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惊鸿掠雪

5、红线初现

　　深夜十一点，城市边缘的废弃工业区。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偶尔从缝隙中透出几缕惨淡的光。废弃厂房像巨兽的骨架，在夜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

　　顾淮蹲在一堵残墙后，心跳如擂鼓。他身上穿着沈宴准备的黑色工装，脸上涂着暗色的油彩，手腕上的∞符号用特殊绷带包裹着，只隐约透出微弱的蓝光。他们已经在工业区里潜行了一个小时，避开了三处仍在运作的监控摄像头，绕过了两片被巡逻车照过的区域。

　　“前面就是。”沈宴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轻得像耳语。

　　顾淮从墙后探出头。大约五十米外，有一栋看起来和其他废弃仓库没什么区别的建筑——混凝土外墙斑驳脱落，铁门锈迹斑斑，窗户大多破碎。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座仓库周围异常干净，没有杂草，没有堆积的废弃物，地面虽然陈旧却没有太多尘土。

　　而且，仓库角落的一个摄像头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动，扫描角度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径。

　　“怎么进去？”顾淮低声问。

　　“通风管道。”沈宴说，“左侧墙根下有一个隐蔽的入口，我在安保系统设计图上看过。那里是监控盲区，但需要手动打开。”

　　顾淮看向沈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看到沈宴左手臂的透明化又严重了一些——从肩膀延伸到肘部，皮肤下的血管和骨骼隐约可见，像是医学教学模型。但沈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具正在逐渐消散的身体不属于他。

　　“你的状态...”顾淮忍不住说。

　　“还能坚持。”沈宴打断他，“时间不多，行动。”

　　他们像两道影子在废墟间移动，脚步轻得几乎无声。顾淮发现自己意外地擅长这种潜行——不是技巧上的擅长，而是身体本能地知道如何避开光线，如何利用阴影，如何控制呼吸和脚步。这不像是一个便利店店员应该具备的能力。

　　左侧墙根下，确实有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金属栅栏。沈宴蹲下，从背包里取出工具，开始拆卸栅栏的固定螺丝。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完全不像一个金融精英该有的技能。

　　“你以前到底还做过什么？”顾淮忍不住问，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很多事情。”沈宴简短地回答，拧下最后一颗螺丝，“生存需要多种技能。”

　　栅栏被移开了，露出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管道入口。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沈宴率先钻了进去，顾淮紧随其后。

　　管道内很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沈宴打开头灯，光线在金属内壁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管道壁上有些地方凝结着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爬行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沈宴停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屏幕上显示着管道的三维结构图。

　　“左边通向服务器机房的正上方通风口。”他指着屏幕，“右边是备用路线，但绕远。我们走左边。”

　　“会不会有传感器？”

　　“有。”沈宴承认，“但级别不高。这种老式物理备份服务器，安保重点在外围和机房内部，通风系统只有基础的运动传感器。我们可以...”

　　他突然停住，侧耳倾听。

　　顾淮也听到了——管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运转的声音，但比那更轻，更隐蔽。

　　“无人机。”沈宴低声说，“巡逻型，应该是最近加装的。设计图上没有。”

　　“现在怎么办？”

　　沈宴快速思考，手指在管道壁上轻轻敲击。“有两种可能。一是无人机固定路线巡逻，有间隔时间。二是人工智能巡逻，随机路线。我们需要确定是哪一种。”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探头，连接在电子设备上，然后小心地将探头伸向岔路口，调整角度。

　　屏幕上出现了管道前方的画面——一架拳头大小的黑色无人机正悬浮在岔路口前方约十米处，机身下方有一个微弱的红光点，那是扫描传感器。

　　“固定路线。”沈宴判断，“你看它悬停的位置和角度，每分钟轻微调整一次，是在执行预设的扫描程序。如果是AI巡逻，会有更多随机移动。”

　　“那我们有时间通过吗？”

　　沈宴仔细观察屏幕上的画面，计算着。“它的完整扫描周期大约是两分钟，然后会转向另一条管道。转向时间五秒，完全背对我们。我们必须在五秒内通过岔路口，进入左边管道。”

　　两分钟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管道内的空气潮湿而沉闷，顾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沈宴略显急促的呼吸。他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沈宴按在管道壁上的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已经完全透明，像玻璃雕塑。

　　“准备。”沈宴突然说。

　　屏幕上，无人机开始缓慢转向，机身下端的红光从左边管道移开。

　　“三、二、一——走！”

　　沈宴率先冲了出去。顾淮紧跟其后，在狭窄的管道中几乎是手脚并用。经过岔路口时，他用眼角余光瞥见那架无人机——它正背对着他们，传感器指向右边的管道。

　　五秒，四秒，三秒...

　　他们成功进入了左边管道。沈宴没有停下，继续向前爬了十几米，才靠在管道壁上喘息。

　　“安全了。”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顾淮注意到他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在头灯光线下苍白得可怕。

　　“你真的没事吗？”

　　“暂时死不了。”沈宴擦去额头的汗，重新查看电子设备，“前面就是机房上方。通风口下方应该就是服务器机架。我们需要...”

