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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夜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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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暴雨如注。
顾淮第一百零三次看向墙上的挂钟,指尖在收银台边缘敲击着无规律的节奏。玻璃门外,整条商业街笼罩在倾盆大雨中,霓虹灯牌在水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像一场记忆失焦的旧电影。
“欢迎光临——”
自动感应门滑开的电子音在空荡的便利店中格外突兀。
顾淮抬起头,视线越过货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被暴雨彻底浇透的男人。
很奇怪的画面。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此刻却湿淋淋地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滩水渍。他手中没有伞,也没有任何避雨的装备,就那样站在门口,仿佛刚从暴雨中心直接传送过来。
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
男人的视线在店内缓慢扫过,像某种精密仪器正在扫描环境。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顾淮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走向饮料冷藏柜。
顾淮重新低下头,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收银台。夜班店员的工作守则第一条:不要对深夜出现的奇怪顾客表现出过多好奇。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身影。
男人从冷柜取出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左手一直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二块。”顾淮扫了条形码。
男人用右手在西装内袋摸索,动作突然僵住。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顾淮的眼睛。
那是顾淮后来很多次梦见的眼神——深灰色的瞳孔像浸透了雨水的天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然后,他的身体向前倾倒。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顾淮本能地冲出收银台,在男人额头即将撞到玻璃柜台的瞬间扶住了他。冰冷的湿意透过衬衫传来,顾淮才发现这人的体温低得吓人。
“先生?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男人的身体在轻微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顾淮勉强撑着他,想要将他扶到墙边的休息椅,却注意到男人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在如今这个时代,手腕内侧浮现倒计时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从二十二年前“灵魂伴侣系统”全球上线开始,每个人在十八岁生日当天,手腕内侧就会出现一串倒计时数字,指向与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相遇的时刻。当倒计时归零,两人会在某个必然的场合相遇,系统会确保这段关系走向预设的幸福结局。
这是科学、命运与社会的完美结合——至少宣传手册上是这么说的。
顾淮自己也有一串倒计时,还有一年两个月零三天。他对那个数字谈不上期待或抗拒,只是把它当作生活中一个既定的背景设定,就像天气或者税收。
但眼前这个男人手腕上的倒计时,明显不正常。
顾淮见过各种倒计时:长达几十年的,只剩几小时的,甚至归零后变成心形符号的。但他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00:00:47
00:00:12
00:05:33
00:00:01
数字在秒、分、小时之间毫无规律地切换,时而暴涨到时数年,时而骤降至最后几秒。红光在皮肤下一明一灭,像某种故障的警报器。
“喂,你醒醒!”顾淮拍了拍男人的脸颊,触感冰冷,“你的倒计时——”
话音未落,便利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巨响。
顾淮猛地转头。
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玻璃墙,他看到街对面的十字路口,一辆黑色轿车失控撞上了路灯杆。车头凹陷,引擎盖扭曲变形,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雨幕中,车灯还在顽强地闪烁,像垂死动物的喘息。
“该死...”
顾淮的第一反应是打急救电话。他单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另一只手还扶着那个昏迷的男人。就在这时,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焦距缓慢地凝聚在顾淮脸上。
“车...”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辆车...是冲我来的。”
顾淮愣住:“什么?”
男人试图站直身体,却踉跄了一下,手肘撞在收银台上,几包口香糖应声落地。“他们发现我了...”他低声说着顾淮完全听不懂的话,目光却死死锁定窗外的事故现场,“必须离开这里...”
“你现在需要的是救护车,不是——”
“不能去医院。”男人打断他,左手再次按住太阳穴,表情痛苦,“一旦进入系统医疗网络...他们会立刻定位...”
顾淮皱起眉头。这个人显然神志不清,可能头部受了伤,或是经历了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他决定不再理会那些胡言乱语,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号码。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腕。
确切地说,是看到了自己手腕内侧,那个本该平静显示“01:02:03:15”(一年两个月三天十五小时)的地方。
现在那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一个符号正在皮肤下浮现,由浅至深,从透明到具象。
一个横躺的“8”——数学中的无穷大符号:∞
顾淮僵在原地,手机从掌心滑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瞪着自己的手腕,那个符号散发着极淡的蓝光,像皮下植入的LED灯,但又显然不是任何已知的技术。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个∞符号时,他的表情变了。刚才的混乱和痛苦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了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果然...”他喃喃道,伸手抓住了顾淮的手腕。
顾淮本能地想抽回手,但男人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人的手腕并在一起,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形成诡异的对照:一边是疯狂跳动的倒计时,一边是静谧的∞符号。
“听着。”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冷静,仿佛刚才的虚弱都是伪装,“我叫沈宴。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跟着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我凭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跟我走,三分钟内,刚才那种‘事故’就会发生在这家店里。”沈宴的目光扫过窗外,顾淮这才注意到,街对面那辆事故车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撑着黑伞的人影,他们站在雨中,似乎在观察便利店的方向。
“他们是谁?”顾淮压低声音。
“红线局。”沈宴简短地回答,终于松开顾淮的手,开始向便利店后门移动,“如果你听说过‘灵魂伴侣系统’,就应该知道红线局——系统的执行与维护机构。”
顾淮当然听说过。每个人都听说过。红线局是这个时代最神秘也最权威的组织之一,负责处理所有与系统相关的“异常情况”。但普通人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都市传说和官方发布的零星通告。
“为什么红线局要追你?”顾淮跟了上去,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报警,但手腕上那个诡异的符号像某种诅咒,将他与眼前这个神秘男人捆绑在一起。
沈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后门的员工通道前停下,转头看向顾淮。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我的倒计时本应在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归零。”他抬起左手腕,上面的数字此刻定格在00:00:00,但红光仍在疯狂闪烁,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按照系统设定,我会在午夜钟声敲响时,遇见我的‘灵魂伴侣’。”
顾淮等待下文。
“但我遇到了车祸。”沈宴说,“在我应该遇见那个人的十字路口,一辆卡车闯了红灯。我活了下来,但从那一刻起,我的倒计时就开始故障。而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顾淮手腕的∞符号上。
“——你的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你知道这在系统理论中意味着什么吗?”
