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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红线局追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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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尝试是在正午时分开始的。林小满找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架设了便携式卫星天线,启动加密通讯协议。设备显示屏上,绿色的连接符号闪烁了三次,然后稳定为常亮——连接成功。
“信号通了,正在尝试联系周文渊的私人频段。”林小满低声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顾淮扶着沈宴坐在一块岩石的阴影下。沈宴的状况在持续恶化,透明化已经从腰部蔓延到胸口,左半身几乎完全隐形,能清晰看见肋骨的结构和心脏的搏动。那些淡金色的脉络像发光的蛛网,在他半透明的皮肤下缓慢流动。他的呼吸很浅,每次吸气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但眼睛依然清醒,紧盯着林小满的操作。
“他回复了。”几分钟后,林小满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但他要求视频验证,要确认是你们本人,而且...沈宴还活着。”
顾淮和沈宴对视一眼。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但也可能是陷阱——视频通讯会被追踪定位。
“给他看。”沈宴最终说,声音虚弱但坚定,“如果是陷阱,早晚会来。如果不是,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林小满调整摄像头,对准顾淮和沈宴。几秒钟后,屏幕上周文渊的脸出现了。他看起来比在档案馆时更加苍老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头发凌乱,像是好几天没睡。看到沈宴的状况,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沈宴...”周文渊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辨别的悲伤。
“周教授,”沈宴平静地回应,“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为什么。”
周文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沈清之的遗言。你们在道观找到了原型机,看到了记录。是,我知道那段遗言的存在,但我从没去看过...我不敢。”
“现在你知道了。”顾淮说,语气尽量保持中立,“系统必须被终结,彻底终结。我们需要中心节点‘诺亚’号的实时坐标,需要进入祠堂的接口激活后门。你能帮我们吗?”
周文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环顾四周——显然是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背景是书架和文件柜——然后压低声音:“陆明远已经全面控制了红线局。他不仅想重启系统,还想升级它,变成一个完全的控制网络。我不知道‘诺亚’号的具体位置,那是系统的最高机密,只有苏明远和沈清之知道。但祠堂...我可以帮你们进入,但风险极大,陆明远的人肯定在那里设了埋伏。”
“我们有后门密钥。”沈宴说,抬起戴着戒指的手,“婚书日期,誓言,戒指。沈清之说,在原型机前重复誓言可以激活后门。祠堂里应该有简化接口。”
“祠堂确实有一个接口,”周文渊确认,“在老宅的东厢房,那面墙后面。但我得提醒你们,陆明远不仅在那里有人,他还启动了‘收割者协议’。那是系统的终极防御程序,一旦检测到‘第零号异常’接近关键节点,会自动触发无差别清除。你们踏入祠堂的那一刻,可能就是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顾淮感到心脏紧缩。但沈宴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已接受这种可能性。
“告诉我们进入祠堂的最佳方案,以及如何避开或瘫痪‘收割者协议’。”沈宴说。
周文渊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几秒钟后,一份加密文件传输过来。“这是祠堂的建筑结构图,以及我知道的安防布置。但‘收割者协议’的细节我不清楚,那是苏明远亲自设计的。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祠堂的接口需要两个人的生物验证,这你们知道。但还有第三重验证:情感纯度。如果你们的情感不是完全自由的选择,如果还有一丝被系统影响的痕迹,接口不会激活,反而会触发警报。”
“我们的选择是自由的。”顾淮坚定地说。
“希望如此。”周文渊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我会在外部协助,干扰陆明远的通讯和追踪。但只能持续三十分钟,之后我的位置也会暴露。你们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激活,获取坐标,然后撤离。坐标有效时间只有六小时,六小时内必须找到并摧毁‘诺亚’号,否则它会移动到新位置,防御系统重新激活,密钥失效。”
“六小时...”林小满皱眉,“从边境到公海,找到一艘隐形船,然后摧毁它?这几乎不可能。”
“但必须做到。”沈宴说,支撑着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沈清之等了一百年,无数次的轮回,无数的牺牲,才换来这次机会。我们没有退路。”
通讯结束后,他们快速研究了周文渊传来的结构图。祠堂的安防确实严密,有十二个固定监控点,六个移动巡逻哨,还有至少二十名武装人员。但周文渊标注了一条密道——从老宅后院的枯井进入,通过地下排水系统可以直接抵达祠堂下方的一个储藏室。
“这条路线他知道,陆明远可能也知道。”林小满分析道,“但如果我们动作够快,在陆明远调整部署前突入,也许有机会。问题是,从储藏室到东厢房的接口,有十五米距离,完全暴露在主厅监控下。”
“我们不需要隐藏。”沈宴说,看向顾淮,“我们需要的是速度。林小满,你负责干扰安防系统,给我们争取三十秒。三十秒,足够我们冲到接口,完成验证。”
“那之后呢?”顾淮问,“激活后门会产生能量波动,陆明远的人会立刻冲进来。我们怎么撤离?”
