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 日常假象 ...

  •   清晨五点四十分,小镇在薄雾中醒来。顾淮提着竹篮走向镇东头的小市场,竹篮是房东留下的,手柄被岁月磨得光滑。青石板上还凝结着夜露,踏上去发出轻微的湿润声响。空气中飘荡着柴火、豆浆和远处山林的气息,混合成一种边境小镇特有的、与时间无关的味道。

      市场很小,不过十几个摊位,大多是附近山民自家种的蔬菜、养的鸡鸭、打的野味。摊主们彼此熟识,用当地方言聊着家长里短,语速缓慢,声音在晨雾中显得遥远。顾淮买了些新鲜的青菜、一块豆腐、几只鸡蛋,还有一条从溪里捕来的鱼。卖菜的大婶多给了他一把小葱,笑着说:“年轻人,要好好补补,看你瘦的。”

      顾淮道谢,提着篮子往回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妇女提着水桶去井边,孩子们背着书包跑向镇子另一头的小学。每个人看到他都会点头或微笑,没有人多问一句,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里。

      这种宁静让顾淮既安心又不安。安心是因为沈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养伤的环境,不安是因为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境。他知道红线局的人还在找他们,知道系统的余党可能还在活动,知道沈宴的身体虽然暂时稳定,但透明化的根源没有解决。这平静的日常生活,只是一个暂时的假象。

      回到老宅时,林小满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弄着各种设备。她从镇上找来了一台老式显微镜和一些化学试剂,试图分析从银杏树上取下的木屑样本。沈宴则坐在银杏树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着林小满工作,眼神专注而遥远。

      “怎么样?”顾淮把买来的菜放进厨房,走过来问。

      “编码很复杂。”林小满头也不抬地说,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木屑放在显微镜下,“不是常见的密码系统,更像是沈清之自创的。我尝试了几种解码方式,都失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简单的信息,而是某种...程序。”

      “程序?”顾淮不解。

      “树木的年轮是时间的记录,但沈清之在特定年份刻下的这些图案,如果以特定方式解读,可能是一段可执行的代码。”林小满调暗显微镜的光源,“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的编码规则,也不知道这段代码要在什么环境下运行。”

      沈宴突然开口:“也许不是要在计算机上运行。”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沈清之在系统的早期阶段工作,那时的计算机技术还很原始。如果他留下线索给未来的人,可能会用更...永恒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顾淮看向他。

      沈宴的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树木是活的历史。年轮记录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那一年的气候、环境、事件。沈清之选择在银杏树上刻下编码,可能因为银杏树能活千年,比任何机器都长久。也许这段编码不需要电子设备来读取,而是需要...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在我的记忆中,沈清之对自然系统很着迷。他认为人类的情感和自然界的规律有某种相似性——都复杂、都不可完全预测、都有自我调节的能力。系统的设计是反自然的,它试图用简单的算法模拟复杂的情感,注定会失败。”

      顾淮想起在图书馆看到的沈清之日记,那些关于系统本质的思考,关于情感不可计算性的论述。沈清之确实是一个有深度的思考者,不仅懂技术,更懂人性和自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淮问,“编码破解不了,线索就断了。”

      “给我看看。”沈宴伸出手。

      林小满将木屑样本和显微镜下的图像照片递给他。沈宴仔细看着那些照片,眼神逐渐变得深邃。顾淮注意到,每当沈宴沉浸在沈清之的记忆中时,他的眼睛会浮现一种特别的专注,像有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思考。

      “这是斐波那契螺旋。”沈宴突然说,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图案,“看,这个螺旋的扩张比例是黄金分割。沈清之用斐波那契数列编码信息,但做了一些改动...”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计算,“如果把年轮看作时间轴,每个螺旋转折点对应一个年份,那么这些点的位置可以转换为数字序列...”

