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数据深渊 ...
-
废弃的市立第三医院坐落在城市北郊,像一具被时代遗忘的骸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风格,五层楼的主楼墙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大部分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明的眼睛。医院在二十年前因搬迁而废弃,据说是因为地基沉降问题,但坊间流传着更黑暗的传言——这里曾是系统早期试验的秘密场所。
凌晨三点,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顾淮蹲在医院的围墙外,看着沈宴用一把多功能工具钳剪断锈蚀的铁丝网。夜风穿过荒草丛发出簌簌声响,远处传来野猫的嘶叫。手腕上的∞符号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像一只不会熄灭的萤火虫。
“确定是这里?”顾淮压低声音问。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山林里的泥土和草屑,头发凌乱,但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沈宴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剪断最后一根铁丝。他的透明化在逃离工业区后有所缓解,但左手从指尖到肘部依然呈现出半透明状态,像玻璃制成的人体模型。在月光下,那部分身体几乎完全隐形,只有轮廓隐约可见。
“林小满说这里是‘数据坟场’。”沈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系统早期版本在这里进行过大规模人体试验,失败后整个设施被废弃,但服务器里的原始数据没有被完全清除。”
他们从工业区逃出来后,在山林里躲藏了一整天。沈宴用一台偷来的老旧手机联系上了林小满——一个他口中“可以信任的黑客”。通话很短暂,加密线路,林小满给了他们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市立第三医院旧址,凌晨三点,地下二层服务器机房。
“她可靠吗?”顾淮曾问。
沈宴沉默了几秒:“她欠我一条命。”
铁丝网被剪开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缺口。沈宴率先钻过去,顾淮紧随其后。医院的主楼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门被木板封死,侧面的急诊通道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这边。”沈宴打开一支小型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他们进入建筑内部。走廊里堆满了废弃的医疗设备——生锈的病床、破碎的输液架、散落一地的病历本。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标语:“为人民服务”、“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仿佛二十年的时间并未完全抹去这里曾经的痕迹。
“小心地面。”沈宴提醒,光束照向地板。有些地方的水磨石地砖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空洞。
顾淮注意到墙壁上有些奇怪的痕迹——不是普通的水渍或污迹,而是某种规则的几何图案,像是电路板的纹路。他伸手触摸,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
“能量残留。”沈宴解释道,“系统试验留下的数据痕迹,几十年都不会完全消散。”
他们沿着走廊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顾淮感到手腕上的符号开始发热,蓝光也变得不稳定,明灭闪烁。沈宴的倒计时红光也同步波动,两种光芒在黑暗中交织,像两颗彼此呼应的心脏。
“共振在加强。”沈宴停下脚步,皱眉看着自己的手腕,“这里的数据密度比我想象的更高。”
“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沈宴承认,“但林小满说这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关于第零号异常的最原始记录。”
他们来到楼梯间。向下的楼梯被一道铁门封住,门上挂着生锈的大锁。沈宴从背包里取出工具,开始撬锁。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完全不像一个前投资精英该有的技能。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顾淮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沈宴没有抬头:“活下去需要很多技能,尤其是在你不想按照系统安排的方式活下去的时候。”
锁开了。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门后是向下的楼梯,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近期有人经过的痕迹。
手电光束照下去,楼梯延伸进更深的黑暗。空气变得更冷,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息。
“跟紧我。”沈宴说,率先走下楼梯。
地下二层比楼上更加破败。这里的走廊更窄,天花板更低,有些地方的管道已经脱落,垂在半空中。墙壁上布满了奇怪的涂鸦,不是普通的 graffiti,而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二进制代码。
“这些都是试验对象留下的。”沈宴用手电照着墙上的涂鸦,“早期的系统试验需要志愿者输入主观体验数据。有些人无法承受数据过载,精神崩溃了。”
顾淮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象着几十年前,这里灯火通明,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走廊里穿梭,志愿者们躺在床上,头上连接着电极,手腕上是最初版本的倒计时装置。他们被承诺“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却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老式的电子锁面板,屏幕已经碎裂,但指示灯还微弱地闪烁着红光。
“就是这里。”沈宴检查门锁,“服务器机房。林小满说,原始数据存储在最里面的主服务器里,需要物理接入。”
