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记忆碎片 ...
-
顾淮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这是便利店夜班养成的生物钟。卧室的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安全屋里一片寂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符号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像脉搏一样规律地明灭。
昨晚看到的那一幕——沈宴在深夜流露出的脆弱神情——仍在顾淮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瞬间揭开了沈宴冷静外表下的另一面,让顾淮意识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前投资精英,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摇摇欲坠。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顾淮起身,换上昨天沈宴给他的衣服——尺码合身到令人不安,沈宴是怎么知道他的尺寸的?
走出卧室,沈宴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他背对着顾淮,动作依旧精准高效,但顾淮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拿咖啡壶时微微颤抖,虽然很快就稳住了。
“早。”顾淮说。
沈宴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将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强忍着什么不适。
“你的头还在痛吗?”顾淮试探着问。
沈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事。”简短的回答,但声音比平时更紧绷。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煎蛋,摆盘依旧精致,但今天少了一贯的完美主义。粥的火候有些过,边缘微微焦糊。沈宴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今天我们要做什么?”顾淮一边吃一边问。
“继续完善防御系统。”沈宴说,声音有些飘忽,“还需要测试你的能力范围。昨天只是初步观察,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数据。”
顾淮注意到沈宴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发白。他在强忍疼痛。
“也许你应该休息一下。”顾淮建议。
沈宴摇头:“时间不够。根据昨天的追踪数据,红线局已经在五公里半径内进行了三次地毯式扫描。他们的搜索模式显示,最多四十八小时就会定位到这里。”
四十八小时。顾淮感到胃部收紧。他看向窗外,这个老旧的小区看起来如此平静,完全想象不到无形的威胁正在逼近。
“那我们该怎么——”
话没说完,沈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勺子从他手中滑落,在陶瓷盘子上撞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抱住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沈宴!”顾淮站起来。
“别过来!”沈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数据流...太强...”
透过还放在桌上的数据可视化眼镜,顾淮看到了惊人的景象——沈宴周围的能量场正在剧烈波动,那些民国字体的数据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型漩涡。漩涡中心,沈宴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在光晕中。
顾淮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了决定。他绕过桌子,不顾沈宴的警告,抓住了他的肩膀。
触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感从接触点窜遍全身。但这次不只是物理的电流,还有别的东西——画面、声音、气味,像洪水一样冲进顾淮的脑海:
青石板路,细雨蒙蒙。一把油纸伞下,两个穿着长衫的身影并肩而行。伞面绘着墨竹,雨滴沿着伞骨滑落。其中一人转头微笑,说:“清之,今日的课你可听懂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笑意:“晚声讲得这样清楚,我若还听不懂,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苦心?”
笑声,温润如玉。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三下。
画面骤然切换:
昏暗的房间,煤油灯摇曳。桌上摊着写满公式的纸张,毛笔字迹工整有力。一只手正在纸上书写,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清之。
门被推开,另一个身影走进来,端着茶盏。“夜深了,该歇息了。”
书写的手没有停:“这个公式还差一点...若能将时间变量纳入计算,或许就能...”
“就能什么?”
手的主人抬起头,灯光映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眼神炽热:“就能留住一些本该留不住的东西。”
然后是第三个画面:
战火,硝烟,警报声刺破夜空。两人在废墟间奔跑,紧握的手从未松开。炸弹在远处爆炸,火光映亮天空。“清之,这边!”
“晚声,等等我——”
一枚炮弹在近处炸开,气浪将他们掀飞。世界在旋转,尘土飞扬,最后看到的是一双惊恐的眼睛,和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清之——!”
顾淮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撞到了椅子。那些画面消失了,但残留在脑海中的震撼依然清晰。他喘着气,看着沈宴——后者已经停止了颤抖,但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细流滑落。
“你看到了。”沈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是什么?”顾淮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画面...”
“记忆碎片。”沈宴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前世的记忆,或者说,系统数据库里储存的、关于某个灵魂在多世轮回中的记录。”
“那个叫‘清之’的人...”
“是我。”沈宴闭上眼睛,“至少,在某个轮回中是我。‘晚声’是...”他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向顾淮,“是你。”
房间陷入沉默。窗外的晨光逐渐明亮,但安全屋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这不可能。”顾淮最终说,“轮回转世只是系统的宣传噱头,不是吗?为了让人相信灵魂伴侣是命中注定——”
“是宣传,也是事实的一部分。”沈宴打断他,声音疲惫,“系统确实追踪灵魂的轮回轨迹,确保匹配的个体在每一世都能相遇。这是它的基础算法之一。只是普通人的前世记忆被系统屏蔽了,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比如系统故障——才会泄露。”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顾淮下意识地想扶他,但沈宴摆摆手,自己稳住了。
“你刚才看到的,是我脑海中闪回的画面。从倒计时开始故障后,这些记忆碎片就时不时出现,最近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沈宴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头痛是伴随症状,数据过载的副产品。”
顾淮重新坐下,努力消化这些信息。那些画面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油纸伞上的墨竹纹路,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炸弹爆炸时空气的震动感。这不仅仅是记忆,这是感官的全方位重现。
“你说‘晚声’是我?”顾淮问,“你怎么确定?”
