构的变化...一个全新的、混乱的、不确定的世界正在镜头前展开。

      沈宴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他站在顾淮身后,静静看着电视屏幕。

      “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烈。”顾淮说。

      “因为人们失去了他们依赖了二十多年的拐杖。”沈宴走到沙发前坐下,“现在他们需要学习自己走路,而很多人已经忘记了怎么走。”

      新闻进入下一段,主持人开始讨论“系统停止的真相”。

      “据红线局内部消息人士透露,系统的停止与被称为‘第零号异常’的两个个体有直接关系。”主持人说,“这两人被认为是最早的系统测试者,他们的数据异常导致了系统的最终崩溃。目前他们的身份和下落尚未公开...”

      画面切换到模糊的监控截图——是顾淮和沈宴在便利店时的影像,虽然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熟悉的人仍能辨认出轮廓。

      “周文渊在保护我们。”顾淮说,“没有公开我们的身份和照片。”

      “暂时。”沈宴提醒,“但如果舆论压力继续增大,他可能会改变主意。我们是他手中的牌,牌的价值取决于怎么打。”

      电视突然黑屏了。不是停电,而是被远程切断。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抱歉,这个频道暂时无法观看。请选择其他节目。”

      顾淮皱眉,尝试切换频道,但所有新闻频道都出现了同样的提示。只有娱乐和体育频道还能正常播放。

      “他在控制信息。”沈宴说,“不希望我们看太多负面新闻影响情绪。或者说,不希望通过我们知道太多外界的真实反应。”

      顾淮关掉电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顾淮问,“七天后,是离开,还是留下来帮忙?”

      沈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顾淮思考了一会儿。他想离开,想和沈宴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渴望简单和安宁。

      但他又想起数据空间中那些“高能量配对”的光点,想起那些被系统困住的灵魂。他们自由了,但他们知道如何自由吗?他们需要引导吗?

      还有那些普通人,那些在新闻里哭泣、愤怒、迷茫的人。他和沈宴可能是少数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的人,他们有责任帮助其他人理解吗?

      “我想离开。”顾淮最终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离开。”

      沈宴睁开眼睛,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人。”顾淮说,“我们经历了系统的全部黑暗,也做出了选择自由的勇气。如果我们现在躲起来,对那些正在挣扎的人来说,是不是太自私了?”

      沈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我在想沈清之和顾晚声。”沈宴最终说,“他们在第一世发现系统真相时,选择了反抗。虽然失败了,但沈清之留下了后门程序,为百年后的我们创造了机会。他们没有逃避责任,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

      他坐直身体,目光坚定:“我们继承的不只是他们的记忆,还有他们的责任。系统是我们——或者说,是我们的前世——参与创造的。现在它被我们终结了,我们有责任处理后果。”

      顾淮感到心头一暖。这正是他期待的答案,也是他害怕的答案。留下来意味着继续卷入纷争,意味着面对媒体的聚光灯、公众的审视、可能还有仇恨和威胁。但也意味着他们可以真正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所以你会选择留下来?”顾淮确认道。

      沈宴点头:“但前提是我们一起决定。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选择。”

      顾淮走到沙发前,在沈宴身边坐下。两人之间仍然保持着一点距离,但比晚餐时近了一些。

      “那就一起留下来。”顾淮说,“但有个条件——我们要以自己的方式帮忙,不是完全按照周文渊的剧本。”

      沈宴微笑:“我同意。事实上,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纸笔——林小满准备得很周全。“周文渊希望我们成为他的‘特别顾问’,在红线局的框架内工作。但红线局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它的思维方式、工作模式,都建立在控制和管理的基础上。如果要真正帮助人们适应自由,我们需要不同的方式。”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选择是在体制内工作,利用红线局的资源和影响力。另一个选择是在体制外,建立独立的支持网络。你觉得哪个更有效?”

      顾淮思考着。体制内意味着更大的平台,但也意味着更多的限制和妥协。体制外更自由,但资源和影响力有限。

      “也许可以两者结合。”顾淮说,“在红线局挂个名,获取信息和资源,但实际工作主要在外部进行。这样既能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又能利用官方渠道。”

      沈宴的眼睛亮了起来:“聪明。而且这样周文渊也能对外展示他‘吸纳了不同声音’,符合他的政治需要。”

      他们开始详细讨论,画关系图,列优缺点。这是顾淮第一次看到沈宴作为“瑞丰资本合伙人”的一面——思维缜密,考虑周全,擅长战略规划。但与此同时,沈宴也会不时停顿,询问顾淮的意见,真正重视他的想法。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当沈宴解释一个复杂的关系网络时,他们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当顾淮提出一个观点时,沈宴会认真倾听,眼神专注。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初步方案基本成形。沈宴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

      顾淮点头。他收拾纸笔时,注意到沈宴手腕上的监测仪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琥珀色。

      “你的生命体征有变化。”顾淮提醒。

      沈宴看了一眼腕带:“心率稍微偏高,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可能是讨论时情绪有些波动。”他顿了顿,“也可能是记忆整合的过程还在继续。”

      “今晚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顾淮说,“我就在隔壁房间。”

      沈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在之前的很多世,我们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在战时的防空洞里,我说:‘如果今晚有空袭,记得叫我。’在某个小城的出租屋里,你说:‘如果发烧不退,随时喊我。’”

      顾淮感到一阵奇异的共鸣。那些记忆碎片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入他的意识,但沈宴的描述唤醒了一种深层的熟悉感。

      “我们总是互相照顾。”顾淮说,“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

      沈宴点头:“所以这一世,我不想再让照顾变成遗憾。如果我有需要,我会告诉你。你也是。”

      这是一个简单的承诺,但背后是百世轮回的重量。

      顾淮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宽敞,装修简洁现代,一切都很舒适。但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新闻画面:哭泣的女人,愤怒的男人,迷茫的人群。

      还有沈宴在讨论方案时专注的侧脸,以及他说“我们继承的不只是他们的记忆,还有他们的责任”时的坚定眼神。

      顾淮举起手腕,看着那个变幻色彩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像呼吸一样明灭。这个符号曾经代表系统的异常,代表无法计算的变量。现在,它代表什么?

      自由?可能性?责任?

      也许都是。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沈宴在翻身。顾淮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过去看看他是否安好。但他克制住了,想起沈宴说的“如果我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信任,也需要学习。在系统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预设的,包括信任——系统告诉你这个人值得信任,因为他/她是你的“命中注定”。但在自由的世界里,信任需要建立,需要时间,需要选择。

      顾淮选择信任沈宴,信任他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在需要时寻求帮助。这是一种新的体验,陌生但真实。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顾淮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暗流涌动。系统停止了,但它的影响还在持续发酵。七天后,当他们走出这个安全屋,真正的挑战才会开始。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是独自面对。他们有彼此,有共同的选择,有百世轮回积累的坚韧。

      顾淮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睡眠慢慢降临,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不是沈清之,也不是任何一世的前世,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选择已经做出。现在,学习如何自由。”

      然后,是沈宴的声音,近在耳边,温柔而坚定:

      “这次,我们一起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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