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势力 ...
-
快艇在夜色笼罩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像一柄利剑切开黑色的绸缎。发动机的轰鸣在空旷的海上显得格外孤独,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扑打在脸上冰冷而刺痛。顾淮抱着沈宴坐在船舱里,沈宴的身体在颠簸中轻得像一片羽毛,透明化已经蔓延到整张脸,只有眼睛和嘴唇还保留着一点实体感。那些淡金色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幅用光绘制的星图,美丽而脆弱。
周雨薇站在驾驶位,眼睛紧盯着雷达屏幕和导航设备。林小满在一旁操作通讯和电子战系统,试图掩盖他们的信号。距离“诺亚”号还有八十海里,按照当前速度,一个半小时后到达。但每个人都知道,最后这段路不会平静。
“有情况。”林小满突然说,声音紧绷,“东北方向,三个快速移动的目标,速度四十节,正在拦截我们的航线。不是红线局的制式船只,信号特征...没见过。”
周雨薇迅速调整雷达参数,放大图像。屏幕上显示,三艘中型船只呈楔形阵列,正从侧前方包抄而来。船只造型流畅,有低可探测性设计,显然是专业装备。
“是‘净化会’。”周雨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顾淮从未听过的凝重。
“净化会?”顾淮问,同时本能地将沈宴护得更紧。
“‘系统净化会’,一个极端组织。”周雨薇快速解释,手上已经调整航向试图避开拦截,“他们认为系统崩溃后的世界依然不纯净,所有曾经被系统标记过的人——无论是否有倒计时,无论是否匹配成功——都是‘污染源’。他们的目标是抹除所有系统留下的痕迹,包括...像你们这样的‘异常’。”
沈宴在顾淮怀中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勉强睁开:“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
“因为你们是系统的‘第零号异常’,是系统存在的证明。”周雨薇说,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几乎被淹没,“对净化会来说,只要还有一个系统异常者活着,系统的影响就没有真正终结。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有传言说,净化会的领袖是苏明远早年失踪的儿子,他憎恨父亲创造的系统,认为所有与系统相关的人都该被清除。”
顾淮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本以为最大的敌人是陆明远和系统的余党,没想到还有第三方势力,而且是更加极端的、想要彻底抹除他们的存在。
雷达屏幕上,那三艘船已经调整方向,继续拦截。距离在快速缩短:十五海里,十海里,八海里...
“他们发射了什么东西!”林小满喊道。
夜空中,几道细小的光点从拦截船方向升起,拖着尾焰向他们的快艇飞来。不是导弹,速度没那么快,但明显是制导武器。
“无人机,自杀式攻击型。”周雨薇猛打方向盘,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急转弯,激起巨大的浪花。第一架无人机擦着船舷掠过,坠入海中爆炸,水柱冲天而起。
第二架、第三架接踵而至。周雨薇展现出了惊人的驾驶技术,快艇在海面上做出各种规避动作,但船体较小,稳定性差,几次都差点倾覆。顾淮紧紧抱住沈宴,用身体为他缓冲撞击。沈宴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的裂纹光芒剧烈闪烁。
“不能这样下去!”林小满喊道,她已经拿出便携式电子对抗设备,试图干扰无人机,“他们的船比我们快,装备比我们好,我们逃不掉!”
“那就打。”周雨薇冷静地说,从座位下抽出一个长条箱子,打开,里面是组装好的狙击步枪和几个特殊弹匣,“顾淮,你来驾驶,保持当前航向和速度。林小满,继续干扰。我来处理那些无人机。”
“你一个人对付三艘船?”顾淮难以置信。
“我受过训练,而且...”周雨薇快速组装步枪,装上了一个奇怪的弹匣,弹头是透明的,内部有液体流动,“这些是电磁脉冲弹,专门对付电子设备。一枪就能瘫痪一架无人机,但射程有限,需要它们靠近。”
顾淮接手驾驶。他以前开过船,但都是在平静的湖面,不是在夜间公海上进行规避驾驶。他努力保持航向稳定,同时从后视镜观察追兵。那三艘船已经清晰可见,船体是深灰色,没有标识,但船首装有类似声波武器的装置。
周雨薇趴在船尾,狙击步枪架在特制的支架上。她调整呼吸,瞄准,扣动扳机。枪声在海面上很沉闷,一道蓝光从枪□□出,击中最近的一架无人机。无人机在空中剧烈颤抖,然后失去动力,坠入海中。
“漂亮!”林小满喊道,但马上又说,“又来了六架!他们放出第二波了!”
