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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边境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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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小镇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缠绕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和低矮的木结构建筑之间。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青草和远处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与城市的尾气和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顾淮站在小镇唯一的主街口,看着这座仿佛被时间遗忘的镇子,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镇子很小,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二十分钟。房屋大多陈旧,但维护得宜,瓦片整齐,木窗干净。街上行人不多,多是老人和妇女,步伐缓慢,彼此用方言打招呼,声音轻柔得像怕打破这份宁静。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广告牌,没有闪烁的电子屏,只有一家小杂货铺、一个邮局、一个卫生所,和几家卖本地特产的小店。
最让顾淮不习惯的是,这里的人们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倒计时的痕迹,也没有系统崩溃后有些人会留下的淡色印记,就好像那个统治了二十二年的系统从未存在过。后来他才知道,边境地区信号覆盖本就薄弱,系统的控制在这里从来就不完全,很多人干脆就没有登记倒计时,或者倒计时一直处于故障状态。
“就是这里了。”林小满从杂货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老式的黄铜钥匙,“老宅在镇子最西头,靠近山脚。房东说已经空置两年了,但基本设施还在,收拾一下能住。”
他们沿着主街向西走,穿过一片菜地,来到一栋独立的老宅前。宅子确实很老,至少有百年历史,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民国时期建筑风格。围墙已经斑驳,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但整体结构看起来依然稳固。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深秋时节,金黄的叶子铺满了青石地面,像一层厚厚的地毯。
“就是这里。”林小满打开门锁,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个四合院式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然布满灰尘和蛛网,但能看出当年的精致。雕花窗棂,青砖铺地,梁柱上的彩绘虽然褪色,但仍可辨认。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
顾淮扶着沈宴走进院子。沈宴的状况比在山村时好了一些,神经稳定剂起了作用,高烧退了,透明化没有继续扩散,但他的身体依然虚弱,脸色苍白,需要依靠顾淮才能站稳。他环顾这个院子,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地方...”沈宴轻声说,“我感觉...很熟悉。”
顾淮想起沈宴说过,沈清之的记忆中包含了系统的很多秘密,也许这座老宅在那些记忆中有特殊意义。但他没多问,只是扶沈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我检查一下房子。”林小满说着,开始逐一查看各个房间。
顾淮则开始简单打扫。他从井里打水,水很清,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用院子里找到的旧扫帚和抹布,他先清理了正房中间的那间,那里相对干净,有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虽然简陋,但足以暂住。
打扫时,顾淮注意到一些细节:墙上有一些模糊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写的,但年代久远,已经看不清楚;窗台上放着一个空花瓶,瓶身上有精致的手绘梅花;床头的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痕迹,比周围颜色稍浅,像是曾经挂过相框或画像。
“这房子有点意思。”林小满检查完回来说,“没有现代改造的痕迹,电线是老式的,水管是铁管,但结构很结实。后院有个小厨房,土灶还能用。最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我在厢房里发现了一些老旧的通讯设备,虽然已经损坏,但看起来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不像是普通民宅该有的。”
沈宴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带我去看看。”
他们来到东厢房。这里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林小满移开一个破旧的柜子,露出后面的一扇暗门。门很隐蔽,与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四平方米,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几台老式设备——一台短波电台,一台电报机,还有一些顾淮认不出的仪器。设备上布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使用。
“这是监听站。”沈宴一眼就认出来,他走到桌前,轻轻拂去电台上的灰尘,“上世纪中叶的风格,可能是冷战时期设立的。但为什么会在一个边境小镇的老宅里?”
