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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三方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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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小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晨雾像一层薄纱缠绕在青石板街道和低矮的木结构建筑之间。距离溶洞逃生已经过去三天,顾淮、沈宴和林小满在归零者小队的护送下,悄然返回了这座他们曾经短暂停留的小镇。周静的决定很明确: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陆明远和净化会都不会想到他们会回到这里。更重要的是,小镇的祠堂里还有沈清之留下的设备,可以用来稳定沈宴的状况,争取更多时间。
老宅的院子里,银杏树在晨雾中静静矗立,金黄的叶子铺满了青石地面。沈宴躺在厢房临时搭建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从归零者带来的便携式稳定设备。数据化已经达到97.1%,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有面部还保留着模糊的轮廓。那些淡金色的裂纹在皮肤下缓慢流动,像即将干涸的河床上最后的水流。
顾淮坐在床边,握着沈宴的手。那只手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实体,像握着一团有温度的、柔软的光。手腕上的∞符号持续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与稳定设备的蓝光交织,在昏暗的房间中投出奇异的光影。
“还有多久?”顾淮低声问,眼睛没有离开沈宴的脸。
周静站在设备监控屏前,眉头紧锁:“稳定器最多还能维持四小时。但问题是,沈宴的意识在逐渐...离散。数据化超过95%后,不仅仅是身体的变化,意识也开始从物理载体剥离。他在稳定器中‘看到’那扇门的频率在增加。”
“那扇门...”顾淮重复,想起在溶洞中沈宴的描述,想起苏明远的解释。当数据化接近完成时,承载者会看到一扇光的门,可以选择是否通过。门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不去,”沈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远处飘来的回声,“至少...不一个人去。”
顾淮握紧他的手——如果那还能称为“手”的话。“我们说好一起的。无论那扇门后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林小满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严肃:“巡逻小队报告,镇子外围有异常活动。不是红线局的标准装备,信号特征很混乱,有多股势力在靠近。”
周静立刻走到通讯设备前:“能识别吗?”
“至少三方,”林小满调出雷达图像,“东侧,净化会,大约二十人,有重装备。西侧,红线局,陆明远亲自带队,三十人以上,有无人机支援。北侧...不明势力,但装备精良,从移动模式看是专业部队。”
“北侧是我们的人,”周静说,“归零者的第二小队,按计划来接应。但他们提前了,而且...”她查看加密通讯,“他们报告说,净化会和红线局几乎同时出现,不像巧合,像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位置。”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传来爆炸声。不是炮弹,是某种能量武器的爆鸣,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接着是枪声,密集而杂乱,从镇子东侧传来。
“净化会发动攻击了,”周静冷静地说,已经开始指挥,“A组,守住东侧路口。B组,西侧,拖住红线局。C组,保护老宅。我们必须在北侧小队接应前,守住至少十五分钟。”
顾淮站起来,但周静拦住他:“你的任务是保护沈宴。归零者会处理战斗,但如果有任何一方突破防线,你们必须立刻从密道撤离。祠堂下面有通道,通往后山。”
“你们怎么办?”顾淮问。
“这是我们的使命,”周静简单地说,眼神坚定,“归零者成立的初衷,就是保护像你们这样的人,保护自由的希望。现在,完成它。”
外面的战斗在迅速升级。爆炸声、枪声、喊叫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小镇的宁静。顾淮能听到镇民的惊叫声,孩子们的哭声,还有归零者队员用当地方言喊话让大家躲避的声音。
沈宴在医疗床上动了动,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他们在战斗...为了我们...而我躺在这里...”
