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限符号 ...

  •   医院走廊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像过度曝光的照片,把一切都照得褪色失真。

      顾淮坐在急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个∞符号还在,比便利店时更清晰了些,幽幽地泛着蓝光,像是皮下植入了一个微型灯带。他尝试用另一只手去触摸,指尖传来轻微的温度——不是皮肤的体温,而是某种更低的、接近电子设备运行时的微温。

      “顾先生?”

      护士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顾淮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蓝色口罩的护士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病历板。

      “沈先生醒了。但他情况有些特殊,可能需要您进来一下。”

      顾淮跟着护士走进急诊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的气味混合的怪味。帘子拉开,沈宴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台监护仪器。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被脱掉,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湿透的头发也干了,松散地搭在额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腕——那串疯狂跳动的倒计时此刻静止在00:00:00,但红色的光芒没有消失,反而像心跳一样有规律地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皮肤泛起微弱的波纹,仿佛水面下的投影。

      “他醒来后一直试图拔掉输液管。”护士压低声音说,“我们不得不进行临时束缚。但奇怪的是...”

      护士欲言又止,眼神里有顾淮看不懂的困惑和一丝恐惧。

      “是什么?”

      “您自己看吧。”护士退后半步,示意顾淮靠近。

      顾淮走到床边。沈宴是醒着的,但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天花板上,而是盯着自己的左手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计算什么。顾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起初没发现异常,直到沈宴抬起右手,试图去触碰左手腕的束缚带——

      他的指尖,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不是比喻,不是光线错觉。是字面意义上的半透明。顾淮能透过沈宴的指尖,模糊看到下面床单的纹理,就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那样。

      “这...怎么回事?”顾淮转向护士。

      “我们也不知道。”护士摇头,“血液检测、CT扫描、神经反射测试,所有生理指标都正常。但他的身体在局部出现这种...透明化现象。主治医生说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医学症状。”

      沈宴突然转过脸,看向顾淮。那双灰色的眼睛恢复了焦距,里面没有任何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清醒。

      “他们来了。”他说,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

      “谁?”

      “红线局。”沈宴试图坐起来,但束缚带限制了他的动作,“你手腕上的符号,是不是开始有波动了?”

      顾淮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确实,∞符号的蓝光不再稳定,而是像呼吸一样轻微地起伏,节奏与沈宴腕上倒计时的红光闪烁完全同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共振体。”沈宴打断他,视线扫过顾淮震惊的表情,“我的故障倒计时,你的异常符号,产生了数据共振。现在我们是系统地图上的两个重叠光点,红线局最优先的清理目标。”

      话音未落,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制服,与便利店后巷那些黑制服不同,他们的制服上有精细的暗纹,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徽章——两条交织的红线,形成一个无限的符号。

      顾淮的心脏骤然收紧。这个符号,和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顾淮先生,沈宴先生。”女性特工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们是红线局异常现象处理科的。根据系统监测,二位目前处于不稳定数据共振状态,需要立即进行分离干预。”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姣好但表情僵硬,像是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她的手腕上没有倒计时,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光滑的银色腕表,表盘上流动着顾淮看不懂的数据流。

      男性特工年纪稍长,四十多岁,鬓角有些许白发。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评估的眼神打量着顾淮和沈宴,目光在两人手腕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分离干预是什么意思?”顾淮问道,尽管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字面意思。”女性特工说,“切断你们之间的数据连接。沈先生的倒计时会重置为正常状态,顾先生手腕上的异常符号会被清除。之后你们可以各自回归原有的生活轨迹。”

      “重置?”沈宴冷笑一声,“是说把我格式化吗?”

      女性特工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是最安全、最人道的处理方式。不稳定共振如果持续,会导致你们两人的数据完整性受损。沈先生,您已经开始出现实体消散的征兆了。”她的视线落在沈宴半透明的指尖上。

      顾淮注意到,沈宴的指尖透明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如果拒绝呢?”沈宴问。

      男性特工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根据《系统维护与异常处理条例》第17条第3款,红线局有权对危及系统稳定的异常个体采取强制措施。”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设备,大小类似智能手机,表面是黑色的玻璃材质。

      “这是神经脉冲干扰器。”女性特工解释道,“轻度使用可以暂时阻断你们之间的数据共振,重度使用可以完全清除异常数据痕迹。我们希望二位能配合,这样对大家都好。”

      顾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向沈宴,发现对方的表情异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我需要和顾先生单独谈几句话。”沈宴说。

      两名特工对视一眼。女性特工点头:“可以。但请记住,医院已经被封锁,所有出口都有我们的人。不要做无谓的尝试。”