      他的计算越来越快,笔尖在纸上飞舞。顾淮和林小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沈宴此刻展现出的数学能力和直觉,显然超出了他作为商业精英的背景,这是沈清之的记忆在发挥作用。

      几分钟后,沈宴停下笔,看着纸上的结果,表情复杂。

      “破解了?”林小满问。

      “部分。”沈宴说,“编码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坐标,指向一个地点。第二层是时间,指向一个具体日期。第三层...”他皱眉,“第三层似乎是一段个人信息,但需要密钥才能完全解读。”

      “坐标和时间是什么?”顾淮问。

      沈宴在纸上写下:北纬25°06',东经98°30'。丙申年九月初九。

      “这个坐标...”林小满立刻在电子地图上搜索,“在边境另一侧,缅甸境内,一个非常偏远的山区。丙申年...最近的丙申年是2016年,但沈清之不可能知道那么远的未来。他指的应该是1956年,或者更早的1896年。”

      “1956年。”沈宴肯定地说,“那是系统原型机测试的关键年份。沈清之和顾晚声在那一年的九月初九,记录了一段重要的测试数据。他在日志中提过,但具体内容被删除了。”

      “所以沈清之在银杏树中留下的,是那段被删除数据的坐标和获取方法?”顾淮推测。

      “很可能。”沈宴点头,“但第三层信息需要密钥。我尝试了几种可能——婚书日期、誓言诗句、甚至我和你的生物数据组合,都不对。密钥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淮感到一阵挫败。他们找到了线索,但线索指向更深的谜团。坐标在国境线另一侧,现在他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合法出境。而且即使能去,那里有什么在等待他们?更多的线索?还是陷阱?

      “先别想那么多。”林小满收拾设备,“当务之急是让沈宴完全恢复。编码的事可以慢慢研究。我去镇卫生所借些设备,监测沈宴的身体数据变化。顾淮,你照顾他,别让他太劳累。”

      林小满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顾淮和沈宴。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清脆而悠远。

      “你感觉怎么样?”顾淮在沈宴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依然有些透明,但触摸时是温热的,真实的。

      “比之前好。”沈宴诚实地说,“神经稳定剂有效,伤口也在愈合。但透明化...”他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阳光下几乎像是玻璃做的,“我感觉它在缓慢扩散,很慢,但确实在扩散。就像我的身体在逐渐...失去实体。”

      顾淮感到心脏紧缩。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沈宴的身体不可逆转地数据化,最终完全消散。

      “一定有办法的。”顾淮握紧他的手,“沈清之留下了这么多线索,一定也留下了解决数据化的方法。我们只是还没找到。”

      沈宴看着他,灰色眼睛在阳光下像两潭深水:“也许透明化不是病,而是一种...转变。沈清之在最后时刻,将记忆和意识编码在基因中,等待激活。也许我的身体在适应这种激活,在变成某种新的形态。”

      “但我不想你变成任何新的形态。”顾淮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想你保持现在的样子,和我在一起,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过真实的生活。”

      沈宴沉默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顾淮的脸颊,那只手是温热的,完整的。“我也希望如此。但有时候,命运不给我们选择。就像沈清之和顾晚声,他们希望在一起,却被迫分离百年。我们能走到今天,已经比他们幸运得多。”

      顾淮想反驳,想说他们不一样,说这次会不同。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沈宴说得对。系统的控制被打破了,但命运的无常依然存在,疾病的威胁依然存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依然存在。

      “无论如何,”顾淮最终说,“我不会放弃。无论你的身体变成什么样,无论要面对什么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这是我们的选择,不是系统安排的,不是命运注定的,是我们自己选的。”

      沈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然后他微微倾身,在顾淮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却在顾淮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谢谢。”沈宴轻声说,“有你在,这一切都值得。”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过着简单而平静的日常。顾淮在厨房用土灶做饭,学着控制火候,炒了几个简单的菜。沈宴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受伤后僵硬的肢体。林小满从卫生所回来,带回了一些监测设备和药品。

      午饭时,他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着简单的饭菜。阳光温暖,山风轻柔,银杏叶偶尔飘落,像金色的蝴蝶。有那么一刻,顾淮几乎要相信,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在这个与世无争的小镇,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老宅,过平静而真实的生活。

      但下午,一个意外打破了这份平静。

      林小满在调试通讯设备时,突然接收到一段加密信号。信号很弱,时断时续,但经过解码后,显示出一行字:

      “他们在找你们。三天内撤离。小心镇上新人。——周”

      是周文渊。

      顾淮和沈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觉。周文渊在档案馆分别后,一直没再联系他们。现在突然发来警告,意味着情况有变。

      “镇上新人?”林小满皱眉,“我们这几天在镇上走动,没看到生面孔啊。”

      “可能伪装得很好。”沈宴说,“周文渊在红线局内部还有人脉,他的警告可信。问题是,谁在找我们?陆明远的激进派?还是...苏明远的人?”