“你在完成更重要的使命,”顾淮回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终结系统,解放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战斗。”
突然,老宅的围墙被炸开一个缺口。不是炮弹,是某种定向爆破,精确而高效。烟尘中,几个身影冲了进来,穿着净化会的黑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头盔。他们一进院子就散开,动作专业,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顾淮本能地挡在沈宴床前。周静和两名归零者队员立刻开火,子弹在庭院中呼啸。但净化会的人装备了能量护盾,子弹在距离身体几厘米处被偏转。
“目标确认,数据化个体,97.1%。”一个净化会成员说,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冰冷机械,“执行捕捉程序。”
他举起一个设备,和之前在海上看到的那种意识捕捉器类似,但更小,更精致。设备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枪口开始聚集能量。
顾淮感到手腕上的∞符号突然剧烈发热。几乎是本能地,他举起手腕,符号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像在海上时一样。但这次,光芒没有形成保护球,而是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那个净化会成员。
光束击中意识捕捉器。设备过载,爆出电火花,然后彻底损坏。净化会成员惊讶地后退一步,但其他人已经冲过来。
“保护目标!”周静喊道,和队员一起挡在顾淮和沈宴前面。
近距离交火开始了。归零者的装备不如净化会,但战斗经验丰富,利用庭院的地形掩护,顽强抵抗。但净化会人数占优,而且目标明确——不杀死,只捕捉沈宴。
一个净化会成员突破防线,冲向医疗床。顾淮扑上去,用身体挡住。那人挥动手中的电击棍,顾淮感到全身麻痹,摔倒在地。但他死死抓住对方的腿,不让他靠近沈宴。
“顾淮!”沈宴喊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净化会成员举起电击棍,准备给顾淮致命一击。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厢房屋顶跃下,准确踢中那人的头部。头盔碎裂,露出下面的脸——是之前在海上那个净化会的领袖,那个五十多岁面容冷峻的男人。
男人落地,动作流畅得不像人类。他看着顾淮,又看看医疗床上的沈宴,眼神复杂。
“苏明远说得对,”男人开口,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处理,低沉而疲惫,“你们确实不同。系统无法计算的情感,纯粹的连接...但这改变不了你们是污染源的事实。”
“你是谁?”顾淮咬牙问,身体还在麻痹中颤抖。
“苏明远之子,苏清河。”男人说,走近医疗床,看着沈宴几乎完全透明的身体,“我父亲创造了系统,我母亲是系统的第一个‘完美匹配’牺牲品。她爱的是别人,但系统说他们不匹配。她被迫嫁给我父亲,生下我,然后在系统正式上线那天自杀了。她说,宁愿死,也不要活在被计算的人生里。”
沈宴看着他,灰色眼睛在透明脸上异常清晰:“所以你恨系统,恨所有与系统相关的人。”
“我恨的是不自由,”苏清河说,声音里有压抑多年的痛苦,“系统控制情感,但情感控制后的人们,又创造了新的不自由——对过去的执着,对‘异常’的恐惧,对‘纯净’的病态追求。净化会本意是解放,但现在...也成了另一种控制。但我停不下来,就像我父亲停不下系统。”
外面的枪声突然变得更加密集,而且从多个方向传来。红线局的人也突破防线,进入了小镇。顾淮能听到陆明远通过扩音器喊话的声音:
“净化会,立即停止行动!红线局奉命抓捕系统异常者,妨碍公务将视为叛乱!”
接着是苏清河的部下回应:“红线局已失去对系统的控制权!净化会将执行净化程序,清除所有污染源!”
然后,第三个声音加入,是通过无人机广播的:“这里是归零者。净化会,红线局,立即停止敌对行动。系统异常者受国际保护,任何攻击行为都将面临后果。”
三方势力,在小镇的狭窄街道和庭院中,爆发了全面混战。
苏清河似乎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站在沈宴床前,伸出手,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沈宴透明的脸。
“97.3%...你马上就要完全数据化了。通过那扇门,或者消散。但无论哪种,你的意识都会留下痕迹,在数据流中漂浮。我可以捕捉那些痕迹,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系统,没有控制,没有计算的地方...”他的声音几乎像在祈求,“让我救你,以某种形式。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弥补我父亲罪孽的方式。”
沈宴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不需要拯救。我选择了我的路,和顾淮一起。如果终结系统是我的命运,我接受。如果通过那扇门是我的结局,我也接受。但这是我们的选择,不是你的救赎。”
苏清河的手停在半空。外面的战斗声越来越近,显然有更多人在靠近老宅。突然,一道能量束击穿屋顶,落在庭院中,炸起泥土和碎石。
“他们用重武器了!”一个归零者队员喊道,“必须撤离!”
