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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数据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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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小镇的黎明在系统关闭后的寂静中到来,但那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太阳升起,晨雾消散,镇民们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走出,聚集在街道上,低声交谈,互相检查手腕——那些曾经显示倒计时、后来留下淡色印记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像从未存在过任何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顾淮在老宅厢房的床上醒来。他昏迷了大约两小时,是被窗外的嘈杂声唤醒的。身体像被重物碾过,每一块肌肉都在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抬起手腕——∞符号还在,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在符号的中心,那个小小的光点像沉睡的星,微弱但确实存在。
沈宴的意识碎片。这是顾淮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东西,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你醒了。”周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杯水走进来,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明亮,“感觉怎么样?”
“沈宴...”顾淮坐起身,声音嘶哑。
“系统完全关闭了,”周静在他床边坐下,将水递给他,“全球所有节点同时停止运行。但关闭过程...产生了我们没预料到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数据风暴。”周静的表情严肃起来,“系统在二十二年的运行中,收集、存储、处理了海量的人类情感数据。安全关闭程序虽然平稳释放了这些数据,但释放过程本身...像一场全球性的精神余震。有些人开始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有些人感到强烈的情感波动,有些人...手腕上重新出现了倒计时,但数字是乱码,而且在疯狂跳动。”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突然传来惊呼声。顾淮走到窗边,看到街道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浮现出一串数字,不是稳定的倒计时,是疯狂跳动的乱码:3847→002→∞→Error→...
男人旁边的女人也抬起手腕,她的数字是00:00:00,但那个零不停闪烁,像卡住的钟表。更远处,一个年轻人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腕,却突然开始流泪,喃喃说着“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这就是数据风暴,”周静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混乱的景象,“系统存储的数据在释放过程中,与部分敏感人群的意识产生了短暂的‘共鸣’。有些人看到了别人的记忆片段,有些人重新体验了被系统压抑或修改的情感,还有些人...系统残留的代码在他们神经系统中形成了临时的反馈回路,导致倒计时乱码现象。”
顾淮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摧毁了系统,但系统的阴影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影响范围有多大?”他问。
“全球。”周静简短地说,“但程度不同。边境地区、乡村、信号弱的区域,影响较小。大城市、原红线局枢纽附近,影响严重。新闻报道说,有些地方已经出现混乱,人们因为看到‘伴侣’的记忆而争吵,因为倒计时乱码而恐慌,因为突然涌来的陌生情感而精神崩溃。”
她顿了顿,看向顾淮手腕上的符号:“但你的情况很特别。你的符号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稳定了。而且...根据我们有限的监测,在你周围一百米范围内,数据风暴的影响会减弱。那些人手腕上的乱码在你靠近时会变得稳定,记忆闪回会减轻。”
顾淮看着自己的手腕。∞符号静静发光,中心的光点微微脉动,像在呼吸。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与系统的连接,是与沈宴的,与那些被释放的数据的,甚至与窗外那些正在经历混乱的人的。
“沈宴的意识...”他低声说,“在那个光点里。系统关闭时,他没有完全消散,一部分意识被...被这个符号捕获,或者保护起来了。”
周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可能。根据沈清之的遗言和苏明远的解释,数据化到极致的意识可以转化为纯粹的情感能量。如果沈宴的最后时刻确实通过了那扇‘门’,那么他的大部分意识可能已经去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但留下一小部分,与你产生最强烈连接的部分,被你的符号保存下来,这是合理的。”
“我该怎么...唤醒他?”顾淮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想到的急切。
“我不知道。”周静诚实地摇头,“但数据风暴可能是一个机会。如果沈宴的意识碎片能与释放的数据流产生共鸣,也许能找到重新稳定的方法。不过...”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混乱,“首先,我们得处理眼前的危机。小镇需要稳定,人们需要帮助。而你是目前唯一能缓解数据风暴影响的人。”
顾淮明白她的意思。沈宴用消散换来了系统的关闭,而他继承了沈宴的遗志,有责任帮助那些受影响的人。而且,帮助他人,也许正是唤醒沈宴意识碎片的方法。
他走出老宅,来到街上。人群立刻注意到了他,更准确地说,注意到了他手腕上发光的符号。在混乱和恐慌中,那个稳定柔和的光芒像一座灯塔。
“顾老师!”小虎从人群中跑出来,脸上有泪痕,但眼神还算镇定,“我手腕上...出现了数字,但一直在变,我好害怕...”
