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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清之的遗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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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地下,初代原型机的核心机柜在一阵低沉嗡鸣后完全启动。苏明远的意识投影消散后,控制台中央的机械结构开始新一轮运转,齿轮精确咬合,连杆规律摆动,真空管阵列的橙光如呼吸般明灭。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屏幕上方——一个老式的全息投影仪缓缓伸出镜头,投射出细密的光束。光束在空气中交织、凝聚,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起初只是轮廓,但迅速变得清晰。那是一个穿着民国时期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戴着圆框眼镜,眼镜后的眼睛深邃而疲惫。他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前,背后是实验室的背景——书架、图纸、散落的计算尺。他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悲伤。
沈宴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本能地靠近全息投影。他认出了这张脸——在祠堂的画像上,在意识空间的记忆碎片中,在每一次午夜梦回的片段里。那是沈清之,他的前世,也是此刻正在“说话”的人。
“如果有人在看这段记录,”投影中的沈清之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咬字和停顿,“说明你们找到了这台机器,也说明...系统依然存在,并且出了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七十多年的时光,注视着此刻的顾淮、沈宴和林小满。
“我是沈清之,系统早期开发团队的核心成员。这段记录的时间是民国三十九年——也就是公历1950年——九月初三,子时。距离系统正式上线还有三天。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次记录。”
沈清之伸手调整了一下桌边的煤油灯,让光线更亮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如此自然,让顾淮几乎忘记这只是投影。
“首先,我想说明系统的真相。”沈清之的声音变得严肃,“系统的全称是‘情感共鸣辅助系统’,最初的设计目标是通过计算情感频率的互补性,帮助人们找到更契合的伴侣。这听起来很美好,对吗?但问题从一开始就存在:情感不可计算,至少不能完全计算。”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苏明远老师——系统的创始人——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设计初期就警告我们,如果系统试图完全控制匹配结果,而不是仅仅提供建议,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但周文渊不这么认为。”
提到“周文渊”这个名字时,沈清之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憎恨,而是一种深沉的失望。
“周文渊认为,人类的自由意志是混乱的根源。他说,如果让人们完全自由选择,会导致大量不稳定的关系,进而影响社会秩序。他主张系统应该有‘优化’功能——不是简单匹配,是引导,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强制匹配‘最优解’。”
全息影像中,沈清之的手指在一张复杂的系统架构图上滑动。随着他的动作,投影仪显示出那张图的放大版本。顾淮看到,在原始的情感共振模块旁边,新增了几个标注着“记忆优化”、“行为引导”、“强制纠正”的子模块。
“这些模块是我和晚声极力反对的。”沈清之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我们认为,如果爱需要被引导和纠正,那还是爱吗?但周文渊得到了军方和政府的支持。他们说战后社会需要稳定,而系统是维持稳定的最佳工具。他们还提出了一个理论:如果系统能够收集足够多的‘未能实现的爱情能量’,就可以用这些能量来强化整个社会的凝聚力。”
顾淮感到脊背发凉。系统依靠吸收“未能实现的爱情能量”运转——这个真相在苏明远的意识碎片中已经暗示过,但从沈清之口中直接说出,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晚声第一个发现了这个计划的全部真相。”沈清之继续说,提到“晚声”时,他的表情变得异常温柔,“他追踪了系统的数据流向,发现那些所谓的‘未能实现’的情感,很多是系统故意制造的。通过不合理的匹配,通过制造障碍,通过...修改记忆,让本可以相爱的人错过,让已经相爱的人分离。然后系统收集这些痛苦和遗憾的能量,用来强化自身。”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时空:“系统不是一个简单的匹配工具,它是一个自我强化的怪物。它制造悲剧,从悲剧中吸取能量,变得更强大,制造更多悲剧。而我和晚声,是它的第一个实验品。”
全息影像突然晃动,画面变得不稳定。沈清之的脸在光影中闪烁,但声音依然清晰:
