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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古镇庙会 ...

  •   边境小镇的庙会在重阳节这天举行,这是镇上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从清晨开始,主街两旁就摆满了摊位,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做面塑的,还有各种山货、手工制品、小吃点心,空气里混杂着油烟、糖稀和香火的气味。镇子东头的古戏台已经搭好,下午会有地方戏表演。最引人注目的是街道上空挂起的灯笼,竹骨纸面,绘着花鸟鱼虫,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顾淮、沈宴和林小满也混在人群中。他们做了简单的伪装——顾淮戴了顶棒球帽,沈宴戴了副平光眼镜,林小满把头发扎成了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游客。但三人始终保持警觉,林小满走在前面探路,顾淮和沈宴并肩跟在后面,沈宴的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遮住那只半透明的手。

      “放松点。”林小满回头低声说,“今天人这么多,真有人找我们也不敢当众动手。而且我检查过了,镇上没有陌生的电子信号,暂时安全。”

      顾淮点头,但手还是下意识地护在沈宴身侧。沈宴的状况比前几天好些,脸色没那么苍白,走路也稳了,但透明化没有改善,那只左手的指尖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即将碎裂的瓷器。医生开的药只能缓解疼痛,无法阻止数据化的进程。

      “看那个。”沈宴突然停下,指向一个卖灯笼的摊位。

      摊位上挂着各种样式的灯笼,有传统的圆形宫灯,有动物形状的走马灯,还有写着吉祥话的提灯。沈宴看中的是一盏素白的六角灯笼,没有装饰,只在每个面上用墨笔写了一行小字。顾淮凑近看,是六句不同的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

      泪雨零铃终不怨

      是纳兰性德的《木兰词》,沈清之和顾晚声婚书上的那首诗。

      “这灯笼...”顾淮看向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正在专心绘制另一盏灯。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样式。”老先生头也不抬地说,“他说民国时候,镇上有个读书人特别喜欢这诗,订做了这么一盏灯笼,每年庙会都提着出来逛。后来那人走了,灯笼的样式却传下来了。”

      沈宴和顾淮对视一眼。民国时期的读书人,喜欢纳兰词,在边境小镇...是沈清之吗?

      “我们要这盏。”沈宴说,付了钱。

      老先生把灯笼取下,点燃里面的蜡烛,递给沈宴。烛光透过素白的纸面,将那些诗句映得清晰可见,墨迹在光中仿佛有了生命,在纸面上轻轻浮动。

      提着灯笼,他们继续在庙会中漫步。沈宴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摊位上的东西,听戏台上的唱腔,闻小吃的香味。顾淮注意到,沈宴的眼神中有种罕见的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享受。也许是因为这热闹的烟火气,也许是因为灯笼带来的熟悉感,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里,他们能像普通人一样,牵着手逛庙会。

      是的,他们牵着手。不知何时开始,沈宴的右手握住了顾淮的左手,十指相扣。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如此亲昵。顾淮感到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幸福。

      “我以前从没逛过庙会。”沈宴突然说,声音在喧闹中显得很轻,“在我的记忆里,节日都是在规划中度过的。春节要和父母拜访哪些人,中秋节要和哪些‘潜在合作伙伴’聚餐,甚至连生日会邀请哪些朋友,都是系统推荐的‘高价值社交’。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看些无用但有趣的东西,吃些不健康但好吃的小吃,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顾淮握紧他的手:“那今天好好体验。想吃什么?糖葫芦?炸年糕?豆腐脑?”

      “都想试试。”沈宴微笑,那个笑容在灯笼的光晕中显得异常温柔。

      他们真的像个普通游客一样,在庙会上逛吃逛喝。顾淮给沈宴买了糖葫芦,沈宴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酸得眯起眼睛,然后笑了。林小满买了炸年糕,三人分着吃,年糕外酥里糯,蘸着红糖,甜得恰到好处。他们在豆腐脑摊前停下,争论甜咸哪个好吃,最后各要了一碗,交换着尝。

      天色渐暗,灯笼一盏盏亮起,整条街变成了光的海洋。戏台上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一出地方戏开演了,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空中回荡。人群向戏台聚集,顾淮和沈宴也被人流带着往前走。林小满在前面开路,回头对他们喊:“小心点,别挤散了!”

      就在这时,沈宴突然停下脚步,身体微微摇晃。顾淮赶紧扶住他:“怎么了?”

      “头晕...”沈宴的声音有些飘忽,“手腕...突然很烫...”