顾淮摇头。
“意味着错误。”沈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意味着bug,意味着不该存在的变量。对红线局而言,我们这样的‘错误’只有两种处理方式:修复,或者删除。”
员工通道外传来脚步声。
沈宴的眼神一凛,猛地拉开后门。“走!”
顾淮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作了八个月的便利店——温暖的灯光,整齐的货架,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着午夜音乐节目。然后他冲进雨幕,跟上了那个穿着湿透西装的男人。
暴雨瞬间吞没了他们。
两人在昏暗的后巷中奔跑,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沈宴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刚刚昏迷过的人。顾淮勉强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手腕上那个正在微微发烫的符号。
跑到巷口时,沈宴突然停下,将顾淮拉进一个屋檐下的阴影中。
“别出声。”他在顾淮耳边低语,气息带着雨水的凉意。
三秒后,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主街拐入巷子。他们的手腕上都戴着特制的终端设备,屏幕上流动着顾淮看不懂的数据流。其中一人举着一个手持扫描仪,红色的激光线在墙壁和地面扫过。
“信号在这里最强。”一个黑制服说。
“分头搜。他带着异常变量,跑不远。”
顾淮屏住呼吸。他与沈宴挤在狭窄的屋檐下,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寒意透过布料传递。沈宴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顾淮的手腕,正好覆盖在那个∞符号上。奇怪的是,当皮肤接触的瞬间,符号的光芒减弱了。
“他们在追踪这个符号?”顾淮用气声问。
沈宴点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名搜查者。“你的符号和我的故障倒计时产生了共振,就像信标。”
“怎么摆脱他们?”
“需要足够远的距离,或者...”沈宴顿了顿,“或者找到干扰源。”
“什么是干扰源?”
沈宴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巷子另一端吸引——那里出现了第三个黑制服,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屋檐下的阴影只能提供暂时的遮蔽。
顾淮感到沈宴的身体绷紧了。这个神秘的男人在评估形势,计算逃脱的可能性。顾淮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卷入一场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件中,而他对身边这个人一无所知。
除了他的名字:沈宴。
还有他手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本该在今晚归零的倒计时。
黑制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宴的手指收紧,顾淮感到腕骨传来轻微的疼痛。然后,沈宴转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顾淮的眼睛。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在昏暗的光线下,顾淮看到沈宴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决断,也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相信我一次。”沈宴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还有什么选择?”顾淮苦笑。
下一秒,沈宴拉着顾淮冲出了阴影。
他们直接冲向最近的那个黑制服,完全出乎对方的意料。沈宴在奔跑中弯腰抓起地上一截废弃的钢管,在对方伸手掏武器的瞬间挥出——不是攻击人,而是击中了对方手腕上的终端设备。
金属碰撞的脆响。设备屏幕炸裂出电火花。
“异常变量正在移动!”受伤的黑制服大喊。
沈宴没有停留,拉着顾淮向反方向狂奔。另外两人迅速包抄过来,但沈宴似乎对这条街区的地形极为熟悉,他带着顾淮钻进一个半开的铁门,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翻过一道矮墙。
墙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安静的住宅区,行道树在暴雨中摇曳,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沈宴靠在墙上喘息,西装外套在翻墙时被铁钩撕裂了一个口子。顾淮的状况更糟,他穿着便利店的围裙和普通运动鞋,此刻浑身湿透,肺部因剧烈奔跑而灼痛。
“暂时...甩掉了...”沈宴说,但眼神仍然警惕地扫视周围,“但他们有追踪设备,很快会跟上。”
“现在怎么办?”顾淮抹去脸上的雨水,手腕上的∞符号此刻稳定地散发着蓝光,不像之前那样明灭不定。
沈宴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警笛声,可能是去处理那起车祸的。雨势稍稍减弱,从倾盆转为持续的淅沥。
“我有一个安全屋。”沈宴终于说,“离这里三公里。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然后呢?”
“然后...”沈宴抬起自己的左手腕,倒计时此刻显示为00:00:00,但红光依旧闪烁,“然后我们要搞清楚,为什么我的倒计时没有在我遇见‘命中注定的人’之后停止。为什么它还在运行,为什么它会和你的符号产生共振。”
他看向顾淮,雨水浸湿的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也脆弱。
“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系统会把我们标记为‘错误’。”
顾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这个符号他在数学课上学过,代表无限、无穷、没有边界。但此刻,在这个雨夜,它感觉更像一个无解的谜题,一个将他卷入漩涡的烙印。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回我的便利店,继续过我普通的生活?”
沈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淮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伤的神色。
“你回不去了,顾淮。”他说,“从你的倒计时变成这个符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在‘普通的生活’里了。”
顾淮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宴打断他,转身走向街道,“但现在没时间解释。跟上来,或者留在这里等红线局找到你。选择在你。”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沈宴的背影融入雨幕。三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手腕上的∞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夜海中的浮标,又像枷锁。
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午夜的钟声开始敲响。新的一天到来了,带着所有未知与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