“我和晚声的感情,从一开始就超出了系统的计算。我们的情感共鸣频率是完美的互补,但系统显示我们‘不兼容’。我们不信,我们私下测试,发现是周文渊修改了代码——他刻意压制了我们的匹配度,因为我们是系统的核心开发者,如果我们证明了系统的计算结果可以‘错误’,会动摇整个系统的权威。”
“所以我们反抗了。”沈清之的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微笑,“我们在系统的底层代码中植入了后门,在婚书里留下了密钥,在边境老宅的银杏树中埋下了坐标。我们还做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顾淮以为记录中断了。然后沈清之重新开口,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我们将一部分意识编码在了基因中。这是一种还不成熟的技术,危险,但也许是唯一的希望。如果系统真的失控,如果我们的反抗失败,至少这些编码会随着血脉流传,在未来的某一世,在某个后代身上被激活,继续我们未完成的事业。”
沈宴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感到左手腕的圆环符号在发烫,那些淡金色的脉络在皮肤下流动加速。顾淮立刻握住他的手,感到沈宴的手在颤抖。
投影中的沈清之似乎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他的目光“聚焦”在沈宴身上:“如果你在看这段记录,如果你手腕上有这个符号,如果你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涌现...那么你就是那个承载者。我很抱歉,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这是我们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系统有一个致命弱点。”沈清之继续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戒指,和顾淮、沈宴手上的几乎一模一样,“情感能量可以强化系统,但纯粹、自由、不被控制的情感,是系统的毒药。我和晚声的婚誓,我们在原型机前交换的誓言,是系统无法计算也无法控制的。这就是密钥。”
他将一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另一枚放在桌上,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戴上。
“婚书上的日期和诗句,是打开后门的密码。但真正的密钥,是戴上戒指的两个人,在原型机前重复誓言,用真心而非被安排的情感。那一刻会产生的情感共鸣,能暂时瘫痪系统的防御机制。但这个窗口很短暂,而且一旦激活,系统的自动防御会追踪到你们。这是极其危险的选择,但也是唯一能彻底摧毁系统核心的方法。”
全息影像开始出现雪花,沈清之的身影变得半透明。但他加快语速,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记录剩余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告诉你们最重要的事:系统有七个核心节点,分布在全球,但有一个移动的中心节点,代号‘诺亚’,是一艘在公海航行的船。摧毁中心节点,整个网络会崩溃。中心节点的坐标每隔六小时变换一次,只有通过后门程序才能获取实时位置。”
“我和晚声已经准备好了工具。在银杏树中,在祠堂里,在‘解脱之门’附近,我们都留下了线索和装备。但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记录,说明情况已经非常危急。系统的余党——特别是周文渊和他的追随者——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系统。他们会追捕你们,会试图清除‘异常’。”
沈清之站起身,走到“镜头”前。他看起来那么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百岁老人才有的沧桑和疲惫。
“最后,我想对晚声说几句话,即使他已经听不到了。”沈清之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眼中泛着泪光,“晚声,对不起,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我选择留下,选择成为系统的‘第零号异常’,选择在轮回中等待重逢的机会,是因为我相信,即使经过百年,即使记忆被抹去,即使身份被改变,我们的灵魂依然会认出彼此,依然会选择彼此。”
他停顿,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像一颗坠落的星。
“如果真的有来世,如果你真的能看到这段记录,我想告诉你:我不后悔。不后悔在学堂的梧桐树下遇见你,不后悔在战火的防空洞里向你求婚,不后悔在实验室的深夜和你一起修改代码,不后悔用百世的轮回,换一次真正自由的重逢。”
“晚声,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谁,记住:系统可以计算匹配,但算不出真心;可以安排相遇,但安排不了相爱;可以制造轮回,但阻止不了我们每一次都选择彼此。这是我的信念,也是我留给未来的最后希望。”
全息影像剧烈闪烁,沈清之的身影开始消散。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系统为囚笼,毁之方得自由。然自由非无代价,需以真心换真心,以自由意志抗既定命运。后世的有缘人,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如何选择,愿你们能在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里,真正自由地相爱。”
