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惊鸿掠雪

36、溶洞三日

　　跳崖的那一刻，时间被拉得很长。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胃部翻腾，下方是黑暗的深渊和隐约的水声。顾淮紧紧抱住沈宴，用身体护住他，而沈宴用最后的力量回抱住顾淮。林小满在他们旁边，调整着下落的姿势——这不是自杀，是计算好的逃生，悬崖下是溶洞的地下暗河入口，水流能缓冲下落的冲击。

　　冰冷的水如预期的包裹了他们。冲击力很大，顾淮感到肋骨像被重锤击中，但他死死抓住沈宴，不让他被水流冲走。水是刺骨的冷，暗流湍急，他们像落叶一样被卷向深处。林小满打开头灯，光柱在黑暗的水中切开一道微弱的光路，照亮了前方错综复杂的洞穴。

　　“抓住岩石！”林小满喊道，声音在水声中模糊不清。

　　顾淮拼命伸手，手指在滑腻的岩壁上划过，终于抓住一块突出的钟乳石。他用尽全力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沈宴。沈宴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身体在水流中轻得惊人，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林小满游过来，从背包里拿出牵引绳，将三人系在一起。“前面有干燥的平台，跟我来！”

　　他们在黑暗的水中艰难前行。暗河在溶洞中蜿蜒，头顶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像倒悬的森林。水声在洞穴中回荡，形成诡异的共鸣，像无数幽灵在低语。偶尔有蝙蝠被灯光惊扰，扑棱棱飞过，带来一阵带着霉味的风。

　　游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水浅的区域和一个隆起的石台。他们挣扎着爬上去，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顾淮立刻检查沈宴的状况——沈宴的呼吸微弱，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有脸部还保留着一点实体感。那些淡金色的裂纹已经遍布全身，在黑暗中像一幅用光绘制的星图。

　　“沈宴，能听到我吗？”顾淮轻轻拍打他的脸。

　　沈宴的眼睛颤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条缝。在头灯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倒映着顾淮焦急的脸。“冷...”他喃喃道，声音几乎听不见。

　　顾淮立刻脱下湿透的外套，拧干水，盖在沈宴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他，用体温为他取暖。林小满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暂时安全后，从防水背包里拿出应急装备：急救包、能量棒、手电筒、还有那个能追踪“诺亚”号信号的设备。

　　“信号很弱，但还在。”林小满盯着屏幕，“‘诺亚’号在移动，但速度减慢了，可能在进行例行维护。我们还有...”她计算了一下，“四小时四十七分。但我们现在在溶洞里，出不去的话，一切都没有意义。”

　　顾淮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至少有篮球场大小。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上耸立着石笋，有些钟乳石和石笋已经连接，形成粗壮的石柱。洞穴的一侧是暗河，水声潺潺；另一侧是黑暗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空气潮湿阴冷，有浓重的矿物质和苔藓的气味。

　　“我们需要找到出口。”顾淮说，但心里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他们跳崖是随机选择的方向，根本不知道这个溶洞有没有其他出口。

　　“先让沈宴恢复一点。”林小满递过来能量棒和一小瓶功能饮料，“你也需要补充体力。我检查一下这个洞穴，看看有没有出路。”

　　顾淮小心地喂沈宴喝了一点饮料。沈宴吞咽困难，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他的身体在顾淮怀中颤抖，不是因为冷，是数据化带来的内在痛苦。那些裂纹在皮肤下发光，像有熔岩在血管中流淌。

　　“坚持住，”顾淮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因情绪而颤抖，“我们已经拿到了坐标，只要离开这里，找到船，就能终结一切。你答应过我的，要亲眼看到系统终结，要和我一起生活在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里。”

　　沈宴的眼睛半闭着，但他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找到顾淮的手，握住。那只手已经完全透明，像握着一团温暖的光。“顾淮...”他声音微弱，“如果...如果我撑不到那个时候...你要完成它。为了沈清之和顾晚声，为了所有被系统伤害的人...为了我们。”