他拿出从工业区带出来的那个微型存储设备,连接到门锁旁一个隐蔽的数据接口。设备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屏幕上滚动着顾淮看不懂的代码。
“她在远程破解。”沈宴解释,“林小满的黑客技术在圈内是顶尖的,但需要物理接触点才能绕过系统的物理防火墙。”
等待的时间里,顾淮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布满灰尘的牌子,勉强能辨认出字迹:“数据中心·未经许可禁止入内”。牌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灵魂伴侣系统·一期试验场”。
“一期试验...”顾淮喃喃道,“那就是二十二年前,系统刚刚上线的时候。”
沈宴点头:“系统不是一夜之间建成的。它经过了多年的秘密开发和试验,这里就是最早的试验场之一。参与者被告知是在参与‘社会心理学研究’,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但顾淮明白了。实际上,这些人是小白鼠,是系统算法的人体试验品。
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红灯转绿。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与外面破败的景象完全不同,这里异常整洁,像是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两排老式的服务器机架整齐排列,每个都有两米多高,机身上布满了指示灯,有些还在闪烁绿光,证明电源从未完全切断。空气中有微弱的嗡鸣声,是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冷却系统低沉的呼吸。
房间中央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多块屏幕,虽然大部分已经黑屏,但有一块还亮着,显示着简单的系统状态信息。更诡异的是,控制台前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淮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从背影看是个女性,穿着白大褂,长发披肩。
沈宴举起手电,光束照过去。光线下,他们看清了——那不是真人,而是一个人体模型,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头发是塑料制成的假发。模型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张光滑的空白面孔。
“吓人的装饰。”顾淮松了口气。
“不是装饰。”沈宴走近控制台,检查那具模型,“这是早期的人机交互界面。志愿者戴上神经接口设备后,会看到这样的虚拟形象与他们对话,减少心理压力。”
他绕过控制台,走向房间最深处的主服务器。那是一台更加庞大的机器,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外壳是暗银色的金属,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生物密钥锁。”沈宴皱眉,“需要授权人员的掌纹。”
“林小满能破解吗?”
“这种级别的物理锁,远程破解不可能。”沈宴摇头,“需要现场操作。”
他再次拿出那个微型存储设备,这次连接到主服务器侧面一个更小的接口。设备屏幕上的代码滚动速度加快,然后突然停止,弹出一个错误提示:“生物验证失败·权限不足”。
“该死。”沈宴低声咒骂。
就在这时,顾淮手腕上的∞符号突然爆发出强烈的蓝光。光芒如此明亮,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与此同时,主服务器也发出响应——它的指示灯从稳定的绿色变为急促闪烁的红色,散热风扇开始高速运转,发出巨大的噪音。
“怎么回事?”顾淮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你的符号...在和服务器共鸣。”沈宴盯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它在尝试认证。”
顾淮感到一股奇异的吸力,仿佛手腕上的符号想要脱离皮肤,飞向主服务器。他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台机器,抬起右手,将手腕上的符号对准了手掌形状的凹槽。
“顾淮,等等——”沈宴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顾淮的手腕贴上了凹槽。∞符号的蓝光与服务器指示灯的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诡异的紫色光晕。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机械被唤醒。
手掌形状的凹槽周围亮起一圈蓝色光环,扫描着顾淮的掌纹。但扫描的不是皮肤的纹路,而是皮肤下符号散发出的能量场。
“生物验证通过。”一个机械女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吓了两人一跳,“欢迎回来,测试员00B。”
顾淮和沈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测试员00B...”沈宴重复道,“那是第零号异常档案中你的编号。”
主服务器的外壳开始移动,暗银色的面板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核心部件——不是现代化的芯片和电路板,而是老式的真空管、晶体管和密密麻麻的线路,像是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古董计算机。
但在这些老式组件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漂浮着一枚小小的芯片,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那是...”沈宴走近,仔细端详那枚芯片,“初代系统的核心数据存储单元。用的是现在已经淘汰的光子存储技术,但容量巨大,理论上可以保存数百年的数据。”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是否检索测试记录?请进行语音确认。”
顾淮看向沈宴,后者点头。顾淮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是,检索测试记录。”
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虽然有些灯泡已经损坏,闪烁不定,但足够看清整个空间。控制台上的屏幕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表。最中央的大屏幕出现了登录界面,然后自动跳转到一个文件管理系统。