周静冲过来,对顾淮喊:“带沈宴走,现在!祠堂密道!”
顾淮挣扎着爬起来,身体还处于麻痹状态,但用尽全力将沈宴从医疗床上抱起。沈宴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但顾淮能感觉到他的意识,他的存在,他的...爱。
苏清河没有阻止。他看着他们,眼神复杂,然后转身,对部下下令:“净化会,撤退。目标...让他们走。”
“可是首领——”一个部下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苏清河的声音不容置疑,“清理撤退路线,掩护他们离开。然后...净化会解散。告诉所有人,自由不是净化,是接受。接受过去,接受错误,接受...爱。”
净化会成员虽然困惑,但服从命令。他们转而向红线局和归零者开火,为顾淮他们打开一条通道。
周静和林小满在前开路,顾淮抱着沈宴紧随其后。他们冲过庭院,穿过被炸开的围墙缺口,跑向祠堂方向。街道上已经是一片混乱,三方势力在小镇的每个角落交火。顾淮看到镇民们惊恐地躲在屋里,看到归零者队员在掩护平民撤离,看到红线局的特工在逐屋搜索,看到净化会的人在且战且退。
祠堂就在前方,但路口被红线局的人封锁了。陆明远亲自站在那里,身边是几个全副武装的特工。
“停下!”陆明远举枪瞄准,“沈宴,顾淮,你们无处可逃了。交出系统核心数据,我可以保证你们...不那么痛苦地终结。”
顾淮停下脚步,抱紧沈宴。林小满和周静想找掩护,但周围太空旷,无处可躲。
“陆明远,”沈宴开口,声音很轻,但奇迹般地清晰,“系统已经失败了。你重启它,只会制造更多悲剧。苏明远、沈清之、顾晚声...他们用百年时间证明了,情感不可控制,命运不可计算。你还不明白吗?”
“我只明白,没有系统,世界会陷入混乱,”陆明远说,枪口稳稳对准他们,“看看现在,三方混战,平民恐慌,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自由’?系统至少带来了秩序,带来了可预测性,让人们知道该爱谁,该做什么,该成为什么。”
“那不是生活,是程序。”顾淮说,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沈宴,“我和沈宴,我们的相遇不是程序,我们的相爱不是计算,我们的选择不是被安排。即使这导致了混乱,导致了危险,导致了...现在这样,我仍然选择它。因为这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感情,真实的自由。”
陆明远的眼神动摇了一瞬。但只是一瞬。他重新坚定:“很感人的演讲。但现实是,我手上有枪,你们手上有...一个即将消散的数据体。交出核心数据,否则我开枪了。”
就在这时,顾淮手腕上的∞符号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是白光,是七彩的流光,像一道彩虹从他手腕射出,在空中展开,形成一个光的漩涡。漩涡中,有影像浮现——不是现在的影像,是过去,是记忆,是情感。
顾淮看到了沈清之和顾晚声在学堂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他们在战火的防空洞里交换戒指,看到了他们在实验室的深夜修改代码,看到了沈清之在最后的黑暗中留下遗言。
沈宴看到了这些,也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顾淮在雨夜冲出便利店,看到了他们在医院第一次对视,看到了安全屋的烛光,看到了庙会的灯笼,看到了山村孩子们的画,看到了祠堂的画像,看到了道观的遗言,看到了溶洞的吻,看到了海上的光,看到了所有的瞬间,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爱。
这些影像,这些情感,通过∞符号的光,投射到空中,投射到每个人眼中。交火停止了。红线局的特工放下枪,净化会的人停止射击,归零者的人也愣住了。所有人,所有在这混战中的人,都看到了那些影像,感受到了那些情感。
陆明远的枪从手中滑落。他站在那里,看着空中的影像,看着沈清之和顾晚声的誓言,看着顾淮和沈宴的每一次选择。然后,他跪倒在地,双手捂脸。
“我妻子...”他声音嘶哑,“系统说我们不匹配,但我爱她...我修改了数据,强制匹配...她一直不知道...去年她去世时,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真正自由地爱过...”