      他们退到帘子外,但没有走远,顾淮能看到他们站在门口的身影。

      沈宴转向顾淮,压低声音:“听着,他们没有说实话。所谓的‘分离干预’,成功率只有30%。剩下的70%可能是脑损伤、记忆缺失,或者直接脑死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沈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我的倒计时开始故障的第一天,我就联系了红线局的‘自愿调整项目’。他们给我做了三次‘分离干预’,每次都以失败告终。第四次的时候,主治医生偷偷告诉我真相,然后我就逃了。”

      顾淮盯着他:“所以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我的倒计时出了问题。”沈宴承认,“但不知道会出现你。理论上,倒计时故障只会影响宿主本人,不会产生共振体。你是例外中的例外。”

      帘子外传来女性特工的声音:“五分钟到了。”

      “现在有两个选择。”沈宴语速加快,“第一,让他们把我们带走,赌那30%的成功率。第二,跟我逃跑,想办法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自己解决?怎么解决?”

      “系统有漏洞,漏洞就可以被利用。我在逃亡的这一个月里,查到了一些东西。”沈宴的目光锐利起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顾淮反问,“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你可能是罪犯,可能是疯子,可能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

      “你的符号在和我共振。”沈宴打断他,“这不是幻想,是物理现实。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疯了,那红线局为什么要出动一个处理小队来追捕一个疯子?”

      帘子被拉开了。女性特工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神经脉冲干扰器。

      “请做出选择,先生们。”

      顾淮看向沈宴,又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符号。蓝色的光芒此刻波动得更明显了,像心脏在剧烈跳动。他想起雨夜便利店的那个瞬间,沈宴倒在他怀里时,手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想起后巷里那些黑制服,那些扫描设备,那些不加掩饰的追捕。

      最后,他想起沈宴说的那句话:“从你的倒计时变成这个符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在‘普通的生活’里了。”

      “我选二。”顾淮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

      沈宴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下一秒,所有灯光熄灭了。

      不是停电。急诊室有备用电源,会在主电源中断后0.3秒内启动。但这一次,连备用电源也失效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紧急电池供电的微弱红光,还有——

      顾淮手腕上的∞符号。

      蓝光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像深海中的灯塔。顾淮抬起手,看到光芒正以某种频率闪烁,快慢交替,像是在传递信息。

      “别动。”沈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顾淮听到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是束缚带被解开的声音。沈宴怎么做到的?在完全黑暗、双手被束缚的情况下——

      “你的符号,”沈宴说,声音很近,“在干扰周围的电子设备。包括这些医疗仪器,包括红线局的特工装备。这是你的能力,顾淮。无限符号的真正含义——不受系统规则束缚,可以干扰和覆盖系统指令。”

      顾淮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腕,蓝光依旧在闪烁。他尝试集中注意力,想象让光芒变得更亮——

      符号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急诊室。顾淮看到沈宴已经挣脱了束缚,正站在床边,而两名红线局特工则用手臂挡住眼睛,他们手腕上的银色腕表屏幕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现在!”沈宴抓住顾淮的手臂。

      他们冲出急诊室。走廊里同样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顾淮被沈宴拉着在黑暗中奔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远处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红线局的人正在集结。

      “左边!”沈宴推开一扇防火门,两人冲进楼梯间。

      楼梯间的应急灯还在工作,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他们向下跑去,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顾淮的心跳如擂鼓,手腕上的符号随着奔跑的节奏明灭。

      “你的能力可以持续多久?”沈宴问,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我不知道!”顾淮回答,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这到底是什么——”

      “以后再解释。先离开这里。”

      他们冲到地下二层,这里是医院的后勤区,堆放着医疗用品和清洁设备。沈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顾淮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一扇标有“设备间”的门前。

      门锁着。沈宴后退一步,抬起脚——

      “等一下。”顾淮阻止了他。他抬起手腕,将∞符号对准门锁。集中注意力,想象着干扰电子信号,就像刚才干扰那些医疗设备一样。

      符号的蓝光闪烁了几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电子锁的指示灯从红色跳为绿色。

      沈宴看了顾淮一眼,眼神复杂:“学得很快。”

      他们推门进入设备间。里面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管道和通风设备。沈宴反锁上门,然后走到房间角落,挪开几个纸箱,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检修门。

      “医院的旧通风系统,直接通到两个街区外的地铁维修通道。”沈宴边说边用力拉开检修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上次逃跑时发现的。”

      顾淮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你好像对逃跑很有经验。”

      “一个月内被追捕七次,你也会变得有经验。”沈宴示意顾淮先进去,“快,他们很快就会搜查到这里。”

      顾淮钻进检修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管道,勉强能容一人爬行。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管道里匍匐前进。身后传来沈宴爬进来的声音,然后是检修门被重新关上的闷响。

      管道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顾淮一边爬一边问:“我们现在去哪?”