然后影像彻底消失了。全息投影仪收回镜头,机柜的运转声逐渐降低,真空管的光芒暗淡下来。地下密室恢复了昏暗,只有控制台上几个仪表盘的微光,和顾淮、沈宴手腕上符号的柔光。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沈清之的遗言在空气中回荡,那些七十多年前的声音,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真相,那些跨越生死的誓言,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却又如此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宴第一个动。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几乎完全透明的手在昏光中像一件精致的琉璃工艺品。他看着手上的银戒指,然后看向顾淮手上的那一枚。
“他等了一百年。”沈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不止一百年。在那些轮回中,在每一次早逝的生命里,他都在等待,等待重逢,等待有人能完成他们未竟的反抗。”
顾淮握住他的手,感到那只透明的手依然温热,依然真实。“他等到了。我们找到了线索,知道了真相,有了摧毁系统的方法。而且...”他看向沈宴,眼神坚定,“我们不是被迫的,不是被安排的。在那个雨夜,在便利店门口,我停下车,不是因为倒计时,是因为我想救你。在医院醒来,你选择相信我,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你感受到了真实。我们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自己的。”
林小满打破了沉默,但她的声音也很轻,像在教堂里说话:“沈清之的遗言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所有猜测。系统确实是靠吸收悲剧能量运转的怪物,婚书确实是后门密钥,而你们...”她看向顾淮和沈宴,“确实是‘第零号异常’,是系统无法计算也无法控制的变量。”
她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沈清之说记录的时间是1950年九月初三,距离系统上线还有三天。但系统实际上是在1950年十月一日正式上线的。也就是说,他在系统上线前一个月就留下了这段遗言,而且似乎预见到了自己无法活到系统上线的那一刻。”
沈宴皱眉思考:“在我的记忆中——沈清之的记忆中——系统上线前发生了什么事。周文渊发现了我们的反抗计划,将我和晚声隔离。我选择承担所有责任,保护晚声离开。但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很模糊,像是被刻意掩盖了。”
“也许苏明远知道。”顾淮说,“他的意识碎片提到,他在祠堂中留下了完整的记录。但我们需要回到祠堂,或者找到他留下的其他线索。”
就在这时,地下密室突然剧烈震动。不是机器的震动,是整个山体的震动。尘土从天花板簌簌落下,机柜发出不祥的嘎吱声。
“余震?”林小满稳住身体,但脸色变了,“不对,震源很近,而且有规律...是爆炸!”
她冲到监控设备前——那是她之前连接原型机时安装的简易外部传感器。屏幕上显示,道观周围的山区有几个热源正在快速接近,从移动模式看,是训练有素的小队。
“他们找到我们了。”林小满声音冷静,但语速加快,“至少十二人,有重型装备,正在包围道观。应该是系统的余党,沈清之警告的那些人。”
沈宴立刻说:“从后方的紧急通道离开。原型机的设计一定有备用出口,防止实验室被封锁。”
他们在机柜后方找到了那道隐蔽的门——很窄,金属材质,门上有手摇式的机械锁。顾淮用力摇动把手,门开了,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狭窄通道,有铁梯通往地面。
“你们先走,我处理一下痕迹。”林小满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装置,贴在原型机的主机柜上。
“那是什么?”顾淮问。
“电磁脉冲发生器,定时三分钟。”林小满设置好参数,“能瘫痪这台机器,防止他们获取里面的数据。但也会毁掉所有记录,包括沈清之的遗言原件。”
沈宴看着那台机器,眼神复杂。那是沈清之和顾晚声工作了多年的地方,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反抗的开始。但最后他点头:“毁掉它。沈清之的遗言已经在我们心里,这就够了。”
他们爬进通道,林小满最后进入,反手关上门。通道很陡,铁梯锈蚀严重,但还算稳固。爬了大约五分钟,上方出现了光亮——是出口,被藤蔓和杂草掩盖。
推开掩盖物,他们发现自己在一片密林中,距离道观大约一百米。回头看,道观在晨光中静静矗立,但周围的山林里有隐约的人影在快速移动。
“他们进入道观了。”林小满低声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显示着传感器传回的图像。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道观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能量释放的声音。电磁脉冲起效了,原型机被彻底瘫痪。
“走!”顾淮说,扶着沈宴向山林深处跑去。
他们跑了一个小时,直到完全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在一个溪谷边停下休息。沈宴的状况不太好,长时间的奔跑和紧张让他的数据化进程又加速了,透明化已经蔓延到腰部,那些淡金色的脉络在皮肤下像发光的河流。
顾淮让他靠在一块岩石上休息,用溪水浸湿手帕,为他擦拭额头。沈宴闭着眼睛,但嘴唇在动,在喃喃说着什么。顾淮凑近听,听到他在重复沈清之遗言中的话:
“此系统为囚笼,毁之方得自由...愿你们能在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里,真正自由地相爱...”