屏幕上列出了数百个文件夹,每个都以日期和编号命名。沈宴快速浏览,找到了一个标注为“00号测试组·原始数据”的文件夹。
他点击打开。
里面是大量的文档、图片、视频文件。最早的日期是二十二年前,系统正式上线前三个月。沈宴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质量很差,雪花点很多,但还是能看清内容:一个实验室里,两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手腕上连接着老式的传感器设备。他们看起来都很紧张,但彼此对视时,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温柔。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底部的字幕:“测试员00A(沈清之)与测试员00B(顾晚声)初次神经同步试验·记录日期:2001.03.15”
顾淮屏住呼吸。视频里的两个人,虽然穿着二十多年前的衣服,发型也不同,但五官轮廓分明就是他和沈宴的年轻版本。那个叫沈清之的人有着沈宴的眉眼和下颌线条,而顾晚声——顾淮几乎能在那张脸上看到自己现在的影子。
“这是...”顾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们的前世。”沈宴低声说,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中的沈清之说了什么,顾晚声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暖而明亮。然后两人同时看向镜头,沈清之举起手,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视频到此结束,自动跳转到下一个文件。
这是一份文档,标题是“第零号配对·异常现象初步报告”。内容大部分被涂黑,但有几段还能看清:
测试员00A(沈清之)与00B(顾晚声)表现出超出预期的神经同步率,达到97.8%,远超其他测试组(平均同步率45.3%)。
但试验过程中出现不可控变量:二人的生物电信号在同步状态下产生了自维持共振,脱离试验环境后仍持续存在。
更严重的是,共振引发了系统基础算法的连锁反应,导致二人的命运轨迹计算出现无限循环(∞符号)。
建议:立即终止00号测试,封存所有数据,对测试员进行记忆消除。
文档末尾有一个签名栏,签名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是“周文渊”——那是红线局现任局长的名字。
“周文渊当时就在这里工作。”沈宴说,“他是系统开发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
顾淮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控制台,手腕上的符号剧烈闪烁,像在呼应屏幕上的信息。
沈宴继续点击其他文件。大多是试验记录、数据分析、医学报告。直到他点开一个标注为“个人物品封存清单”的文档。
清单列出了几十件物品,都属于测试员00A和00B:衣服、书籍、日用品...还有一栏写着“私人物品·情感纪念物”,下面只有一个条目:
物品名称:婚书
所有者:沈清之、顾晚声
封存位置:地下三层·个人物品保管室·保险箱007
备注:试验终止后未取走,永久封存
“婚书...”顾淮喃喃道。
沈宴已经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标着“储物间”。他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
“地下三层。”沈宴说,声音里有一种顾淮从未听过的急迫。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这一层比服务器机房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都有编号。大部分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少数几扇门还锁着。
007号房在走廊尽头。门上的锁是机械的,已经锈迹斑斑。沈宴用工具撬了很长时间才打开,锁芯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门开了。
房间很小,只有几平方米,靠墙放着一排铁柜。沈宴找到标号007的柜子,柜门上也有一把锁,这次他只用了几秒钟就撬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木盒,没有装饰,表面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变深。沈宴取出木盒,手有些颤抖。
他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绸,已经褪色发黄。丝绸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纸的边缘已经破损,但纸张本身因为特殊处理而保存得相对完好。
沈宴小心地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婚书,民国时期的样式。顶端是龙凤呈祥的图案,中间用漂亮的毛笔小楷写着文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新郎:沈清之
新娘:顾晚声
证婚人:████(涂黑)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八
婚书底部,是两个并列的签名:沈清之,顾晚声。字迹工整有力,能看出书写时的郑重。
而在婚书的背面,还有一行用不同墨色添加的小字,字迹略显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系统为牢,轮回为锁
愿以我魂,破此桎梏
纵使百世千生,必寻汝归
清之绝笔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机房传来的微弱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淮盯着那张婚书,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亲近。那些毛笔字,那个日期,那些名字...都像是从某个深层的记忆中浮现出来,唤醒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部分。
沈宴的手指轻轻拂过“清之绝笔”那几个字,动作温柔得不像他。他的透明化左手在婚书上方停留,仿佛想触摸,又怕碰坏了这脆弱的纸张。
“所以是真的。”顾淮最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止这一世。”