      “我在城南有一个安全屋。”沈宴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理论上红线局还没查到那里。”

      “理论上?”

      “这是我最后一个藏身点了。如果那里也被发现,我们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顾淮停下,转头看向身后的沈宴。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沈宴的脸半明半暗,但顾淮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左耳轮廓,现在也呈现出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你的身体...”顾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苦笑:“透明化在加速。按照之前的经验,这种状态持续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开始影响主要器官。四十八小时后,我会像烟雾一样彻底消散。”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要解决这个问题。”

      “一部分原因。”沈宴说,“另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在消失之前,还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管道前方出现了光亮。顾淮加快速度爬过去,发现管道尽头是一个网格状的通风口,透过网格可以看到下面是一个空旷的地下空间,几盏昏暗的灯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

      “下面是地铁维修通道。”沈宴说,“现在是凌晨三点,不会有维修工。我们从这里下去,走一公里左右有个应急出口,通到地面的一家24小时洗衣店后院。”

      顾淮用力推开通风口的网格,跳了下去。落地时溅起一片灰尘。沈宴跟着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顾淮下意识地扶住他。

      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从两人接触的地方窜过。

      不是静电。是更强烈的、带着某种信息密度的电流感。顾淮猛地缩回手,看到自己指尖微微发麻。沈宴也皱起眉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的倒计时红光,和顾淮手腕的∞蓝光,在这一刻完全同步闪烁,像两颗共鸣的心脏。

      “共振加强了。”沈宴低声说,“我们接触时,数据交换会加速。”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沈宴坦白,“没有先例。我们可能是历史上第一对产生这种共振的异常个体。”

      他们开始沿着维修通道向前走。通道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地铁运行声,还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顾淮手腕上的符号提供了稳定的光源,蓝光在混凝土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走了大约十分钟,沈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顾淮问。

      沈宴没有回答。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倒计时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数字在几年、几天、几秒之间疯狂切换,红光闪烁的频率快得像警灯。

      与此同时,顾淮感到自己手腕上的符号开始发热。不是温暖,而是灼热,仿佛皮下植入了一块烧红的金属。

      “他们在附近。”沈宴说,声音紧绷,“而且带了强效追踪器。我们的位置暴露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通道前方传来了脚步声,整齐、迅速,正在向他们靠近。

      顾淮环顾四周。维修通道笔直延伸,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两边的墙壁上偶尔有检修门,但都锁着。

      “这边。”沈宴拉着他跑向通道侧面的一扇小门。门锁是机械的,沈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顾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熟练地撬锁。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淮看到通道尽头出现了手电筒的光束。

      锁开了。沈宴推开门,两人挤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堆满了清洁用品,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沈宴轻轻关上门,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下扫过。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顾淮屏住呼吸。在极度的安静中,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手腕上符号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沈宴站在他旁边,身体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顾淮注意到,沈宴肩膀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正在慢慢融入周围的黑暗。

      门外传来对话声:

      “信号在这里最强。”

      “分开搜。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分开了,逐渐远去。

      顾淮松了一口气,但沈宴的表情依然严肃。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门外。

      顾淮凝神细听。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之外,还有一个极轻的、几乎被掩盖的声音——电子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而且越来越近。

      沈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无人机。”

      顾淮的心脏骤停。如果对方动用了无人机,这个清洁用品储藏室根本藏不住他们。

      沈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个通风口上。通风口很小,成年人很难通过。他走到墙边,开始挪动堆在那里的清洁剂桶。

      顾淮明白了他的意图,上前帮忙。他们迅速清出一条通道,露出后面的通风口。沈宴用力拆下网格——这个通风口比医院的还要小,直径最多四十厘米。

      “你先。”沈宴说。

      “我爬不进去——”

      “你能。”沈宴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集中注意力,想着‘通过’。你的符号可以暂时改变周围空间的物理参数,虽然时间很短。”

      顾淮想说他疯了,但门外的无人机嗡鸣声已经清晰可闻。他没有选择。

      他趴下来,将头伸进通风口。管道内壁是冰冷的金属,散发着一股霉味。他试图把肩膀挤进去,但确实太窄了。绝望中,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符号上。

      想象通过。想象空间扩大。想象这个管道足够容纳他。

      符号的蓝光透过眼皮,在视野中留下残影。顾淮感到一股奇异的波动从手腕扩散到全身,然后——

      他滑进去了。

      不是挤进去,是滑进去,仿佛管道在那一瞬间真的变宽了。顾淮来不及细想,迅速向前爬了几米,然后回头:“沈宴!”