　　“不要说这种话，”顾淮握紧他的手，感到眼眶发热，“我们说过要一起的。从雨夜开始，从实验室的誓言开始，从每一次选择彼此开始。这次也不能例外。”

　　沈宴看着他，灰色眼眸在黑暗中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辰。然后他微微倾身，在顾淮唇上印下一个轻吻。那个吻很轻，几乎没有实体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却在顾淮心中激起千层波澜。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的第一次接吻，不是在安全的环境，不是在浪漫的时刻，是在黑暗的溶洞里，在生死未卜的绝境中，在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时刻。

　　吻结束后，沈宴靠回顾淮肩上，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顾淮感到手腕上的∞符号突然剧烈闪烁，七彩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道小彩虹。然后光芒稳定下来，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明亮，更柔和，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你的手腕...”林小满正好检查回来，看到了这一幕。

　　顾淮抬起手，∞符号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在光芒中，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像金色的雪花在缓缓飘落。

　　“情感共鸣增强了，”林小满观察着设备读数，“沈宴的数据化进程在加速，但你的符号在稳定他。看起来，你们的连接越强，符号的光芒就越稳定，对沈宴的稳定作用也越强。”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三人同时警惕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机械声？”顾淮低声问。

　　“不知道，但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林小满指向洞穴另一侧的一个狭窄通道，“要去看看吗？”

　　顾淮犹豫了。沈宴的状况不适合移动，但留在这里等死也不是办法。而且那个机械声很诡异，在这个自然形成的溶洞里，人造机械的存在意味着这里可能不简单。

　　“我背他。”顾淮说，小心地将沈宴扶起，背在背上。沈宴很轻，轻得让人心碎，像背着一团有温度的光。

　　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行。通道很矮，需要弯腰通过，地面湿滑，布满了青苔。机械声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有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像老式发电机运转的声音。

　　通道尽头是一个较小的洞穴，但这里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洞穴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台机器——不是现代的设备，是民国时期的风格，和道观那台原型机类似，但更小，更简陋。机器周围散落着一些木箱，箱子上有已经模糊的标记：“江南理工学院实验设备”、“民国三十六年封存”。

　　“这里...是沈清之的另一个秘密实验室？”顾淮难以置信地说。

　　林小满走近检查机器。机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仪表盘的玻璃完好，一些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她小心地拂去控制面板上的灰尘，露出下面的铭牌：

　　情感共鸣稳定器 Mark II

　　设计者：沈清之 顾晚声

　　测试启动：民国三十七年五月

　　“这是...”林小满快速操作控制面板，“一个便携式的原型机，专门用来稳定情感数据化进程。沈清之在设计这个，是为了帮助顾晚声——顾晚声在系统测试早期就出现了轻微的数据化症状，但没到沈宴这么严重的程度。”

　　她启动机器。真空管逐一亮起，发出温暖的橙光。机器发出更响亮的嗡鸣，但运转平稳。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图，那是情感频率的可视化。

　　“把沈宴放过来，”林小满指着机器前的一个平台，“这个机器应该能暂时稳定他的状况，至少减缓数据化速度。”

　　顾淮小心地将沈宴放在平台上。平台自动调整角度，让沈宴以最舒适的姿势躺下。然后从平台四周伸出几根柔性的探头，轻轻贴在沈宴的太阳穴、手腕和胸口。探头亮起柔和的蓝光，沈宴身体上的裂纹光芒开始有规律地脉动，与机器的节奏同步。

　　几秒钟后，沈宴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有所缓解。虽然透明化没有逆转，但至少停止了扩散。

　　“有效果，”林小满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但他的数据化已经达到89%，这个机器只能延缓，不能逆转。而且...能量供应有限。看这里，”她指着机器侧面的一块显示屏，“剩余能量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也就是三天。三天后，机器会停机，沈宴的数据化会以加速进行。”