沈宴转过身,表情复杂:“我不确定。但那些记忆碎片中,‘清之’和‘晚声’之间的关系,与我们现在的情况有太多相似之处。共振、异常、被系统标记...而且,当我们接触时,你的符号会对我的记忆碎片产生反应。”
他指向顾淮的手腕。顾淮低头看去,发现∞符号的光芒正在有节奏地脉动,就像刚才那些记忆碎片出现的频率。
“你在吸收那些碎片?”顾淮问。
“更像是...共鸣。”沈宴走回桌前,拿起数据可视化眼镜戴上,然后看向顾淮,“你自己看。”
顾淮接过眼镜戴上。这一次,他不仅看到了自己手腕上散发的蓝色能量场,还在能量场中看到了细小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的排列方式,赫然是之前看到的民国记忆碎片中的文字:
清之
晚声
民国二十三年春
不负此生
这些金色光点像星辰一样在他的蓝色能量场中旋转,与沈宴那边的红色能量场形成奇异的共振。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顾淮摘下眼镜,感到一阵眩晕。
“意味着我们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深。”沈宴说,声音低沉,“不只是这一世的意外相遇,而是跨越多个轮回的...纠缠。”
这个词让顾淮心头一震。纠缠,不是联系,不是缘分,而是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沈宴走向笔记本电脑,“如果这些记忆碎片确实来自前世,那么系统中应该留有记录。我需要黑进红线局的深层数据库。”
“你能做到吗?”
“一个月前可以。”沈宴开始快速敲击键盘,“但现在红线局肯定已经封禁了我的所有权限。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我离开瑞丰时,带走了一些东西。一些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加密硬盘,连接到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登录界面,沈宴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又通过指纹和虹膜验证,才进入系统。
界面显示的是瑞丰资本内部的研究数据库。顾淮看到各种分类标签:系统算法研究、异常数据分析、红线局合作项目...沈宴点开了最后一个分类。
“瑞丰和红线局有多个合作项目,我是其中三个项目的投资负责人。”沈宴一边滚动文件列表一边解释,“这给了我访问某些非公开数据的权限。虽然大部分敏感信息在我逃离后应该已经被清除,但可能还留有一些碎片。”
他打开一个标注为“早期异常案例研究”的文件夹。里面是数百个PDF文件,每个文件都以编号命名,没有具体标题。
“系统运行二十二年,出现过三百多起异常案例。”沈宴快速浏览着文件列表,“大部分是倒计时显示错误、延迟或提前,少数是匹配错误——两个人在倒计时归零后相遇,但系统判定不匹配。这些案例都被红线局‘处理’了。”
“处理是什么意思?”
“修正。通过记忆调整、生活干预,或者...”沈宴停顿了一下,“直接分离,然后重新匹配。”
顾淮感到一阵寒意。他一直以为灵魂伴侣系统是完美无缺的,是科学和命运的完美结合。现在才知道,这个系统也会有错误,而处理错误的方式如此冷酷。
“找到了。”沈宴点开一个文件。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扫描文档,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标题是:“第零号异常:初步分析报告”。日期是系统上线的那一年,二十二年前。
“第零号?”顾淮凑近屏幕。
文档内容大部分被涂黑了,只留下零星信息:
对象编号:00A(男),00B(男)
异常类型:倒计时无限循环/符号异变
发现时间:系统上线第7日
处理状态:███(涂黑)
备注:███具有███特性,可能███跨███轮回███建议███永久███(涂黑)
“这就是我们?”顾淮指着屏幕,“第零号异常?系统上线第七天就发现了?”
沈宴的表情变得凝重:“看起来是。但为什么是‘第零号’?通常编号会从001开始。”
他继续滚动文档,后面几页几乎完全被涂黑,只有偶尔几个词能辨认出来:“数据污染”、“轮回干扰”、“系统稳定性威胁”...
最后是一张附件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两个年轻男子的合影,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初代测试者:沈清之 & 顾晚声,摄于民国二十三年春
顾淮盯着那张照片。虽然画面模糊,但他能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轮廓——那是沈宴,或者说,是沈宴在某个前世的模样。而另一个人...顾淮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镜中看到自己,又好像看到一个陌生人。
“这是第一世。”沈宴低声说,“系统最初测试阶段。他们是最早的志愿者。”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沈宴继续滚动,但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只在最后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备注:
警告:所有相关数据已转移至红线局最高机密档案室,访问权限:████级(涂黑)
“被隐藏了。”沈宴关闭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仅仅是隐藏,是彻底封存。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访问。”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声音。顾淮看着沈宴疲惫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过去一个月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不仅要躲避追捕,还要独自面对这些颠覆认知的真相。
“你之前说,你投资的公司为红线局提供设备。”顾淮说,“那家公司有没有可能...”