      顾淮低头看去,瞬间呼吸一滞。沈宴的左手腕上,那个原本应该随着系统崩溃而消失的圆环符号,此刻竟然重新显现,而且正在剧烈闪烁——不是平常那种稳定的金色光芒,而是混乱的彩色光点,像信号不良的屏幕。更可怕的是,符号上方的虚空处,竟然浮现出了一串数字:

      00:00:03

      那是倒计时。已经归零的倒计时,此刻重新出现,而且定格在三秒。

      “沈宴,你看...”顾淮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沈宴也看到了,脸色瞬间苍白。他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那串数字突然开始跳动:

      00:00:02

      00:00:01

      00:00:00

      倒计时归零。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系统的提示音,没有红线局的特工出现,没有匹配对象从天而降。倒计时消失了,圆环符号的光芒也逐渐暗淡,最后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顾淮知道不是幻觉。他紧紧握住沈宴的手,感到那只手在颤抖,手心全是冷汗。周围的人还在欢呼笑闹,戏台上的演员还在卖力演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庙会的一切都那么热闹欢乐。只有他们两人,站在欢乐的海洋中心,像两座被冰封的孤岛。

      “先离开这里。”林小满挤过来,显然也看到了刚才的异常。她脸色严肃,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挤出人群,离开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庙会的灯光隐约透进。沈宴靠在墙上,呼吸急促,左手腕上的圆环符号还在微微发光,但不再闪烁。

      “刚才那是什么?”顾淮急切地问,“倒计时怎么会重新出现?系统不是已经摧毁了吗?”

      沈宴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复杂:“不是系统重启。是...残留信号。就像雷雨后,天空偶尔还会传来远方的雷声。系统的中心节点被摧毁了,但它的‘回响’还在,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可能会被短暂激活。”

      “特定条件?”林小满问,“比如?”

      沈宴看向手中的灯笼,那盏写着纳兰词的灯笼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比如强烈的情绪共鸣。沈清之的记忆中,纳兰词代表着他和顾晚声的誓言,代表着对系统的反抗。刚才在庙会上,提着这盏灯笼,牵着手,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我感到了强烈的、真实的幸福。那种幸福,是系统从未给予,也无法计算的。也许正是这种‘系统无法计算的情感’,激活了残留的信号。”

      顾淮感到一阵寒意。系统的阴影比他们想象的更长,即使物理上被摧毁了,它的影响还残留在世界上,残留在沈宴的身体里,甚至可能残留在每个人的神经系统中。

      “倒计时重新出现意味着什么?”顾淮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系统会复活吗?你会...”

      “我不知道。”沈宴诚实地说,但眼神坚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刚才倒计时归零时,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匹配,没有强制,没有任何系统的干预。这意味着,即使信号残留,系统也已经失去了执行能力。它可能还能‘显示’,但已经不能‘控制’了。”

      林小满拿出设备扫描沈宴的手腕:“生物信号稳定,没有异常能量波动。倒计时确实只是短暂闪现,没有留下持续影响。但...”她皱眉,“你的数据化进程似乎加快了。看,左手的裂纹比早上明显了。”

      顾淮低头看去,沈宴左手的裂纹确实更清晰了,在灯笼的光线下,能看到皮肤下淡金色的光芒在裂纹间流动,像熔岩在火山裂缝中流淌。

      “是情绪共鸣引起的。”沈宴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强烈的真实情感,会加速数据化。因为我的身体正在从物理形态,转变为某种...承载情感和记忆的形态。沈清之在最后时刻就是这样,他将记忆编码在基因中,等待被激活。我现在经历的可能是一个类似的过程。”

      “那我们该怎么办?”顾淮感到一种无力的恐慌,“难道要你永远不笑不哭,没有情绪,才能阻止数据化?”

      沈宴摇头,握住顾淮的手:“不。即使数据化是结局,我也不要没有情绪地活着。如果必须在长久的空白和短暂的真实之间选择,我选择真实。刚才在庙会上,牵着你的手,吃糖葫芦,看灯笼,那种真实的幸福感...即使它会加速我的消散,也值得。”

      顾淮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说这不值得,想说一定有办法,想说我们还没找到银杏树的全部秘密,还没找到苏明远,还没解决所有问题。但看着沈宴坚定的眼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住那只正在逐渐透明的手。

      “有人来了。”林小满突然低声警告,手指按在腰间的警报器上。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背对庙会的灯光,看不清面容,但轮廓是个瘦高的男人。他站在那里,似乎在观察他们。

      顾淮下意识地将沈宴护在身后。沈宴却轻轻推开他,上前一步,提起手中的灯笼,让光照亮那个人的脸。

      是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看着沈宴,又看看顾淮,最后目光落在沈宴手中的灯笼上,停留了几秒。

      “纳兰词。”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我爷爷也喜欢这首词。他说民国时,镇上有个读书人,每年庙会都提着一盏写着纳兰词的灯笼,在人群里找一个人。找了十年,没找到,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沈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爷爷是...”

      “做灯笼的。”男人说,“巷口那家灯笼铺,传了三代。我爷爷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又有人提着纳兰词的灯笼在庙会上出现,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沈宴接过,在灯笼光下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已经磨圆,但能看出是民国时期的钱币。铜钱上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一行字:

      丙申重阳,银杏树下,子时三刻。

      “丙申年重阳...就是明天。”顾淮计算了一下时间。

      男人点头:“我爷爷说,那个读书人临走前留下话,如果以后有人带着这盏灯笼回来,就在第二年重阳的子时三刻,到镇西老宅的银杏树下等他。他会带来重要的东西。”

      沈宴盯着铜钱,手指微微颤抖。丙申年重阳,银杏树下,子时三刻。这正是银杏树编码中提到的那个时间和地点。沈清之不仅留下了编码,还留下了这个实体的信物,确保信息能够传递。

      “那个读书人,”沈宴问,声音因情绪而有些嘶哑,“他还说了什么?”