周雨薇继续射击。她的枪法精准得可怕,即使在颠簸的快艇上,依然能命中高速移动的小型目标。六架无人机相继被击落,在海面上炸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
但三艘拦截船已经逼近到五海里内。船首的装置开始发光,是一种低频的脉冲光。顾淮感到一阵恶心和头晕,手腕上的∞符号突然剧烈闪烁,七彩光芒不稳定地跳动。
“声波武器!”林小满捂住耳朵,脸色苍白,“针对神经系统的非致命武器,但对系统异常者效果会放大!”
沈宴在顾淮怀中剧烈颤抖,身体几乎完全透明,那些裂纹的光芒变得刺眼。他咬紧牙关,但鲜血从鼻子和耳朵渗出。数据化在声波的影响下加速了。
“沈宴!”顾淮喊道,但自己的头也痛得像要裂开。∞符号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后突然稳定下来,形成一个柔和的光罩,将他和沈宴笼罩在内。光罩内,声波的影响减弱了,但沈宴的状况没有改善。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周雨薇一边换弹匣一边说,“不是要杀死你们,是要活捉或者...让沈宴完全数据化。净化会有技术能捕捉和稳定数据化意识,他们想把他变成‘标本’。”
“绝不!”顾淮咬牙,猛打方向盘,快艇划出一个急转弯,试图绕开拦截。但那三艘船配合默契,始终保持着包围态势。
最前方那艘船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距离还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是个高瘦的男人,穿着深色制服。他举起一个扩音器,声音经过放大后在夜空中回荡:
“放弃抵抗,交出异常者。净化会将给予你们干净的终结。继续反抗,只会让终结过程更加痛苦。”
顾淮不理他,继续驾驶快艇试图突破包围。但三艘船已经开始合围,距离缩短到三海里。船上的武器平台展开,这次不是无人机,是实实在在的机炮。
“他们来真的了!”林小满喊道。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亮起刺目的探照灯光。不是一艘船,是一个船队,至少有七八艘,正从西南方向快速驶来。船体上有清晰的标识:红线局的徽章。
是陆明远的人。他们也追来了。
一时间,海面上形成了诡异的对峙:顾淮他们的快艇在中间,前方是三艘净化会的拦截船,后方是红线局的追击船队。两股势力显然都没有预料到对方的存在,都暂时停了下来。
“有趣了。”周雨薇低声说,眼睛扫视着雷达屏幕,“陆明远和净化会不是一伙的。看,他们在互相戒备。”
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来自红线局的船队:“净化会的船只,立即离开这片海域。红线局在执行公务,抓捕系统异常者和叛逃者。妨碍公务将承担一切后果。”
净化会船上的那个男人回应,声音冰冷:“红线局已经失去对局面的控制。系统异常者是全人类的威胁,必须由净化会处理。建议你们立即撤离,不要妨碍净化行动。”
双方都不肯退让。顾淮意识到,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趁他们对峙,我们冲出去!”他对周雨薇说。
“不行,”周雨薇摇头,指向雷达屏幕,“看这里,水下有东西。净化会放了潜水器,正在我们下方。他们料到了这种情况。”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快艇下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攻击,是某种声波弹,在水下爆炸产生的冲击让快艇剧烈摇晃。顾淮拼命控制方向,但发动机突然熄火了。
“电磁脉冲弹,瘫痪了我们的引擎!”林小满检查后说。
快艇在海面上漂浮,成了活靶子。净化会的三艘船开始缓缓靠近,红线局的船队也在逼近。两股势力都在争夺这艘失去动力的小船,和船上的人。
沈宴在顾淮怀中动了动,声音虚弱但清晰:“顾淮...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顾淮低头,看到沈宴的眼睛望着天空。夜空中,星河如练,但在沈宴的眼中,似乎倒映着别的东西。
“那扇门...更清楚了...”沈宴喃喃道,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接受,“就在那里,发着光,等着...苏明远说,当数据化超过95%,就能清楚地看到门,可以选择是否通过...”
