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前世残影 ...
-
下水道的尽头是运河,河水在晨雾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沈宴的记忆是正确的——岸边果然系着几条小舟,船身破旧,显然已经很久无人使用。顾淮和林小满将沈宴扶上其中一条相对完整的船,解开缆绳,小船无声地滑入水流。
运河是老城区的一部分,两岸是爬满青苔的石砌驳岸,后面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晨雾像湿冷的帷幔,将整个区域包裹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叫还是警报的隐约声响。
沈宴靠在船头,身体在晨雾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左半身的透明化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再那么明显,但反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即将消散的幽灵。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又渗出冷汗。纳米机器人抑制剂的效力已经完全消退,伤口处的疼痛在加剧,但更糟糕的是,那些遗传记忆的涌入没有停止。
“他体温又上来了。”林小满伸手试了试沈宴的额头,皱眉道。
顾淮握紧船桨,加快划船速度。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沈宴休息,让伤口得到处理,让那些混乱的记忆有个出口。但在这个被追捕的城市里,哪里是安全的?
“前面...左转...”沈宴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有个废弃的水闸管理站...那里可以...暂时躲藏...”
顾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晨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砖石结构的建筑,建在运河的一个分叉口,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他调整方向,小船缓缓靠岸。
水闸管理站比想象中保存得要好。虽然门窗破损,但主体结构完整。里面只有一间主室,堆放着一些生锈的机械零件和废弃的工具,墙角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竟然还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
林小满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撑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阴影。他们将沈宴扶到墙角的干草堆上——那里相对柔软,可以当临时的床铺。
“我需要检查你的伤口。”顾淮说,小心地解开沈宴腹部的临时包扎。布条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他不得不用水小心浸湿后才取下。
伤口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虽然不是致命伤,但纳米机器人的破坏让组织愈合极其缓慢,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中毒的迹象。更令人担忧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下,又有细小的金色光点在闪烁——系统的标记没有被完全清除,它们在重新激活。
“医生给的抑制剂还有吗?”顾淮问林小满。
林小满摇头:“最后一支在诊所用了。而且医生说会有抗药性,再用效果会减半。”她翻找医疗包,找出一些抗生素和止痛药,但这对于系统标记引起的损伤,效果微乎其微。
沈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的眼睛睁大,瞳孔扩散,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在动,喃喃说着什么。起初声音很轻,顾淮听不清,但他靠近后,听到了:
“晚声...别去...那里危险...”
晚声。顾晚声。沈清之对顾淮前世的称呼。
“沈宴?”顾淮轻声呼唤,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在煤油灯的光线下,能看见皮肤下血管中流动的淡金色光芒——不仅是系统的标记,还有那些被激活的遗传记忆。
沈宴没有回应。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焦点不在现实世界。灰色虹膜上那些金色光点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有另一个意识正透过这双眼睛看向外面。
“清之...我找到日记了...他们在修改代码...在修改我们的记忆...”沈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的语调,而是更年轻、更急促,带着民国时期的用词和口音。
顾淮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沈宴在说话,这是沈清之——或者说,是沈清之的记忆在通过沈宴的身体表达。
“沈宴,看着我。”顾淮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是顾淮,不是顾晚声。你现在在水闸管理站,和我在一起。听到了吗?”
沈宴的眼神有瞬间的聚焦,但很快又涣散了。“晚声...你的手腕...那个符号...系统算不出来...这是我们的希望...”他抬起手,试图触碰顾淮手腕上的∞符号,但动作虚弱无力。
“他在记忆混淆中。”林小满低声说,表情严肃,“遗传记忆的激活不是简单的信息接收,是意识层面的融合。如果沈清之的记忆太强烈,可能会暂时覆盖沈宴的自我意识。”
“那怎么办?”顾淮问,声音里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恐慌。
“帮助他区分。”林小满说,“不断提醒他现在的身份,现在的处境。但最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让他完成记忆的整合。只有当他完全接受并融合了这些记忆,混乱才会停止。”
顾淮深吸一口气,转向沈宴。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看起来异常深邃,像两潭映照着另一个时空的湖水。
“沈宴,听我说。”顾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现在是沈宴,沈清之是你的前世。那些记忆是你的,但不是现在的你。你需要区分,需要整合。我在这里,我会帮你。”
沈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有片刻的清明。
“顾淮...”他认出眼前的人,声音恢复正常,但极其虚弱,“记忆...太多了...像潮水...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沈清之的...”