沈宴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重新折叠婚书,放回木盒中。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止。”他终于说,声音沙哑,“而且我们试图反抗过。从第一世开始,我们就知道系统是个牢笼。”
他盖上盒盖,将木盒紧紧抱在胸前。那个总是冷静、理智、一切尽在掌控的沈宴消失了,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刚刚找回失落记忆的迷路者。
“周文渊知道这一切。”沈宴继续说,眼神变得锐利,“他知道我们是第零号异常,知道我们的轮回,知道我们每一世都在试图打破系统的控制。但他选择隐瞒,选择封存数据,选择把我们当作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控制台的方向突然传来“嘀嘀”的警报声。两人同时转身,看到中央屏幕上弹出一个警告窗口:“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安全协议启动·倒计时:00:05:00”
“该死,触发了警报。”沈宴迅速将木盒塞进背包,“林小满说过,这里的安全系统是独立的,一旦触发,会在五分钟内向最近的红线局站点发送位置信号。”
“五分钟?那我们——”
“跑。”
他们冲出储物间,沿着来时的路狂奔。服务器机房的灯光开始闪烁,警报声越来越响。经过控制台时,顾淮瞥了一眼屏幕,看到倒计时已经跳到00:04:30。
楼梯,走廊,急诊通道...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顾淮感到肺部灼痛,双腿发软,但不敢停下。沈宴跑在前面,虽然身体状态更糟,但速度丝毫不减。
冲出医院主楼时,倒计时还剩两分钟。他们翻过围墙,冲进外面的荒草地,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的树林跑去。
刚进入树林边缘,身后就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不是从医院传来的,而是从天空。顾淮抬头,看到一架黑色的小型无人机正在快速接近,机腹下的红色指示灯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红外追踪!”沈宴大喊,“进树林深处!”
他们冲进树林,在密集的树木间穿梭。无人机在上空盘旋,试图锁定目标。顾淮听到身后传来枝叶被碰触的声音,那是无人机在降低高度。
沈宴突然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按下按钮。设备发出一阵高频噪音,无人机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失控地撞向一棵树,爆出一团火花。
“电磁脉冲器,一次性用品。”沈宴喘着气解释,“林小满给的。”
但他们没有时间庆祝。远处已经能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警笛。红线局的人来了。
“这边。”沈宴改变方向,带着顾淮向树林更深处跑去。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追捕的声音,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才瘫倒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
天色开始蒙蒙亮,林间的晨雾弥漫,给一切都披上了朦胧的面纱。顾淮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服。沈宴的情况更糟,他的透明化又扩散了,现在整个左臂和左肩都几乎完全看不见。
但他仍然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婚书的木盒,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现在...我们怎么办?”顾淮问,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他打开木盒,再次取出那张婚书,在晨光中仔细端详。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八,那是将近一百年前的日期。一百年前,两个名叫沈清之和顾晚声的人,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写下婚书,结为伴侣。
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如何成为系统的测试员?为什么他们的数据会成为“第零号异常”?“清之绝笔”那行字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的?
问题比答案更多。
“我们需要找到林小满。”沈宴最终说,小心地收起婚书,“她答应在城南的一个安全屋等我们。只有她能帮我们解读这些数据,找出系统的弱点。”
“你相信她?”
沈宴沉默了很久。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那些半透明的部分在光线中几乎完全消失,让他看起来像个即将破碎的幽灵。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她是目前唯一可能帮助我们的人。”
顾淮看向自己的手腕。∞符号在晨光中依然清晰,蓝光稳定地脉动着,像是在呼吸。这个符号不再只是一个异常标记,它现在有了重量,有了历史,有了跨越百年的故事。
沈清之和顾晚声。沈宴和顾淮。不同的名字,同样的灵魂,被系统困在无尽的轮回中。
“那行字。”顾淮突然说,“‘愿以我魂,破此桎梏’。沈清之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宴抬起头,看向逐渐明亮的天空。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那些尚未透明的部分,那些依然坚实的轮廓。
“他在想,”沈宴轻声说,仿佛在引用一段久远的记忆,“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经历多少轮回,总有一天,我们要自由地在一起。”
晨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那片树林里,两个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男人,握着一张百年前的婚书,准备继续他们未完的抗争。
木盒中的婚书在背包深处,静静地躺着。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已经暗淡,但那份跨越时间的誓言,依然在晨光中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