顾淮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沈宴的数据化已经超过95%了?这么快?
“不,你还没到那一步,”顾淮抱紧他,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我们还有机会,拿到安全关闭程序的密钥,到‘诺亚’号,终结系统,然后...然后也许能找到逆转数据化的方法...”
沈宴看着他,灰色眼眸几乎完全透明,像两片即将融化的冰。“我爱你,顾淮。无论是作为沈宴,还是承载了沈清之记忆的容器,还是...即将消散的数据意识。我爱你,这是我唯一确定真实的东西,系统无法计算,无法控制,无法抹除的东西。”
眼泪从顾淮眼中滚落,滴在沈宴透明的脸上,像雨滴落在即将融化的雪上。“我也爱你。所以坚持住,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为了那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坚持住。”
就在他们说话时,净化会的船只已经逼近到五百米内。甲板上的那个男人清晰可见了——大约五十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不似人类。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设备,像是一把手枪,但枪口是复杂的透镜结构。
“系统异常者沈宴,”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冰冷而机械,“数据化程度96.3%,情感连接强度100%。完美标本。放下他,我们可以让其他人干净地离开。”
“做梦。”顾淮咬牙,挡在沈宴身前。
男人举起那把“枪”,瞄准。枪口的透镜开始发光,聚集着某种能量。周雨薇立刻举枪射击,但子弹在距离男人几米处被无形的力场偏转。
“是意识捕捉器!”林小满喊道,“他们想强行提取沈宴的意识!”
枪口的能量聚集到顶点,射出一道细细的光束,直指沈宴。顾淮本能地扑在沈宴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光束。光束击中他的后背,没有疼痛,但有一种奇怪的麻痹感,像整个神经系统被短暂冻结。
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顾淮手腕上的∞符号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那不是七彩的流光,是纯粹的、炽烈的白光,像一个小太阳在他手腕上诞生。白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光球,将快艇完全笼罩。
光球中,时间仿佛变慢了。顾淮能看到光束在空气中凝固,像一根发光的冰柱。他能看到周雨薇和林小满惊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能看到净化会船上的男人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情。而在光球中心,沈宴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透明化在逆转。不是完全恢复实体,是那些裂纹在愈合,淡金色的脉络在收敛,沈宴的脸重新变得清晰。他睁开眼睛,眼神不再是即将消散的迷茫,而是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时间的清明。
“顾淮,”沈宴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一种奇异的双重音色,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你激活了‘无限’的真正力量。不是系统的变量,是...超越系统的可能。”
光球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突然收缩,全部没入顾淮手腕的符号中。∞符号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像夜明珠在黑暗中静静发光。
海面上,净化会的意识捕捉光束消散了。那个男人震惊地看着手中的设备,屏幕显示“能量过载,设备损坏”。红线局的船队也停了下来,显然被刚才的景象震惊了。
沈宴支撑着坐起来,虽然身体依然透明,但状态明显稳定了。他看着顾淮手腕上的符号,又看向顾淮,眼神复杂:“沈清之的遗言中说,‘无限’代表系统无法计算的可能性。但我想,它代表的不仅仅是可能性,是...创造可能性的力量。你刚才,用我们的情感共鸣,创造了一个暂时的‘可能性场’,在那个场中,物理规则被短暂改写,数据化被逆转了百分之一。”