顾淮感到眼眶发热。他握住沈宴的手,那只手现在已经完全透明,能清晰看见骨骼的轮廓和血管的走向,但依然是温热的,依然紧握着他。
“我们会做到的。”顾淮低声说,不知是在对沈宴说,还是在对百年前的沈清之说,“我们会摧毁系统,会有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我们会真正自由地相爱。这是我们的选择,我们的承诺。”
沈宴睁开眼睛,灰色眼眸在晨光中清澈而坚定:“嗯,一起。”
林小满检查了周围环境,确定了方向:“我们需要回到山村,拿回必要的装备,然后前往‘解脱之门’的坐标。但追兵肯定会在所有已知地点设伏,我们需要新的计划。”
顾淮思考着。沈清之的遗言提供了关键信息:婚书是后门密钥,戴上戒指在原型机前重复誓言能获取中心节点的实时坐标,摧毁中心节点能终结整个系统。但原型机已经被毁,他们还能激活后门吗?
“祠堂。”沈宴突然说,“沈清之提到,在所有关键地点都留下了线索。老宅的祠堂里,除了玉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也许那里也有一个简化版的原型机接口,可以激活后门。”
“但祠堂已经暴露了。”林小满提醒,“追兵知道那个地方,肯定会重兵把守。”
“那就声东击西。”顾淮说,“我们分两组,一组去祠堂,一组去另一个地点吸引注意力。但我们需要帮手。”
他想起了山村里的老杨和村民,但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他想起了钟文山,但通讯中断,联系不上。他想起了...
“周文渊。”沈宴说,看到顾淮惊讶的眼神,他解释,“沈清之的遗言中,对周文渊的语气是失望,不是憎恨。而且苏明远说过,周文渊后来后悔了。如果他能帮我们,至少能提供情报和资源。”
“但他现在是红线局局长,立场不明。”林小满说。
“那就测试他的立场。”沈宴说,“用沈清之留下的密钥。如果周文渊真的悔悟,他会帮助我们。如果他不帮,我们就知道不能信任他。”
计划在匆忙中制定。他们决定,由林小满尝试联系周文渊——她有安全的通讯渠道。顾淮和沈宴前往一个中间地点等待消息。如果周文渊愿意合作,他们就在他的帮助下前往祠堂,激活后门,获取坐标,然后计划如何摧毁“诺亚”号。如果周文渊拒绝或设下陷阱,他们就靠自己,用更危险的方法。
出发前,顾淮最后看了一眼道观的方向。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山间的雾气,青翠的山峦在阳光下宁静而美丽,完全看不出刚刚发生了一场追捕和逃亡。
手腕上的∞符号在晨光中微微发光。顾淮想起沈清之的遗言,想起那句“愿你们能在一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里,真正自由地相爱”。百年前的理想,百年的等待,无数次轮回的铺垫,终于在这一世,在他们手中,有可能实现。
代价可能是沈宴的生命,可能是他们自己的生命,可能是无数的艰难和危险。但正如沈清之所说,自由非无代价。而他们,已经准备好支付这个代价。
顾淮扶起沈宴,三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一次,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完整的信息,有了跨越百年的遗言作为指引。
道观的钟声在远处隐约响起,不知是风吹动了残钟,还是有人在敲响。钟声在山谷中回荡,悠长而悲怆,像在为一个时代送葬,又像在迎接一个新的黎明。
而顾淮、沈宴和林小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朝着不可知的未来,朝着必须完成的使命,朝着那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坚定地走去。
沈清之的遗言在他们心中回响,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黑暗的前路,也像一句永恒的誓言,跨越了生死和轮回,在这一刻,被真正地继承和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