      沈宴正试图钻进来。但他的情况更糟——他的手臂进入管道的部分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那样不稳定。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挪动身体。

      无人机的声音就在门外了。顾淮听到清洁间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快!”他伸出手。

      沈宴抓住他的手。在触碰的瞬间,那股电流感再次出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顾淮感到手腕上的符号骤然变得滚烫,蓝光像爆炸一样充满了整个管道。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短路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宴趁机完全爬进管道。两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你做了什么?”沈宴低声问。

      “我不知道。”顾淮实话实说,“我只是...想着要帮你。”

      沈宴沉默了几秒。在管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光中,顾淮看到他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顾淮读不懂的情绪。

      “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更强。”沈宴最后说,“也更不稳定。我们需要尽快到安全屋,我需要检查你的数据状态。”

      “我的数据状态?”

      沈宴没有解释,只是开始向前爬:“先离开这里。他们很快会派更多人过来。”

      顾淮跟在他后面。管道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爬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光亮和新鲜空气的味道。

      通风口外面是一条小巷。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凌晨的天光。顾淮爬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重生了一次。

      沈宴也出来了,他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了。不仅是耳朵和肩膀,现在他的整个左手臂都呈现出那种半透明的状态,在晨光中几乎能看到后面的墙壁纹理。

      “安全屋就在前面。”沈宴指着巷子尽头的一栋老旧公寓楼,“五楼,没有电梯。能走吗?”

      顾淮点头。他的身体很累,但精神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手腕上的符号还在微微发热,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们走进公寓楼,爬上昏暗的楼梯。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墙上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沈宴在五楼的一扇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顾淮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从哪里拿到的这把钥匙。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家具都是最基础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生活的痕迹,就像一个临时避难所。

      沈宴关上门,反锁,又拉上所有的窗帘。然后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开关,房间四角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基础反侦察设备。”沈宴解释道,脱掉身上已经皱巴巴的病号服外套,“这里理论上能屏蔽红线局的大部分追踪信号,但不确定对现在这种共振状态有没有效。”

      顾淮环顾房间。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卧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但灶台崭新,显然从未使用过。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顾淮问。

      “断断续续一个月。”沈宴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干净的衣服,扔给顾淮一件,“换上。你的衣服太显眼了。”

      顾淮低头看了看自己——便利店的围裙早就不知丢在哪里了,但他还穿着店员的 Polo 衫和牛仔裤,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他接过衣服,是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

      “浴室在那边。”沈宴指了指一扇门,“你可以用。我去检查一下设备。”

      顾淮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头发凌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上还有管道里蹭到的灰尘。但最陌生的还是手腕上那个符号,∞,在浴室灯光下幽幽地泛着蓝光。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开始梳理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雨夜,便利店,沈宴,倒计时故障,红线局,逃亡,还有自己手腕上这个奇怪的符号。

      一切都太荒谬,太不真实,像是某种科幻电影的剧情。

      但手腕上的符号在发烫,提醒他这是真的。

      顾淮换好衣服走出浴室时,沈宴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流和图表,顾淮完全看不懂。

      “过来。”沈宴说,没有抬头。

      顾淮走过去。沈宴抓住他的手腕,将那个符号对准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跳出一串红色的警告信息。

      “果然。”沈宴低声说,表情凝重,“你的数据波动指数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三倍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你的神经系统就会承受不住过载。”

      “什么过载?我会怎么样?”

      “轻则昏迷,重则脑死亡。”沈宴松开他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而我们之间的共振,正在加速这个过程。我的透明化,你的数据过载,是一体两面的同一个问题。”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顾淮感觉自己的世界刚刚在昨夜彻底崩塌。

      “所以解决办法是什么?”他终于问道。

      沈宴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找出共振的原因,然后切断它。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找到一种方法,让共振稳定下来,不再对系统产生威胁。”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沈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顾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顾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沈宴说:

      “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像我们这样,能够触碰到系统的底层漏洞,还活到了第二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倒出两片吞下,然后走向卧室。

      “我需要休息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开始工作。冰箱里有食物,你可以自己弄点吃的。”

      卧室门关上了。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符号。蓝光稳定地闪烁着,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