顾淮看着自己的手腕,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其中流动。那不是物理的力量,是更深层的,与情感、记忆、选择相关的力量。
“但消耗很大,”沈宴继续说,声音又变得虚弱,“我能感觉到,你的能量在快速消耗。这种能力不能频繁使用,而且...每次使用,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净化会的船只重新开始逼近,显然不打算放弃。红线局的船队也在调整位置,准备行动。两股势力即将在这片海域爆发冲突,而他们的快艇还瘫痪在海面上,成了争夺的中心。
“有办法重启引擎吗?”顾淮问林小满。
“需要时间,至少五分钟,”林小满检查后说,“但恐怕他们不会给我们五分钟。”
周雨薇突然说:“不,他们会给我们时间。看。”
她指向净化会和红线局的船队之间。在那里,第三股力量出现了——不是船,是潜艇。三艘黑色的潜艇悄然浮出水面,呈三角阵列,挡在了快艇和追击者之间。潜艇上没有标识,但造型先进,显然是军用级别。
潜艇的通讯灯闪烁,一个声音在所有船只的公共频段响起:
“这里是‘归零者’。净化会,红线局,立即离开这片海域。系统异常者受我们保护。重复,立即离开,否则将采取武力驱逐。”
“归零者...”周雨薇低声重复,眼神复杂,“程序员反抗组织,由系统崩溃后觉醒的前红线局技术人员、被系统迫害者、和无倒计时者组成。我听说过他们,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净化会的男人在扩音器里回应:“‘归零者’,你们也在收集异常者?他们是污染源,必须被净化。”
“你们的‘净化’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归零者的回应冷静而坚定,“系统试图控制情感,你们试图抹除情感。都是对自由的侵犯。这些人是系统错误的受害者,也是自由的证明。他们由我们保护。”
红线局那边也传来声音:“‘归零者’,你们是非法组织,立即交出逃犯和异常者,否则将面临红线局的全面打击。”
“那就试试。”归零者的声音毫无波动。
三艘潜艇的武器端口打开,露出鱼雷发射管和导弹垂直发射单元。净化会和红线局的船只明显犹豫了,他们没想到会突然出现一支装备精良的第三方势力,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对峙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净化会的船只首先开始后退,显然不愿在此刻与归零者发生冲突。红线局的船队犹豫了一会儿,也缓缓转向离开。两股势力都不想在公海上与一支不明实力的潜艇部队交战。
潜艇上放下小艇,几名穿着灰色制服的人登上快艇。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她看到周雨薇,微微点头:“周雨薇,你父亲的事我们很遗憾。但他做得对,现在轮到我们了。”
然后她看向顾淮和沈宴,特别是看到沈宴几乎透明的身体和顾淮手腕上发光的符号,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我是周静,归零者的现任负责人,也是周文渊的侄女。”女人自我介绍,“我们知道你们要去‘诺亚’号,也知道安全关闭程序的事。我们来护送你们,并提供技术支援。但首先,我们需要给沈宴做稳定处理,他的数据化太严重了。”
“你们有办法?”顾淮急切地问。
“有临时方案,”周静说,“但时间不多。而且,‘诺亚’号那边情况有变。陆明远启动了最终防御协议,‘诺亚’号正在下潜,准备进入完全隐蔽模式。一旦它下潜到安全深度,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它了。你们还有...”她看了看表,“最多两小时。”
两小时。八十海里。一艘瘫痪的快艇,一个即将完全数据化的爱人,三方势力的追杀,还有一艘即将永远消失的船。
但此刻,有了归零者的帮助,至少有了希望。
顾淮看向沈宴,后者也在看着他。在经历了这么多——系统的追捕,数据的侵蚀,净化的威胁,生死的边缘——之后,他们依然在这里,依然在一起,依然选择继续前进。
“那就两小时。”顾淮说,握住沈宴的手。那只手依然透明,但坚定地回握。
“一起。”沈宴说,那个简单的词里,包含了百年的等待,无数轮回的坚持,和这一世不悔的选择。
手腕上的符号静静发光,∞和圆环,无限和完整,在这黑暗的海面上,在这不可知的未来前,依然紧握,依然相信,依然准备为那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做最后的、最艰难的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