“慢慢来。”顾淮握紧他的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要抵抗,让记忆自然浮现,但保持一部分意识观察它们,就像看一场电影。”
沈宴点头,闭上眼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身体依然滚烫。几秒钟后,他开始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时而用现代词汇,时而用民国时期的表达,像是在两个时空中穿梭:
“实验室...深夜...我和晚声在分析数据...系统在修改志愿者的记忆...不只是优化,是重写...周文渊说这是必要的...他说情感太不可控,需要引导...”
他停顿,呼吸急促:“晚声说不对...他说如果爱需要被引导,那还是爱吗...我同意...我们在婚书上写下誓言...‘愿以我魂,破此桎梏’...”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顾淮感到手腕上的∞符号微微发热,七彩光芒不规律地闪烁,像是在与沈宴的记忆产生共鸣。
“然后...然后我们被发现了...”沈宴的声音变得痛苦,“周文渊说我们是叛徒...说我们破坏了最伟大的发明...他让我们选择:接受记忆清除,忘记彼此,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顾淮从沈清之的日记中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或者成为系统的永久能量源,在无尽轮回中重复相遇与分离的悲剧。
“我选择了保护晚声...”沈宴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汗水滴在干草上,“我说一切责任在我...我修改了代码,我留下了后门...让晚声走,让他活下去...”
“但晚声没有走。”顾淮轻声说,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沈宴说,还是在对话百年前的沈清之,“他没有离开你。他在灵隐寺留下了线索,他在每一世寻找你,他在等待重逢。”
沈宴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得难以解读的情绪——震惊、悲伤、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深藏的、跨越时间的温柔。
“你...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颤抖。
“因为我就是顾晚声的转世。”顾淮说,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破旧的水闸管理站里,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中,这句话感觉无比真实,无比必然。
沈宴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然后,很慢地,他抬起那只还完好的右手,轻轻触碰顾淮的脸颊。那只手依然滚烫,但触感真实,不再是半透明的虚无。
“是你...”沈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直都是你...”
然后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咳嗽停止后,他喘息着说:“记忆...还没结束...还有更多...”
“慢慢来。”顾淮扶着他躺下,“不需要一次承受所有。”
但沈宴摇头,眼神异常坚定:“不,必须现在。没有时间了。在记忆里...沈清之留下了关键信息...关于系统中心节点的位置...但信息是分段的,需要全部记忆恢复才能拼凑完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接受那些涌入的记忆。这一次,他的叙述更加连贯,更加清晰,像是两个意识正在逐渐融合:
“系统有七个核心,分布在七个城市,形成一个全球网络。但中心节点不在任何一个城市,而是在一个移动平台上——一艘船,常年航行在公海,没有固定位置。这是为了防止被一次性摧毁。”
“船上有完整的系统备份,有最高权限控制台,有所有‘轮回者’的监控数据。如果中心节点被摧毁,整个系统网络会崩溃,所有备份核心会失去连接。但反之,如果中心节点安全,即使所有地面核心被毁,系统也能重建。”
沈宴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沈清之在系统的早期版本中留下了后门,可以追踪中心节点的实时位置。但后门需要特定的密钥才能激活——不仅是婚书上的日期和诗句,还需要两个人的生物信号,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同时验证。”
“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林小满问,她一直在旁边记录沈宴的话。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八,江南理工学院旧址。”沈宴回答,眼睛依然闭着,像是在读取记忆中的信息,“那一天,我和晚声在系统的原型机前许下誓言。系统记录了我们当时的生物数据,作为‘完美匹配样本’。那段数据被加密存储,成为后门密钥的一部分。”
“但那里现在...”顾淮想说那里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沈宴打断了他:
“还在。系统崩溃后,那个区域被封锁,但建筑还在。我们需要回到那里,在同样的位置,用我们的生物信号激活后门,获取中心节点的实时坐标。”
他说完这段话,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瘫软在干草堆上,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高烧没有退,反而似乎更严重了,他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皮肤烫得顾淮几乎不敢长时间触碰。
“他需要医疗帮助。”顾淮对林小满说,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焦虑,“这种高烧持续下去,会损伤大脑。”
林小满检查了医疗包里的物品,摇头:“我们只有基础药品,对这种由记忆激活引起的高烧没用。需要专业的神经镇静剂,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或者让记忆整合过程自然完成。一旦所有遗传记忆被完全吸收,高烧应该会自行消退。”
“但那需要多久?”顾淮问。
“不知道。”林小满诚实地说,“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而且过程中可能会有危险——如果沈宴的自我意识无法承受沈清之记忆的情感冲击,可能会...”