      男人想了想:“爷爷说,那个读书人很悲伤,但眼神很坚定。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约定。如果等不到,就留给未来的人。他还说...”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还说了一个名字。苏...苏什么来着...”

      “苏明远?”沈宴脱口而出。

      男人眼睛一亮:“对!苏明远。爷爷说,那个读书人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复杂,像是恨,又像是...敬佩。他说苏明远是系统的创始人,但也是唯一理解系统真正危险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系统失控,苏明远留下的东西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巷子外传来庙会的喧闹声,戏台上的唱腔在夜风中飘荡。巷子里却一片寂静,只有灯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三个人的脸。

      “谢谢你。”沈宴郑重地说,将铜钱小心收好。

      男人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对了,还有件事。最近镇上来了几个生人,说是民俗学者,但我看不像。他们在打听老宅和银杏树的事。你们...小心点。”

      说完,他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灯光中。

      顾淮、沈宴和林小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周文渊的警告是真的,镇上确实来了陌生人,而且目标明确——老宅,银杏树。

      “明天子时三刻...”顾淮看向沈宴,“你要去吗?”

      “必须去。”沈宴坚定地说,“这是沈清之留下的最后线索,可能与银杏树的编码有关,甚至可能与苏明远有关。我们不能错过。”

      “但可能是陷阱。”林小满提醒,“那些人已经在打听银杏树,明天晚上他们可能会埋伏。”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沈宴说,眼神锐利,“而且,如果是沈清之留下的线索,他一定会考虑到安全问题。银杏树下可能不只是会面地点,可能有别的安排。”

      他们离开小巷,绕路回老宅。庙会的热闹渐渐被抛在身后,灯笼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流向小镇深处。顾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回到老宅,林小满立刻开始检查安防系统,顾淮则扶着沈宴坐下休息。刚才的情绪波动和倒计时异常显然消耗了沈宴很多精力,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左手的裂纹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你的手...”顾淮轻声说,不敢触碰那些裂纹。

      “没事。”沈宴握住他的手,“至少现在还能感觉到温度,还能握紧你。这就够了。”

      他拿出那枚铜钱,在灯光下仔细看。铜钱上的刻痕很精细,显然是用专业的工具刻的。除了时间和地点,没有其他信息。但沈宴能感觉到,这枚铜钱本身可能就是个信物,就像婚戒是密钥的载体一样。

      “明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沈宴突然说。

      “不可能。”顾淮立刻反对。

      “顾淮,听我说。”沈宴看着他,眼神温柔但坚定,“如果这是陷阱,我们不能三个人都陷进去。你需要留下,和林小满一起,如果我们出事了,至少还有人知道真相,还能继续反抗。而且...”他停顿了一下,“银杏树的编码第三层需要密钥,那个密钥可能只有我知道,可能和沈清之的记忆有关。如果我回不来,至少你还能带着已经破解的信息离开。”

      顾淮咬紧牙关,他知道沈宴说得有道理,但情感上无法接受。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已经承诺要一起面对一切,现在却要让沈宴一个人去冒险。

      “至少让我跟你到附近。”顾淮最终妥协,“我不进院子,就在外面接应。如果情况不对,我还能帮你。”

      沈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争论也没用,最终点头:“好。但答应我,如果情况危险,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我答应你。”顾淮说,但他心里知道,如果沈宴真的遇到危险,他不可能离开。

      那天晚上,顾淮又做了梦。梦中他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但不是现在的院子,而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银杏树还很年轻,月光如水,沈清之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是那盏写着纳兰词的灯笼。他仰头看着树,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顾淮走近,听到他在说:“...如果晚声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没有系统的世界,自由选择的生活...可惜,我们等不到了。”

      然后沈清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埋在银杏树下。他站起身,提着灯笼,最后看了一眼老宅,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月光中显得孤独而决绝,像走向一场没有归途的远征。

      顾淮想追上去,想告诉他,百年后会有人完成他的遗志,会有人找到他留下的线索,会有人在一个没有系统的世界里,自由地相爱。但他动不了,只能看着沈清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梦醒了。窗外月光如水,银杏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沈宴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左手放在被子外,那些裂纹在月光下像银色的纹身。

      顾淮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明天晚上,子时三刻,银杏树下。沈清之等的人没有来,沈宴等的人会来吗?来的会是朋友,还是敌人?带来的会是希望,还是终结?

      手腕上的∞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顾淮想起庙会上倒计时重现的瞬间,想起沈宴说“即使它会加速我的消散,也值得”。是的,值得。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只要此刻他们还在一起,只要还能牵着彼此的手,走在有灯笼的街上,分享一碗甜豆腐脑,就值得。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那个秘密,在树下埋藏了六十年,等待着被揭开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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