　　三天。七十二小时。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在系统余党的追捕下，在“诺亚”号的坐标有效期只剩下不到五小时的情况下。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顾淮做出决定，“沈宴需要恢复，我们也需要制定计划。林小满，你能用这个机器联系外界吗？或者找到溶洞的出口？”

　　林小满检查了机器的接口：“有通讯模块，但很古老，需要适配。给我点时间。至于出口...”她看向洞穴的另一侧，那里有水流出的痕迹，“暗河应该有出口，但可能很长，而且不知道通向哪里。”

　　顾淮在沈宴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在机器的蓝光中，沈宴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像是睡着了。顾淮看着他几乎完全透明的脸，想起庙会的灯笼，想起山村的孩子，想起实验室的誓言，想起这短短几个月里发生的一切。

　　倒计时已经归零，但他们的战斗还没结束。系统的阴影依然笼罩，沈宴的生命在流逝，而他们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溶洞里，只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

　　手腕上的∞符号稳定地发光。顾淮看着它，想起小虎的话——“无限的可能性”。是的，即使在这种绝境中，也还有可能性。只要还活着，只要还在一起，只要还有爱和决心，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林小满在机器前忙碌，试图建立通讯。顾淮靠在沈宴身边，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完全睡着，只是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那些记忆碎片。但这次不是沈清之和顾晚声，是他自己和沈宴。雨夜便利店门口的初见，医院里的对峙，安全屋的夜晚，庙会的灯笼，山村的教室，祠堂的画像，道观的遗言...所有片段快速闪过，然后停在一个画面上：他和沈宴站在一扇发光的门前，手牵着手，准备走进未知。

　　然后他醒了。手腕上的∞符号微微发热。沈宴还在沉睡，呼吸均匀。林小满仍在机器前工作，眉头紧锁。

　　“怎么样？”顾淮问。

　　“通讯模块损坏了，但我在尝试修复。”林小满头也不回，“不过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台机器里存储了沈清之和顾晚声的日志，包括他们在这个溶洞里工作的记录。”

　　她调出一些文件。屏幕上是手写的日记扫描件，字迹工整有力：

　　民国三十七年六月初三

　　与晚声在溶洞中测试稳定器第七日。晚声的数据化症状得到控制，但无法逆转。苏明远老师警告，数据化是承载记忆编码的必然代价，稳定只是暂时的。晚声说他不后悔，即使只能多活一天，能和我在一起做有意义的事，就值得。我亦然。

　　系统上线在即，周文渊的压力越来越大。我们必须加快“解脱之门”的准备工作。溶洞的这个秘密实验室是最后的安全屋，如果一切失败，至少这里能保存一些希望。

　　顾淮继续往下看：

　　民国三十七年六月十五

　　晚声的状况突然恶化。稳定器只能延缓，不能阻止。他在昏迷中反复说“门后有光”。我问苏明远老师，老师说“解脱之门”不是物理的门，是意识层面的通道。当情感能量纯粹到一定程度，当数据化接近完成，承载者可以看到那扇门，可以选择是否通过。

　　但通过门会怎样？老师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意识的升华，可能是彻底的消失，也可能是...重生。晚声说如果那一天到来，他要通过那扇门，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寻找真正的解脱，也为后来者探路。

　　我阻止了他。我说即使要过那扇门，也要一起。

　　日志在这里中断了。后面没有更多记录。

　　“沈清之和顾晚声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顾淮低声说，“数据化，稳定器，‘解脱之门’...他们在七十多年前就走过了我们正在走的路。”

　　“但他们的结局是什么？”林小满问，“历史记载中，沈清之在系统上线前‘病逝’，顾晚声失踪。但如果他们来过这里，如果稳定器有效...”