“不撤离。”沈宴平静地说,“拿到坐标后,我们立刻从祠堂正门离开,周文渊会在那里准备交通工具。但我们必须分秒必争,因为‘收割者协议’一旦触发,整个区域都会被封锁。”
计划简单到近乎疯狂。但时间紧迫,沈宴的身体在持续恶化,他们没有制定复杂方案的余地。决定在日落行动——夜色能提供一定掩护,而且陆明远的人可能会在换班时出现短暂松懈。
等待行动的几个小时格外漫长。顾淮强迫沈宴休息,但他几乎睡不着,身体的不适和疼痛让他眉头紧锁。顾淮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现在只有指尖还有一点实体感,其他部分已经完全透明,像握着一团有温度的光。
“顾淮,”沈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这次我...”
“没有如果。”顾淮打断他,握紧他的手,“我们会成功,然后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生活。也许回那个小山村,我继续教书,你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会来玩,我们会一起变老。”
沈宴笑了,那个笑容在越来越透明的脸上显得异常美丽,也异常悲伤:“我想象不出自己变老的样子。在沈清之的记忆里,在每一次轮回中,我都死在年轻的时候。这一世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这一世会长久。”顾淮说,声音因情绪而有些颤抖,“我保证。”
沈宴看着他,灰色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两潭深水:“你知道吗,在所有的记忆中,在所有轮回的痛苦中,唯一让我坚持的,是知道你在。不是被系统安排的那个‘你’,是真正的你,那个在雨夜停下车救我的你,那个在实验室说出誓言的你,那个在每个艰难时刻都选择相信我的你。百年的等待,为的就是这样的瞬间——真实,自由,是我们的选择。”
顾淮感到眼眶发热。他俯身,在沈宴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那就为更多的瞬间坚持下去。为明天早晨的阳光,为下一次庙会的灯笼,为孩子们画的画,为所有平凡但真实的瞬间。”
沈宴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黄昏的光线中像一颗坠落的星。
日落时分,他们开始行动。林小满在前探路,顾淮扶着沈宴随后。老宅的枯井在院子角落,被杂草掩盖。井很深,但有锈蚀的铁梯。他们依次爬下,井底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通向排水系统。
排水道里阴暗潮湿,有浓重的霉味。他们打开手电,在及膝的污水中艰难前行。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通向一扇木门——祠堂的储藏室。
林小满检查了门后,对顾淮点头。顾淮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宴。沈宴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异常坚定,左手已经完全透明,右半身也开始出现淡金色的裂纹。
“准备好了吗?”顾淮问。
“准备好了。”沈宴回答。
林小满按下计时器:“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她推开木门,三人冲进储藏室,然后毫不停留地冲进祠堂主厅。正如预料,主厅空旷,但东厢房的门紧闭。几乎在他们冲出的瞬间,警报响起,刺耳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安防干扰启动,你们有二十八秒!”林小满喊道,她已经在一台设备前操作。
顾淮扶着沈宴冲向那面墙。墙上没有明显的接口,但沈宴凭着记忆,在墙面上摸索,按下一个不起眼的砖块。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控制台——和道观那台很像,但更小,更简洁。控制台上有两个手掌形状的凹槽,上方有一个小屏幕。
“手放上去,重复誓言!”沈宴说,同时将自己的左手按在左边凹槽。
顾淮将右手按在右边凹槽。两只手,一只几乎完全透明,一只完整但颤抖,在凹槽中发出柔和的共鸣光。
“无论系统如何计算,无论命运如何安排,”沈宴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选择你。不是因为它告诉我该选你,而是因为我心如此。”
顾淮接上,眼泪模糊了视线:“无论系统如何计算,无论命运如何安排,我选择你。不是因为它告诉我该选你,而是因为我心如此。”
控制台亮起。屏幕显示:
生物验证通过
情感纯度验证:100%
后门激活中...