“有后门。”沈宴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留了一个。很小,很隐蔽,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激活。”
他开始操作电脑,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财务软件,输入一系列复杂的指令。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全新的界面——这是一个远程访问程序,正在尝试连接某个服务器。
“这是我最后的筹码。”沈宴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如果能成功连接,我们可能能获取更多信息。但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顾淮明白。如果失败,红线局会立刻追踪到他们的位置。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移动:10%...25%...50%...
沈宴的呼吸变得轻微,整个身体紧绷着。顾淮也屏住呼吸,仿佛大声一点就会导致连接失败。
75%...90%...95%...
进度条停在了99%。
然后,屏幕变蓝,弹出一个错误提示:“连接失败,访问被拒绝。”
沈宴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起来,咖啡洒了一桌。这是顾淮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情绪失控。
“该死!”沈宴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愤怒,“他们连这个也封了!”
“还有其他办法吗?”顾淮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错误提示,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大约一分钟,他重新坐直,眼神恢复了冷静。
“还有一个地方。”他说,声音很轻,“一个理论上不可能被完全封锁的地方。”
“哪里?”
“系统的原始备份服务器。”沈宴转向顾淮,“在系统上线初期,为了防止数据丢失,他们在几个偏远地点设置了物理备份服务器。这些服务器不接入主网络,只定期通过人工方式更新数据。理论上,如果有一个地方可能保存着未被修改的原始数据,那就是那里。”
“你知道位置?”
“知道其中一个。”沈宴说,“在城西的废弃工业区,一个伪装成仓库的地方。我在瑞丰时,参与过那个仓库的安保系统升级项目。”
顾淮感到一线希望:“那我们能进去吗?”
“能进去,但很危险。”沈宴的表情严肃,“那个地方的安保等级虽然不如红线局总部高,但仍然非常严密。而且,如果我们被发现在那里出现,就等于直接告诉红线局我们知道得太多,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我们。”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了,不是吗?”顾淮说,“那些记忆碎片,第零号异常,还有我们的共振...如果找不到答案,我们迟早会被抓住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者像沈宴预测的那样,在实验室里度过余生,或者直接“被处理”。
沈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条纹。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流声,那是正常世界的声响,与他们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
“我需要准备。”沈宴最终说,“硬件的、软件的、还有体力的。潜入备份服务器不是去便利店买东西,我们需要周密的计划。”
“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沈宴站起身,“这段时间里,你继续学习我给你的资料,特别是关于系统架构和安全协议的部分。我们需要分工合作。”
顾淮点头。他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他们不再只是逃亡者和被迫同行的陌生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搭档,要共同面对未知的危险。
沈宴走向卧室,但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看到那些记忆碎片时...”沈宴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是什么感觉?”
顾淮想了想。那些画面带来的冲击依然清晰,但除了最初的震惊,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一种莫名的怀念,仿佛那些场景不是别人的记忆,而是他自己遗忘已久的过去。
“感觉很真实。”他最终说,“就像...就像在看自己的老照片。”
沈宴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虽然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顾淮注意到了。
“我也是。”沈宴低声说,然后走进了卧室,关上门。
顾淮独自留在客厅里。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的世界。晨光中的城市看起来如此平静、普通,人们照常上班、上学、生活,手腕上有着或长或短的倒计时,等待着与命中注定的人相遇。
而他手腕上是一个无穷符号,身边是一个身体正在透明化的男人,脑海中是来自民国的记忆碎片,前方是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服务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淮自己的手机——他在逃亡时没有丢掉它,虽然沈宴警告过这很危险。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便利店经理的未读消息:
“小顾,你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电话也不接。如果今天再不来,就算自动离职了。”
顾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自动离职。这意味着他会失去这份工作,失去微薄但稳定的收入,失去在这个城市中最后一个正常的社会连接。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从他手腕上出现∞符号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雨夜把沈宴扶进便利店的那一刻起,从他们一起逃离医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删除了那条消息,关掉了手机。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沈宴在翻找什么东西。顾淮走回桌前,戴上数据可视化眼镜,开始认真阅读沈宴准备的资料。关于系统架构,关于安全协议,关于如何识别和避开红线局的监控网络。
他必须快速学习,快速适应。因为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将闯入一个可能藏着所有答案,也可能葬送他们的地方。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民国记忆的碎片,那些照片中穿着学生装的年轻面孔,那个叫“清之”和“晚声”的名字,像幽灵一样萦绕在他的意识边缘,等待被完整拼凑的那一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在安全屋的密闭空间里,两个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男人,正在为一场危险的潜入做准备。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在红线局的总部大楼里,也有人正在研究他们的数据,策划着下一步行动。
倒计时在继续,只是这次,没有人知道归零的时刻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