光漩涡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缓缓消散。∞符号的光芒恢复柔和,但顾淮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像全身力量都被抽空了。
沈宴在他怀中轻声说:“芯片...公共终端...”
顾淮明白了。他看向祠堂对面,那里有一个小镇的公共信息终端,是系统时代留下的,现在基本废弃了,但还能用。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芯片——沈清之留下的核心数据芯片,苏明远给的安全关闭程序的密钥。
“掩护我!”他对周静和林小满喊。
两人立刻开火,压制还在震惊中的红线局特工。顾淮抱着沈宴冲向终端,将芯片插入接口。屏幕亮起,显示出系统管理员界面。
沈宴伸出手——那只完全透明的手,轻轻触碰屏幕。他的身体在发光,那些裂纹在扩散,但他眼神坚定。
“启动...安全关闭程序...”他低声说。
屏幕显示:系统后门接入...情感验证通过...安全关闭程序启动...倒计时:03:00
三分钟。程序需要三分钟来上传,覆盖系统的所有节点。而这期间,他们必须保护终端不被破坏。
“阻止他们!”陆明远恢复清醒,捡起枪,“他们在关闭系统!”
但这一次,他的部下没有立刻行动。他们刚刚看到了那些影像,感受到了那些情感。有些人放下了武器,有些人犹豫不决。
净化会的人已经撤退了大半,只剩下苏清河和几个亲信。苏清河看着终端屏幕,看着沈宴几乎完全消散的身体,然后转身,对剩下的净化会成员说:“保护他们。至少...三分钟。”
净化会和归零者,这两个曾经的敌对势力,此刻并肩站在一起,挡在终端前,挡住红线局的攻击。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宴的身体在终端前几乎完全透明了,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在晨光中像即将消散的晨雾。但他还“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屏幕上,意识还在坚持。
顾淮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如果那还能称为“手”的话。手腕上的∞符号持续发光,但光芒也在减弱。他在用自己的能量,维持沈宴的意识,维持连接。
倒计时:00:30
陆明远发动了最后的冲锋,但被苏清河和周静联手挡住。枪声,喊声,爆炸声,但在顾淮听来,都变得遥远,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沈宴,只剩下倒计时的数字,只剩下他们一起的每一刻。
倒计时:00:10
沈宴转过头,看着顾淮。他的脸已经完全透明,但顾淮能“看到”他的微笑,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这次...一起...”沈宴的意识直接传入顾淮心中。
“一起。”顾淮回应,眼泪无声滑落。
倒计时:00:00
屏幕显示:安全关闭程序上传完成。系统所有节点开始关闭。倒计时:10...9...8...
终端爆发出强烈的白光,不是攻击,是信息释放,是关闭指令通过系统的网络,传向全球所有残留的节点。
沈宴的身体在光芒中完全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但在最后一刻,顾淮“看到”一扇光的门在空中打开,沈宴的意识——或者说,沈宴的存在——对他微笑,然后转身,走进那扇门。
门关上了。
光芒消散。终端屏幕暗下。芯片弹出,已经烧毁。
小镇突然陷入一片寂静。枪声停了,喊声停了,一切声音都停了。然后,人们开始注意到,手腕上——那些还有系统残留印记的人——那些印记在发光,然后逐渐变淡,消失。
系统真正关闭了。全球所有节点,同时关闭。
陆明远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腕上消失的印记,眼神空茫。苏清河收起武器,对顾淮点点头,然后转身,带着剩下的人离开。周静和林小满冲过来,扶住几乎虚脱的顾淮。
“沈宴...”顾淮喃喃道,看着怀中空无一物,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温暖,一点光芒,像沈宴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手腕上的∞符号依然在发光,但光芒变得很弱,很温柔。在符号中心,顾淮“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沉睡的星。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心底响起:
“等我。下一世,换我来追你。”
晨曦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这个刚刚经历混战的小镇。街道上,三方势力的伤亡者被抬走,镇民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归零者在组织清理和救援。
而在老宅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一片金黄的叶子缓缓飘落,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系统关闭了。倒计时归零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