警告:检测到“收割者协议”触发
倒计时:00:00:10
“十秒!”林小满喊道,“坐标还没出来!”
屏幕上的数据飞速滚动。顾淮的心跳如擂鼓,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沈宴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控制台在吸收他的能量,加速数据化进程。他的右半身也开始透明,裂纹蔓延到脖子。
坐标获取成功:北纬32°15',西经145°30'
目标:“诺亚”号,航向东南,速度12节
防御系统状态:激活
密钥有效时间:05:59:47
坐标出来了!几乎同时,祠堂的门被撞开,全副武装的人员冲进来,枪口对准他们。
“不许动!举起手来!”
但顾淮和沈宴没有动,他们的手还被吸附在控制台上。屏幕显示最后一条信息:
“收割者协议”已启动
清除指令:第零号异常A/B
执行倒计时:00:00:03
三秒。两秒。一秒。
就在最后一秒,控制台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那不是攻击性的能量,是柔和、温暖、充满情感共鸣的光。光以控制台为中心扩散,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祠堂,漫过冲进来的武装人员,漫过一切。
被光照到的人,动作都停顿了。不是被麻痹,是...某种更深层的影响。他们脸上的杀气消失了,眼神变得迷茫,然后逐渐清醒,像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有人放下了枪,有人环顾四周,有人看向同伴,眼神困惑。
“收割者协议...”一个看起来是队长的人喃喃道,“被覆盖了?被...情感共鸣?”
白光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逐渐消散。控制台暗下来,顾淮和沈宴的手终于能拿开。沈宴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倒下,顾淮赶紧扶住他。他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下巴,只有脸还是完整的,但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张脸。
“走...”沈宴虚弱地说。
但门口的人没有阻止他们。队长看着沈宴,眼神复杂,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收割者协议是系统的终极防御,”队长说,声音沙哑,“但它被设定了最高优先级:保护纯粹的情感。你们的验证通过了,协议被覆盖,我们...我们无法执行清除指令。”
他让开道路,其他队员也纷纷退开。顾淮扶着沈宴,林小满警戒地跟在后面,三人走出祠堂。外面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的驾驶座上,周文渊朝他们挥手。
他们冲上车,周文渊立刻发动。车辆冲出院门,驶上道路。后视镜里,祠堂的那些人没有追来,只是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坐标拿到了?”周文渊问,眼睛盯着前方道路。
“北纬32°15',西经145°30',有效期不到六小时。”顾淮回答,同时检查沈宴的状况。沈宴已经陷入半昏迷,呼吸微弱,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有脸还有一点实体感。
“最近的港口在东边八十公里,我有船准备。”周文渊说,“但时间很紧,而且‘诺亚’号有主动防御,即使有密钥,接近它也很危险。”
“我们有计划。”林小满说,已经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地图和计算工具,“如果全速航行,四小时可以到达坐标附近。但‘诺亚’号是移动的,我们需要实时追踪。”
“我有办法。”周文渊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这么多年偷偷收集的系统漏洞和后门。其中有一个,可以追踪‘诺亚’号的实时信号,但只能维持两小时,而且会被反追踪。”
“用。”顾淮毫不犹豫。
车辆在夜色中飞驰。沈宴躺在顾淮腿上,眼睛半闭,嘴唇微动,在说着什么。顾淮俯身去听,听到他在重复坐标数字,像在努力记住。
“沈宴,坚持住,”顾淮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现在像一团光,几乎感觉不到实体,“就快到了,就快结束了。”
沈宴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灰色眼眸在黑暗中微弱地反光:“晚声...”