　　他再次停住，这次不是因为听到什么声音，而是因为他手腕上的倒计时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红色的光芒透过绷带渗出，在昏暗的管道中明灭不定。与此同时，顾淮感到自己手腕上的∞符号也开始发热，蓝光不受控制地变强。

　　“共振加强了。”沈宴咬牙说，“离服务器越近，我们的异常数据与系统之间的冲突就越明显。红线局可能已经察觉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管道深处突然传来警报声——不是响亮的警铃，而是低沉的嗡鸣，像是整个建筑在震动。

　　“他们发现了。”沈宴迅速收起设备，“快走！到机房去，那里是相对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加快速度向前爬行。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最后一段几乎是垂直向下的，沈宴率先滑了下去，顾淮紧随其后。

　　底部是一个金属网格的通风口，透过网格可以看到下方明亮的房间——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架整齐排列，指示灯像繁星一样闪烁。房间里没有人，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沈宴用工具快速拆卸通风口的固定件。他的手指在颤抖，有好几次螺丝刀差点滑脱。顾淮想帮忙，但管道空间太窄，无法两人同时操作。

　　“快了...”沈宴低声说，终于拧下最后一颗螺丝。

　　通风口的网格被移开了。沈宴率先跳了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顾淮跟着跳下，站稳后立刻环顾四周。

　　机房比从通风口看起来更大，至少有五百平方米。几十排服务器机架延伸到远处，天花板上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冷却剂的气味。

　　“备份服务器在哪？”顾淮问。

　　沈宴已经走向房间中央的一个独立机架。这个机架比其他服务器更大，外壳是暗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指示灯，只在正面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这里。”沈宴说，“需要生物密钥才能打开。理论上，只有红线局的高级官员有权——”

　　他突然停住，转身看向机房入口的方向。

　　厚重的金属门正在缓缓滑开。

　　“躲起来！”沈宴压低声音，拉着顾淮躲到最近的一排服务器机架后。

　　门完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三个人，都穿着红线局的深灰色制服，但制服的样式和材质比顾淮在医院见过的更加精致。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鬓角有白发，表情冷峻。他的手腕上没有倒计时，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复杂的腕表设备，屏幕上流动着数据。

　　顾淮认出他就是医院里那个沉默的男性特工。

　　“搜索整个机房。”男人命令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异常信号源就在这里。两人一组，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另外两名特工迅速散开，开始检查服务器机架。他们手里拿着手持扫描仪，红色的激光线在地面和机架上扫过。

　　顾淮屏住呼吸，和沈宴紧紧贴在一起躲在机架后。空间极其狭窄，他能感受到沈宴身体的温度，也能感受到那不受控制的颤抖——不是恐惧，是疼痛。沈宴在强忍头痛，他的太阳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一名特工正在朝他们藏身的机架走来。扫描仪的红色光束已经扫到了机架的边缘。

　　沈宴突然抓住顾淮的手腕，准确地说，是抓住了他手腕上的∞符号。

　　触碰的瞬间，电流感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顾淮感到一股能量从符号中涌出，通过接触点流入沈宴体内，然后又流回自己身体，形成一个闭环。

　　与此同时，沈宴手腕上的倒计时红光突然变得极其明亮，几乎要透过绷带燃烧起来。

　　那名特工停下了脚步。他手中的扫描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读数疯狂跳动。

　　“这里！”他大喊。

　　沈宴拉着顾淮从机架后冲了出来，不是朝门口，而是朝机房深处跑去。他们的速度极快，快到顾淮几乎跟不上——不是沈宴跑得快，而是周围的一切似乎在变慢。特工转身的动作，举枪瞄准的动作，都像慢镜头一样迟缓。

　　“你的能力。”沈宴边跑边说，声音在顾淮耳边响起，“时间感知干扰。你可以让周围的时间流速暂时变慢，虽然持续时间很短。”

　　顾淮来不及细想，只能跟着沈宴在服务器机架间穿梭。身后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特工们正在追赶。

　　“左边！”沈宴拐进一条狭窄的过道。

　　过道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该死！”顾淮喘着气。

　　沈宴没有停下，他冲向墙面，用肩膀狠狠撞向一块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墙板。墙板向内凹陷，露出后面的空间——是一个维修通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你怎么知道——”

　　“设计图。”沈宴打断他，率先挤进通道，“快！”

　　顾淮跟着挤了进去。通道非常狭窄，两侧是冰冷的混凝土，顶部有各种管道和电线。他们只能侧身移动，速度大减。

　　身后传来声音，特工们也发现了这个通道。

　　“他们追来了。”顾淮说。

　　“我知道。”沈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前面有出口，通往备用发电机房。那里应该有其他出路。”

　　他们艰难地向前移动。通道里很暗，只有远处出口透进的微光。顾淮感到沈宴的身体越来越冷，那种冰冷不是体温低，而是更根本的东西——仿佛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中流逝。

　　“沈宴，你...”