她没有说完,但顾淮明白。可能会精神崩溃,可能会人格分裂,可能会永远困在记忆的迷宫中,分不清自己是谁。
窗外,晨雾开始散去,天色渐亮。运河对岸的废墟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远处传来汽笛声——是早班的货船开始航行。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林小满走到窗边,小心地向外窥视,“追兵迟早会搜索这个区域。而且沈宴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来完成记忆整合。”
顾淮看向沈宴。他此刻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眼睛闭着,但眼睑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嘴唇偶尔嚅动,像是在梦中说话。他的左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直到碰到顾淮的手,然后紧紧抓住,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顾淮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回到江南理工学院旧址,激活后门,获取中心节点坐标。但同时要保证沈宴的安全和治疗。”
林小满坐回桌边,在纸上快速画着草图:“江南理工学院旧址在城市南郊,现在是红线局的废弃研究基地,理论上应该没人看守。但既然那里有系统的关键后门,激进派可能会派人监控。”
“我们必须冒险。”顾淮说,“而且时间紧迫。如果激进派先找到中心节点,或者先重启了某个备份核心,我们就没机会了。”
“那就今晚行动。”林小满做出决定,“白天我们在这里休息,准备装备。我设法搞到一些必需品——神经镇静剂、伪装用品、通讯设备。晚上趁夜色前往旧址。”
她看向顾淮,眼神认真:“但有个问题——沈宴现在的状态,能完成生物信号验证吗?后门需要两个人同时在特定位置激活,如果他的意识混乱,可能会失败。”
顾淮低头看着沈宴。那张在病痛和高烧中显得异常脆弱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正在进行着跨越百年的意识战争。他握紧沈宴的手,感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依然有力,依然在坚持。
“他能做到。”顾淮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他必须做到。为了所有被系统伤害的人,为了结束这持续了百年的悲剧,他必须做到。”
沈宴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嘴唇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只抓住顾淮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晚声...”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次...一起...”
然后他彻底陷入昏迷,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允许自己暂时休息。高烧没有退,但那种意识挣扎的痛苦似乎减轻了。
顾淮让沈宴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浸湿的布巾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煤油灯的光在沈宴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让那些痛苦和挣扎的痕迹显得柔和了一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顾淮能看到沈清之的影子,也能看到沈宴的样子,两个灵魂在这个身体里逐渐融合,形成一个新的、完整的个体。
林小满站起身,收拾装备。“我出去搞点东西,两小时内回来。你守着他,别离开。如果有情况,用这个。”她递给顾淮一个小型警报器,“按下按钮,我会收到信号。”
她离开后,水闸管理站里只剩下顾淮和昏迷的沈宴。晨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远处运河上传来货船的汽笛声,和隐约的城市苏醒的喧嚣。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顾淮守着这个正在经历灵魂重生的男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时间错位感。这一刻既是现在,也是百年前的那个夜晚——沈清之守着生病的顾晚声,煤油灯下,誓言无声,但跨越了时间,依然在回响。
手腕上的∞符号在晨光中静静发光,七彩光芒柔和地流转,像是在默默计数,计数着他们还能一起走多远的路,计数着那个跨越了百年的约定,何时能够真正实现。
顾淮低头,在沈宴滚烫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是一个承诺,一个跨越了轮回的誓言,一个简单的、但重如千钧的“我在这里”。
窗外的世界在晨光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而在这个破旧的水闸管理站里,两个灵魂在时间的河流中相遇,准备完成那个百年前开始的约定,去终结一个不该存在的系统,去争取一个自由相爱的世界。
倒计时尚未归零,但希望,已经像晨光一样,穿透了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