林小满检查设备:“都坏了,零件老化,不可能再使用。但有趣的是——”她指着墙上的一些痕迹,“这里曾经贴过地图,有图钉的痕迹。还有这里,”她指向墙角的一个小洞,“是天线接口,通向屋顶。”
沈宴在桌子的抽屉里摸索,找到了一些发黄的纸张。大部分已经脆化,一碰就碎,但有一张相对完整,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甲辰年三月初八,子时,信号异常,频率7.85MHz,持续二十七秒。内容无法解析,疑似加密。已记录,待上报。
日期是六十年前。
“甲辰年...那是1964年。”顾淮计算了一下。
沈宴盯着那张纸,眼神变得深邃:“1964年,是系统研发的酝酿期。如果这里真的是监听站,监听的是什么?边境对面的信号?还是...系统的早期测试信号?”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顾淮心中升起。这座看似宁静的边境小镇,这栋普通的老宅,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可能与他们刚刚摧毁的系统有关。
“我们需要小心。”林小满说,“如果这里曾经是监听站,可能还在某些机构的监控名单上。我们住在这里,可能会引起注意。”
“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顾淮看向沈宴,后者脸色依然苍白,需要休息和稳定的环境,“沈宴需要养伤,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暂避风头。这里偏僻,人少,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最终他们决定留下。但约定要格外小心,不引起注意,不透露真实身份,像普通租客一样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了在这座边境小镇的“日常生活”。顾淮每天去镇上的小市场买菜,学习用土灶做饭,从井里打水。林小满负责修理老宅的基本设施,接通了水电,修补了漏雨的屋顶。沈宴大部分时间在休息,但精神好的时候,会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棵银杏树发呆。
小镇的生活节奏很慢。早上六点,鸡鸣声唤醒整个镇子;七点,杂货铺开门,老人们坐在门口下棋聊天;中午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下午,妇女们在井边洗衣,孩子们在街上玩耍;晚上八点,镇子就基本安静下来,只有几声狗吠和远处的山风声。
顾淮逐渐认识了一些邻居。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姓李,总是笑呵呵的,会多给他一把葱或几头蒜。卫生所的医生姓王,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但医术不错,给沈宴检查后开了些中药。住在街尾的张奶奶,八十多岁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会跟路过的每个人打招呼。
没有人问他们的过去,没有人好奇他们为什么突然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这里的人似乎天生懂得保持距离,尊重隐私。顾淮想,也许在边境地区,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太多了,人们已经习惯了不打听不过问。
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仍在涌动。
第三天晚上,林小满在修理厢房窗户时,在窗框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小铁盒。盒子锈蚀严重,但还能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第一张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站在老宅的银杏树下,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笑容灿烂。第二张是两个人的合影,一男一女,穿着婚礼服,在老宅门前。第三张只有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坐在监听站的那张桌子前,表情严肃。
沈宴看到照片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拿起那张单人照,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脸。
“你认识?”顾淮问。
沈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那封信。信纸已经脆化,他小心地展开。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与之前发现的那张记录纸相同:
吾儿清之:
见字如晤。汝离家求学已三载,为父甚念。听闻汝参与一重大科研项目,名为“姻缘系统”,旨在以科学之法助人觅得佳偶。此志可嘉,然为父有一言相劝:情爱之事,贵在真心,非机械可算。望汝谨记。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监听站已按汝之设计改造,信号清晰。然近日频有异常,恐非吉兆。若事有不谐,可归家暂避。
父字
戊子年腊月廿三
“戊子年...那是1948年。”顾淮计算后说,“沈清之的父亲?这栋老宅是沈家的祖宅?”