      “我们怎么办?”顾淮问,“撤离?可是沈宴的身体...”

      “不能撤。”沈宴摇头,“我的状况不适合长途奔波,而且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正好暴露行踪。周文渊说三天内,我们还有时间准备。而且...”他看向那棵银杏树,“如果我们离开,可能就永远破解不了沈清之留下的秘密了。”

      他们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但提高警惕。林小满加强了老宅周围的监控,设置了简易警报系统。顾淮减少了外出,每次出门都格外小心,注意观察周围的人。沈宴则加快了身体康复的训练,尽管医生建议他多休息,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那天晚上,顾淮又做了梦。这次不是关于沈清之和顾晚声,而是关于他自己。在梦中,他站在一个空白空间里,对面是无数个自己——不同年龄,不同装束,不同表情。有童年的他,在乡下奶奶身边;有少年的他,在福利院;有青年的他,在便利店;还有...许多他认不出来,但感觉熟悉的自己。

      “我们都是你。”那些身影齐声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场多声部的合唱,“但又不完全是你。我们是可能性,是选择的分支,是未被实现的未来。”

      “这是什么意思?”梦中的顾淮问。

      “系统试图计算一切可能性,但它失败了,因为它无法计算无限。”一个声音说,是那个童年的他,“你手腕上的∞符号,就是这个证明。你代表着系统无法计算的变量,代表着自由意志的胜利。”

      “但胜利是有代价的。”青年的他说,表情悲伤,“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其他可能性。你和沈宴选择了彼此,选择了反抗,这很勇敢。但也意味着,你们放弃了平静的生活,放弃了安全的未来。”

      “值得吗?”少年的他问,眼神清澈而直接。

      梦中的顾淮没有犹豫:“值得。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不是被迫,不是计算,是真心。”

      所有身影都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悲伤。然后他们开始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最后只剩下一个身影——成年的他,手腕上的∞符号闪闪发光。

      “记住,”那个身影说,“你的选择影响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所有与你相连的人。沈宴的身体,林小满的忠诚,周文渊的悔悟,甚至那些你们从未谋面的、被系统伤害的人...你们的选择,正在改变一切。”

      然后顾淮醒了。窗外月色如水,沈宴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顾淮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月光下,那棵树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承载着六十年前的秘密,守护着此刻的安宁。

      手腕上的∞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顾淮想起梦中的话——“你代表着系统无法计算的变量”。是的,他是变量,沈宴是变量,林小满是变量,所有选择反抗、选择自由的人都是变量。系统的崩溃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一个充满变量和可能性的新世界的开始。

      但变量也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风险,意味着无法预测的未来。周文渊的警告,沈宴的身体,银杏树的秘密,边境另一侧的坐标...所有这些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打破这脆弱的日常假象。

      顾淮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他回头看向床上的沈宴,那个在百世轮回中与他相遇,在这一世选择与他并肩的人。无论未来有多少不确定,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们会一起面对。

      因为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系统的安排,不是命运的注定,是两个自由灵魂在无数可能性中,选择了彼此,选择了反抗,选择了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争取一点真实的幸福。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顾淮知道,那个秘密迟早会被揭开,会带来新的挑战,也可能是新的希望。

      但现在,此刻,让他享受这份宁静。在这边境小镇的老宅里,在银杏树的守护下,在爱人平稳的呼吸声中,暂时忘记外界的威胁,忘记身体的伤痛,忘记未解的谜题。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小镇会照常醒来,生活会在表面的平静中继续。而他们,会在日常的假象下,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准备,为必须面对的未来积蓄力量。

      顾淮回到床上,轻轻握住沈宴的手。那只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与他十指相扣。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在月光下紧紧相握,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跨越了时间的约定,在此刻得到确认。

      窗外,远山如黛,星空如洗。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两个灵魂在短暂的安宁中相依,等待着不可避免的明天,等待着必须继续的旅程,等待着那个被银杏树守护了六十年的秘密,最终被揭开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可能会改变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