顾淮蹲下身,握住小虎的手。当他接触小虎手腕的瞬间,∞符号的光芒微微增强,小虎手腕上的乱码开始稳定,最终停在一个数字上:∞,和他一样的符号。
小虎惊讶地看着:“这是...无限?”
“嗯,无限的可能。”顾淮摸摸他的头,“系统没有了,但未来有很多种可能,你可以自己选择。这个符号不是倒计时,是提醒你,你是自由的。”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但表情放松了许多。周围其他人看到这一幕,纷纷涌过来,伸出手腕请求帮助。顾淮一一触碰,∞符号的光芒在每个人身上产生奇妙的安抚效果。乱码稳定,记忆闪回减轻,恐慌情绪平复。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完全治愈。一个老人握着顾淮的手,眼泪不停流下:“我看到了...我年轻时爱过的人...系统说我们不匹配,我娶了别人...但我一直想着她...现在她死了,我才知道她也想着我...”
一个中年女人哽咽道:“我女儿...是系统异常者,倒计时乱码,被带走‘治疗’...我再也没见过她...刚才我看到了她的记忆片段,她在隔离室里,一直在喊妈妈...”
一个年轻人表情茫然:“我不认识这些人...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爱,他们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停不下来...”
顾淮感到自己的能量在快速消耗。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安抚,他都能感觉到∞符号在吸收数据风暴中的情感能量,但也在消耗他自己的精神力。而且,那些涌入他意识的陌生记忆和情感,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够了,”周静扶住他,“你需要休息。这样下去你会垮掉的。”
“但他们需要帮助...”顾淮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从镇民到归零者的成员,甚至包括一些投降的红线局特工,所有人都被数据风暴影响,所有人都需要安抚。
“有别的办法。”林小满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设备,“我在祠堂的接口基础上做了个放大器。如果能用你的符号作为信号源,也许能扩大安抚范围,不需要你一个个接触。”
他们将设备搬到小镇中央的广场——那里有一座老旧的钟楼,是整个镇子的制高点。设备连接上钟楼的广播系统,顾淮将手腕放在一个特制的感应器上。∞符号的光芒被设备吸收、放大,通过广播系统传播出去。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嗡鸣,像远处传来的歌声。然后声音逐渐清晰,变成一种奇特的、非语言的韵律,像心跳,像呼吸,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那是情感的频率,是记忆的节奏,是系统曾经收集、现在释放的数据流,被∞符号过滤、纯化、转化成治愈的波。
钟声响起,不是机械的报时,是悠扬的、安抚人心的共鸣。钟声混合着那奇特的韵律,在小镇上空回荡,传遍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每一个人的心中。
奇迹发生了。
街道上,那些手腕乱码的人,数字开始稳定,最终消失。那些经历记忆闪回的人,表情从痛苦变为平静。那些被陌生情感淹没的人,眼神重新聚焦。数据风暴的影响在钟声和韵律中逐渐平息,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恢复平静。
人们抬头望向钟楼,望向那个站在设备旁、手腕发光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那种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在消散,那种涌入意识的混乱在平复,那种失去系统的茫然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陌生的,但真实的感觉:自由,以及自由带来的责任。
顾淮站在钟楼上,看着下方逐渐平静的小镇,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符号的光芒在设备中流转,他能感觉到沈宴的意识碎片在光芒中微微脉动,像在回应,像在欣慰。
但数据风暴的影响远不止这个小镇。通过归零者带来的通讯设备,他们能看到全球各地的景象。大城市里,混乱更加严重。新闻画面显示,有些地方发生了骚乱,因为人们看到了伴侣隐藏的记忆;有些地方出现了集体癔症,因为情感数据共鸣产生了连锁反应;有些地方,倒计时乱码引发了恐慌性踩踏。
但也有积极的景象。在一些地方,人们因为看到了彼此的真心而和解;在一些地方,无倒计时者和有倒计时者因为理解了彼此的痛苦而携手;在一些地方,像这个边境小镇一样,有人自发组织起来,帮助受影响的人。
系统的阴影正在消散,但消散的过程本身是一场风暴。而人类,必须在风暴中学习在没有系统的情况下生活,学习理解自由的含义,学习承担选择的后果。
黄昏时分,顾淮回到老宅。他疲惫不堪,但坚持要再去祠堂看看。系统关闭了,沈清之留下的设备大部分已经失效,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有什么在等待。
祠堂里很安静。神台上的画像依然挂着,沈清之和顾晚声的肖像在昏暗中静静对视。顾淮走到画像前,看着画中与自己如此相似的面容,想起沈宴,想起那些轮回的记忆,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瞬间。
手腕上的∞符号突然微微发热。他抬起手,符号的光芒投射在画像上。在光芒中,画像似乎在变化——不是物理变化,是某种感知层面的变化。他看到画中沈清之的眼睛“看”向自己,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然后画像上的题字——“庚午年秋,与晚声共绘于老宅”——开始发光,字迹在光芒中重组,形成新的句子:
后世有缘人:
若见此文,系统已闭,然情未了。晚声与我,曾见“门”后之光,然未敢入。今尔等果决,吾心甚慰。
沈宴之识,未全消散。情感能量,可存可续。然需载体,需共鸣,需时日渐长。
玉牌所载,非仅系统之秘,亦有意识重构之法。然此法凶险,需二人同心,需以情为引,需以命为赌。
慎之,慎之。
清之绝笔补记
字迹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逐渐淡去,恢复原状。但顾淮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玉牌...意识重构之法...以情为引,以命为赌...