沈宴放下信,眼神复杂:“沈清之的记忆中,确实有关于边境老家的一些片段,但很模糊。他父亲是当地的乡绅,也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这个监听站可能是他父亲设立的。但沈清之参与系统研发后,对这里进行了改造,用来...监听系统的早期信号。”
他看向那张监听站的照片:“所以沈清之很早就开始怀疑系统,不仅在城市里收集证据,还在这个远离中心的边境小镇设立了监听点。他在监视系统的扩张,在收集它无法完全控制的边缘数据。”
顾淮感到脊背发凉。如果沈清之在六十年前就开始监视系统,那么他留下的反抗计划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更长久。这个边境小镇,这栋老宅,可能不只是巧合。
“我们需要彻底搜索这栋房子。”林小满说,“如果沈清之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可能会对我们有帮助。”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开始了细致的搜索。不破坏房屋结构,但检查每一个角落,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面可能有夹层的墙壁。进展缓慢,但确实有发现。
在正房卧室的床下,他们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后,下面是一个小空间,放着一个油布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几个胶卷筒。
笔记本是沈清之的工作日志,时间跨度从1947年到1950年,记录了他参与系统研发的早期阶段,以及他逐渐产生的怀疑。日志的最后一页写着:
系统即将上线,已无力阻止。然吾在代码中留下后门,在边境家中留下线索。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此记,须知:系统非不可破,其弱在“情”字。机器可算得失,可量利弊,然算不透真心,量不尽真爱。
吾将关键数据编码于银杏树之年轻,待树长成,年轻显露,数据可读。此乃最后线索。
愿自由长存。
沈清之绝笔
1950年秋
“银杏树...”顾淮看向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树干粗壮,至少需要两人合抱,树龄显然超过百年。树皮皲裂,形成深刻的纹路。
沈宴走到树下,仔细观察树干。在离地面约一米五的高度,树皮上有一圈不自然的纹路,像是一个完美的圆环,与周围树皮的生长纹路不同。他伸手抚摸那个圆环,感到树皮下的木材有轻微的凹凸。
“这里有东西。”他说。
他们小心地刮去那圈树皮,露出下面的木材。木材上确实有刻痕,但不是文字,而是一圈复杂的螺旋图案,像是某种编码。
“这是年轮编码。”林小满仔细观察后说,“树木每年生长一圈年轮,沈清之可能在某个特定年份,在树干上刻下了这些图案,然后随着树木生长,图案被包裹在树皮之下。只有树木长到足够大,图案才会在特定位置显露。”
“能解读吗?”顾淮问。
“需要时间,而且需要知道编码方式。”林小满用手机拍下图案,“但既然沈清之留下了这个,一定是重要信息。可能是系统的更多漏洞,可能是其他反抗者的联络方式,也可能是...苏明远的线索。”
听到“苏明远”这个名字,三人都沉默了。这个系统的真正创始人,这个从未露面但无处不在的幽灵,始终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阴影。系统中心节点被摧毁了,但如果苏明远还活着,如果他还掌握着系统的核心秘密,那么威胁就还没有完全解除。
那天晚上,顾淮做了个梦。梦中他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但不是现在这个院子,而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银杏树还很年轻,树干只有碗口粗。沈清之——年轻版的沈清之——站在树下,用一把小刀在树干上刻着什么。顾晚声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清之,这样真的安全吗?”顾晚声担忧地问。
“这是最后的保险。”沈清之回答,声音坚定,“如果系统失控,如果我们的反抗失败,至少这些信息会被保存下来,等待未来的有缘人。银杏树能活千年,比系统长久,比我们长久。”
他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顾晚声,眼神温柔而悲伤:“晚声,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即使我们这一世不能相守,也要在未来的某一世,找到彼此,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顾晚声点头,眼泪在灯光下闪烁:“我答应你。纵使百世千生,必寻汝归。”
然后画面破碎,顾淮醒来。窗外天还没亮,山风呼啸,吹得窗户轻轻作响。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宴,后者在睡梦中眉头微皱,像是在经历一个不安的梦。
顾淮轻轻握住沈宴的手,感到那只手是温热的,真实的。戒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内圈的符文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想起了梦中的誓言,想起了他们自己的誓言,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和希望。
系统的中心节点被摧毁了,但战斗还没有结束。苏明远的下落,银杏树中的编码,这个边境小镇的秘密,沈宴身体的恢复,未来的生活...还有太多未知,太多挑战。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小镇,在这个承载了百年记忆的老宅,在银杏树的守护下,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有了一段可以喘息的时间。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这个没有倒计时的世界里,在这个真正自由选择的生活中,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的责任。
顾淮闭上眼睛,重新入睡。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平静的黑暗,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而在院子的银杏树下,在那个被隐藏了六十年的编码中,一个古老的秘密正在等待被揭示。那个秘密,可能会改变一切,可能会带来新的希望,也可能引发新的风暴。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夜,让他们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