　　“也许他们没有死，”顾淮看着沉睡的沈宴，“也许他们通过了那扇门，去了某个地方。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

　　洞穴中一片寂静，只有机器的嗡鸣和水流的滴答声。在黑暗的地下，在时间的尘埃中，两个时代的爱情故事在此刻重叠。同样的困境，同样的选择，同样的誓言。

　　顾淮握紧沈宴的手，感到那只手轻轻回握。沈宴醒了，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了许多。

　　“我做了个梦，”沈宴轻声说，“梦见一扇门，很大的门，发着光。门后有很多人影，其中一个...很像沈清之，他朝我招手，好像在说‘过来’。”

　　顾淮的心脏一紧。“解脱之门”的意象再次出现，这次是在沈宴的梦中。

　　“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顾淮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沈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那是选项。当数据化接近完成时，承载者会看到那扇门，可以选择通过。沈清之在日志中说，顾晚声想通过那扇门，但沈清之说要一起。最后他们可能一起通过了，所以历史上没有他们的结局记录。”

　　“你想通过那扇门吗？”顾淮问，声音里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沈宴看着他，灰色眼眸在机器的蓝光中异常清澈：“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在门这边，还是门那边。但如果必须选择...”他停顿了一下，“我选择完成我们的使命。摧毁系统，然后...再看那扇门。”

　　顾淮感到眼眶发热。他俯身，在沈宴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好，那我们约定：先完成使命，摧毁系统。然后，无论那扇门后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一起通过，或者一起留下。”

　　“一起。”沈宴微笑，那个微笑在透明的脸上美丽得令人心碎。

　　林小满打破了这沉重的时刻：“好消息，我修复了部分通讯功能。不能发送信息，但能接收短波信号。我在尝试连接周文渊可能使用的频段。另外，我分析了溶洞的结构，”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暗河确实有出口，在下游三公里处，通往一条地表河流。但出口很小，需要潜水通过，而且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我们需要交通工具，”顾淮思考着，“即使离开溶洞，也要在四小时内赶到海岸，找到船，出海，找到‘诺亚’号。时间太紧了。”

　　“但我们必须试试。”沈宴支撑着想坐起来，顾淮赶紧扶住他，“沈清之和顾晚声在更艰难的条件下都没有放弃。我们有他们的遗产，有彼此，有...爱。这比他们当时拥有的多。”

　　就在这时，通讯设备突然发出嘀嘀声。林小满立刻操作，屏幕上出现一行加密信息：

　　“祠堂小队叛变，陆明远亲自带队追捕。已知你们在青龙山区域，正在全面搜索。溶洞出口可能已被监控。建议暂留，待我安排接应。保持信号，我会再联系。——周”

　　是周文渊。他还活着，还在帮他们。

　　“看来我们真的需要在这里待三天了。”林小满苦笑，“等陆明远的搜索放松，等周文渊安排妥当。但沈宴的稳定器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

　　“那就七十二小时。”顾淮坚定地说，“我们在这里休整，制定详细计划。七十二小时后，无论周文渊是否安排好，我们都必须离开，前往海岸。沈宴，”他看向怀中的人，“你能坚持七十二小时吗？”

　　沈宴点头，眼神坚定：“能。为了终结系统，为了沈清之和顾晚声，为了...和你的约定，我能坚持。”

　　决定做出了。他们将在溶洞里待三天，利用沈清之留下的秘密实验室休整和准备。三天后，无论外面情况如何，他们都将出发，完成最后的使命。

　　在黑暗的地下，在机器的蓝光中，在滴答的水声里，三天倒计时开始了。而手腕上的符号，∞和圆环，在黑暗中静静发光，像两个互相依偎的灵魂，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相信，依然选择爱，依然准备为那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做最后的一搏。

　　溶洞之外，夜色深沉，追捕在继续。但溶洞之内，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淌。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跨越了七十年的时空中，两段爱情故事在此刻交汇，为同一个目标，做最后的准备。

　　而顾淮手腕上的∞符号，持续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光，像在默默承诺：无论前路多么黑暗，无论结局如何，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迫逃亡，而是主动选择。选择反抗，选择自由，选择在倒计时归零之后，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