“你看到了什么?”周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林小满一直在门口等待。
顾淮将看到的内容告诉她们。周静沉思片刻,说:“玉牌在我这里。祠堂事件后,我父亲将玉牌交给我保管,说总有一天会用到。”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晶莹剔透,内部有光在流动。
“意识重构...”林小满思考着,“如果沈宴的意识碎片真的在你符号中,也许玉牌中记录的方法能帮助他重建完整的意识。但沈清之警告说凶险,需要以命为赌...”
“我愿意赌。”顾淮毫不犹豫。
“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周静说,“玉牌中的信息需要特殊方式读取,而且需要两个人——你和沈宴,或者能替代沈宴的共鸣者。但沈宴现在只有意识碎片...”
“我可以做共鸣者。”一个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到苏清河站在那里。他已经换下了净化会的制服,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面容依然冷峻,但眼神不再有那种偏执的锐利。
“你怎么还在这里?”周静警惕地问。
“净化会解散了,我没地方可去。”苏清河走进祠堂,看着顾淮手腕上的符号,“而且,我欠沈宴一个道歉。我父亲创造了系统,我试图用净化来纠正,但我们都错了。情感不应该被控制,也不应该被抹除,应该被理解,被尊重,被...自由地体验。”
他走到顾淮面前,伸出手腕。他的手腕上,有一个淡淡的疤痕,是长期佩戴某种设备留下的。“我生来就没有倒计时,是系统的‘异类’。我父亲试图用技术为我‘修复’,但失败了。所以我憎恨系统,憎恨所有与系统相关的东西。但现在我明白了,系统错了,但爱没有错,情感没有错,沈宴和你...没有错。”
他看着顾淮,眼神复杂:“玉牌的读取需要两个情感频率互补的人。我和沈宴没有直接连接,但我有技术,可以暂时模拟沈宴的情感频率,成为共鸣的另一端。但这很危险,对你是,对我也是。如果失败,你的意识可能受损,我可能...被数据同化。”
顾淮看着他,看到了真诚,看到了悔悟,看到了一个试图弥补过错的人。最后,他点头:“我接受你的帮助。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助更多的人度过数据风暴。”顾淮看向窗外,夜幕正在降临,但小镇的灯光已经一盏盏亮起,像黑暗中的星星,“沈宴用消散换来了系统的关闭,但系统的阴影还在。如果我们能用玉牌中的方法,如果能扩大安抚范围,帮助更多人平稳度过这场风暴,也许...这才是沈宴真正希望的。”
周静和林小满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苏清河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净化会虽然解散了,但我还有一些资源,一些技术,一些人脉。我可以帮忙。”
四人站在祠堂中,在沈清之和顾晚声的画像下,在系统关闭后的第一个夜晚,达成了新的盟约。不是被系统安排的匹配,不是被命运强迫的联合,是自由的选择,是共同的责任,是为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必须完成的善后。
而在顾淮手腕上,∞符号的光芒微微增强,中心的光点脉动着,像在微笑,像在说:我在这里,我等着,我们一起。
夜空中,星辰渐现。数据风暴还在全球肆虐,但在边境小镇的钟楼上,安抚的韵律持续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抚慰着受伤的心灵,也像一首新生的序曲,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