　　“我没事。”沈宴说，但声音已经开始虚弱，“继续走。”

　　终于到了通道尽头。出口外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房间，里面堆放着老旧的发电设备。房间的另一端有一扇铁门。

　　沈宴冲向铁门，试图打开它——门锁着。

　　他后退一步，抬脚猛踹。铁门发出巨响，但没有开。沈宴的身体晃了晃，顾淮看到他踹门的左腿，从脚踝到膝盖已经完全透明，像是由光线和水汽构成的幻影。

　　“让我来。”顾淮说。

　　他集中注意力，将手放在门锁上。手腕上的∞符号蓝光大盛，能量涌向指尖。他想象着干扰电子锁的电路，想象着让锁芯转动，想象着门打开——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顾淮推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通向未知的方向。他扶着沈宴冲了出去，然后反手关上门，从旁边拖过一个废弃的货架堵在门口。

　　“能撑一会儿。”他喘着气说。

　　沈宴靠在墙上，整个人几乎站不稳。他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腰部，上半身虽然还保持实体，但轮廓已经开始模糊。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现在看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焦距涣散。

　　“沈宴！”顾淮抓住他的肩膀，“保持清醒！”

　　沈宴努力聚焦视线，看向顾淮。“计划...改变。”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淹没，“不能...去服务器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整个区域...都会被封锁。”

　　“那我们去哪？”

　　沈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设备，塞进顾淮手里。“这里面...有我从瑞丰带出的所有数据。包括...备份服务器的访问协议。如果...如果我没能...你就去找一个叫林小满的人。她是黑客...能帮你...”

　　“别说了！”顾淮打断他，“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特工们已经绕过来了。

　　顾淮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有一扇标着“紧急出口”的门。他扶着沈宴冲过去，推开门——

　　外面是工业区的后院，杂草丛生，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更远处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外是漆黑的山林。

　　“那边...”沈宴指着围栏，“翻过去...进山。信号弱...他们追踪困难...”

　　顾淮点头，扶着沈宴向围栏跑去。沈宴几乎无法自己行走，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顾淮身上。他的身体轻得惊人，仿佛随时会像烟雾一样散去。

　　到达围栏边，顾淮先翻过去，然后伸手拉沈宴。在抓住沈宴手的瞬间，那股电流感再次出现，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蓝光和红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短暂的光晕，将两人包裹。

　　沈宴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凝实了一些，透明化似乎暂时停止了扩散。

　　“快...”沈宴喘着气，自己翻过了围栏。

　　他们冲进山林。树木茂密，地面崎岖，几乎没有路。顾淮扶着沈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耳边是风声、脚步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身后传来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束。特工们也翻过了围栏，正在追赶。

　　“分开走。”沈宴突然说，“你往左，我往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不行！”顾淮反对，“你现在这个状态——”

　　“这是唯一的机会！”沈宴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听着，顾淮。如果他们抓到我们两个，一切就结束了。但如果只抓到其中一个，另一个还有机会。你拿着数据，去找林小满。这是命令！”

　　“我不接受你的命令。”顾淮固执地说，“要逃一起逃，要被抓一起被抓。”

　　沈宴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顾淮读不懂的柔软。

　　“你真是个麻烦。”沈宴最终说，但语气已经软化，“那就一起吧。前面有条小溪，沿着溪流走，水流会掩盖我们的气味和足迹。”

　　他们改变方向，朝沈宴指示的方向跑去。确实有一条小溪，水流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声音清晰。他们踏进溪流，逆流而上，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鞋子和裤腿。

　　追捕者的声音渐渐远去，手电筒的光束也在树林间变得稀疏。他们似乎暂时甩掉了追兵。

　　沿着溪流走了大约半小时，沈宴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一块溪边的岩石上。他的呼吸急促而浅，透明化已经蔓延到胸口，心脏的位置隐约可见那跳动的心脏轮廓，像某种诡异的医学影像。

　　“沈宴...”顾淮蹲下身，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没事。”沈宴闭上眼睛，“只是...需要休息。数据过载...太严重了。”

　　顾淮突然想起什么。他抓住沈宴的手腕，将自己手腕上的∞符号贴上去。蓝光和红光再次交织，这一次，顾淮有意识地引导能量——不是随意流动，而是想象着稳定、修复、平衡。

　　奇迹发生了。沈宴的透明化停止了扩散，甚至略有回退，从胸口退到了肩膀。他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你在做什么？”沈宴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顾淮。

　　“我不知道。”顾淮诚实地说，“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沈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确实是笑。

　　“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他说。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红色的探照灯光束扫过山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搜寻猎物。

　　“他们调用了空中支援。”沈宴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继续走，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可以暂时藏身。”

　　他挣扎着站起来，顾淮立刻扶住他。两人继续沿着溪流前行，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直升机轰鸣声。

　　而在他们刚才停留的岩石上，一滴从沈宴指尖滴落的血，正微微发出红光，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夜色中微弱地跳动。那血液中，有肉眼看不见的数据流在涌动，像被困住的河流，寻找着出口。

　　更远处的城市里，在红线局总部的地下深处，一块巨大的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地图上闪烁，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第零号异常，活性增强。建议：立即收容，优先级：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