顾淮的心一紧。沈宴在叫顾晚声,前世的昵称。数据化进程已经影响了他的意识,让他在不同身份间混淆。
“我是顾淮,”顾淮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但也是晚声。无论哪一世,无论叫什么名字,我都在这里。我选你,沈宴,沈清之,无论你是谁,我选你。”
沈宴看着他,眼神逐渐聚焦,嘴角微微上扬:“这次...终于...”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身体痉挛。咳嗽停止后,他更加虚弱,但眼神异常清醒。
“顾淮,”他用尽全力说,“如果我完全数据化了,不要难过。这不是消失,是...转化。苏明远说过,数据化是成为纯粹的情感能量。我会在系统中,在所有被我们影响的人心中,在...你心里。只要你还记得,只要还有爱,我就存在。”
“不要说这种话,”顾淮的声音在颤抖,“你会好起来的,我们摧毁系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宴微笑,那个微笑温柔而悲伤:“我相信你。但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不只是为我,为所有被系统伤害的人,为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答应我。”
顾淮咬紧牙关,不让哭声溢出:“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坚持住,亲眼看到系统终结,亲眼看到那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
“我答应你。”沈宴说,然后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车灯切开一片光明。道路在前方延伸,通向海岸,通向大海,通向那艘承载了系统最后希望的船,也通向一个不可知的结局。
手腕上的符号在黑暗中发光,∞和圆环,像两个互相追逐的光点,在夜色中,在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时刻,依然紧握,依然选择,依然相信。
而在祠堂里,那些被情感共鸣光覆盖的武装人员,正在经历他们自己的觉醒。队长的通讯器响起,传来陆明远暴怒的声音:“为什么让他们跑了?执行清除指令!”
队长看着通讯器,然后看向周围同样迷茫的队员,最后看向祠堂中那面墙,控制台已经永久关闭,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温暖的情感共鸣。
“陆局长,”队长平静地说,“‘收割者协议’被覆盖了。系统的最高指令是保护纯粹的情感,而他们的验证纯度是100%。我们...我们无法对抗这个指令。”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陆明远冰冷的声音:“那么你们也被污染了。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待回收处理。”
通讯切断。队长和队员们对视,然后有人轻声说:“我妻子...是系统匹配的,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去年去世时,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尝过真爱的滋味。”
“我弟弟是系统异常者,”另一个人说,“倒计时乱码,被带走‘治疗’,再也没回来。”
“我女儿手腕上没有倒计时,”第三个人说,“从小被孤立,去年自杀了。”
祠堂里一片寂静。这些被系统训练、被系统控制、为系统服务的人,在情感共鸣光的照射下,终于开始面对自己的伤口,面对系统的真相。
队长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两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左边的凹槽还残留着微弱的金光,那是沈宴留下的能量痕迹。
“他们是对的,”队长轻声说,然后转身对队员们说,“系统必须终结。无论陆明远要做什么,我们不能阻止那两个人。不仅不阻止,我们还要...帮忙。”
“怎么做?”有人问。
队长看向祠堂外,夜色中,周文渊的车已经消失不见,但车灯的光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拖延时间,”队长说,“给陆明远错误情报,干扰他的追踪。至少...给他们六小时。”
在边境小镇的夜空中,星辰如尘,寂静如谜。而在公海上,一艘代号“诺亚”的隐形船正在夜色中航行,船上的控制系统突然检测到异常信号——一段纯粹的情感共鸣频率,7.85MHz,正是系统后门的激活密钥。
船上的自动防御系统启动,武器平台展开,能量护盾充能。但在系统深处,在那些被修改、被控制的代码之下,一段沉睡七十多年的程序被唤醒:
检测到密钥:情感纯度100%
检测到承载者:第零号异常A
检测到共鸣者:第零号异常B
后门激活准备中...
愿你们能在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里,真正自由地相爱。
这段程序,是沈清之在最后时刻,偷偷植入系统最深层的祝福。而现在,在百年之后,在无数次轮回之后,它终于等到了被激活的时刻。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而那两个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灵魂,正朝着最后的决战,朝着不可知的未来,也朝着那个跨越了时间的承诺,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