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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午夜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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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是在晚上十点二十七分发生的。
前一秒,公寓里还充满了各种电子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冰箱的压缩机,空调的送风,路由器闪烁的指示灯。下一秒,所有声音和光线同时消失,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
顾淮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从书房找到的旧书——纸质书,在这个电子阅读普及的时代已经很少见了。停电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眼前只有纯粹的黑暗,厚重得仿佛有了实体。
“电路故障?”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能是区域性的。”沈宴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抽屉拉开的声音,“公寓有备用电源,但需要手动启动。稍等。”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几秒钟后,一束手机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沈宴拿着手机走过来,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应急手电筒。
“备用电源的开关在配电室,但整栋楼都停电了,可能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沈宴打开手电筒,放在茶几上。温暖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明区域,勉强照亮沙发和茶几。
顾淮合上书,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窗外,整片街区都陷入了漆黑,只有远处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那是市政电网,与住宅区分开。
“看来要等一会儿了。”顾淮说。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寻找沈宴,后者正站在光影边缘,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沈宴点点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礼仪中的舒适区间。但在停电的夜晚,在这个只有手电筒光亮的空间里,这种距离显得异常明显。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其他住户也在应对突然的停电。
“蜡烛。”沈宴突然说,“我记得储物间有应急物资,应该包括蜡烛。”
他起身走向储物间,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顾淮坐在原地,听着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抽屉被拉开,物品被翻动,然后是轻微的碰撞声。
沈宴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支白色蜡烛和一个金属烛台。蜡烛是普通的应急蜡烛,粗短,燃烧时间应该不长。烛台很精致,黄铜材质,有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而不是实用物品。
“公寓原主人的东西。”沈宴注意到顾淮的目光,“留下了一些个人物品,周教授说我们可以随意使用。”
他将蜡烛固定在烛台上,用打火机点燃。烛光比手电筒的光更柔和,也更温暖,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跳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让我想起小时候。”顾淮突然说,“我老家在乡下,夏天经常停电。那时候我奶奶就会点起这样的蜡烛,给我们讲故事。”
沈宴的动作顿了顿。“你奶奶?”
“嗯。”顾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烛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她是个很有趣的人,总是说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的是民间传说,有的是她自己编的。”
他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在系统的世界里,分享个人童年细节是一种亲密行为,通常只在关系稳固的伴侣间进行。虽然系统已经崩溃,但二十二年的社会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但沈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反而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她讲什么样的故事?”
顾淮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继续说下去。也许是因为停电,也许是因为烛光,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这样交谈过了。
“有一个故事我印象特别深。”他回忆道,“她说,每个人出生时,手腕上其实有两个符号。一个是倒计时,那是系统给的;另一个是隐藏的,是个∞符号,那是自己的心给的。系统倒计时告诉你什么时候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人’,但心给的∞告诉你,真爱没有时间限制,可以是一瞬间,也可以是一辈子。”
沈宴的眼神在烛光中变得深邃。“你奶奶...她不相信系统?”
顾淮笑了:“她那个年代的人,系统刚上线时已经成年了。她说她和我爷爷是自由恋爱,没有倒计时也过了一辈子。她总是告诉我,别太相信手腕上那个数字,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是个智者。”沈宴轻声说。
“可惜她在系统全面普及前就去世了。”顾淮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想,如果她活到现在,看到我倒计时变成了∞符号,会说什么。”
“她会说:‘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沈宴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
顾淮笑了,真正的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没错,她肯定会这么说。”
烛光跳动了一下,蜡油顺着蜡烛边缘缓缓流下,在烛台上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窗外的黑暗更深了,连远处主干道的路灯也暗了几盏,可能是电路负荷太大。
“你呢?”顾淮问,问题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可能越界了,“你的童年...我是说,这一世的童年。”
沈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拿起烛台旁的一把小镊子,心不在焉地调整着烛芯的位置,让火焰燃烧得更稳定。
“我没有童年。”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或者说,我的童年被系统规划到了分钟。”
顾淮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父母是系统的坚定支持者。”沈宴的目光盯着烛火,仿佛能从火焰中看到过去,“他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父亲是系统早期研发团队的心理顾问,母亲是社会学教授。他们认为系统是人类社会最大的进步,能够消除情感的不确定性,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嘲讽:“所以我从出生起,就被纳入了‘精英培养计划’。每天什么时间起床,什么时间学习,学什么内容,交什么朋友,都有详细规划。我的倒计时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出现的,但我的整个人生,从出生前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听起来...”顾淮寻找着合适的词,“严格。”
“控制。”沈宴纠正道,“无处不在的控制。我喜欢画画,但系统评估显示我的‘艺术天赋值’只有67分,低于精英标准的80分,所以绘画课被取消了。我想学天文,但系统认为我的‘逻辑思维模式’更适合金融,所以我的大学专业被定为经济学。”
他抬起手,手腕上那个圆环符号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的倒计时没有故障,如果我真的在预定时间遇到了系统为我匹配的人,我现在会在哪里?可能在某家投行做高管,和另一个‘最优匹配’的伴侣住在市中心的豪华公寓里,每年两次系统推荐的度假,生活完美得像宣传册。”
“但你不想要那种完美。”顾淮说。
沈宴摇头:“那不是完美,那是囚笼。金光闪闪的囚笼,但依然是囚笼。”
蜡烛燃掉了一小截,烛泪在烛台上堆积,像小型钟乳石。顾淮注意到沈宴在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圆环符号,那是一个新养成的习惯性动作。
“你在孤儿院长大?”沈宴突然问,把话题抛回顾淮。
“算是。”顾淮说,“父母去世后,我在几个亲戚家轮流住过,但都不长久。十岁那年被送到市立儿童福利院,一直待到十六岁离开。”
“那不容易。”
顾淮耸肩:“习惯了。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手腕上都有倒计时,但我们不太讨论那个。可能是因为都知道自己的‘命中注定’大概率不在福利院里,讨论只会让人难过。”
他想起那些漫长的夜晚,在集体宿舍里,听着其他孩子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想象自己倒计时归零的那天会是什么样子。想象中的场景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因为系统从未真正为他规划过清晰的未来——作为一个孤儿,一个社会资源评估中的“低潜力个体”,他的未来本就不在系统的重点关注范围内。
“离开福利院后呢?”沈宴问。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同情,只是单纯的询问。
“打过各种零工,最后在便利店稳定下来。”顾淮说,“店长张姐人很好,不介意我没有学历,愿意教我。我其实挺喜欢那份工作的——简单,规律,不用想太多。每天就是理货、收银、清洁,和顾客说‘欢迎光临’、‘谢谢惠顾’。你知道顾客最常问什么吗?”
沈宴摇头。
“‘我的倒计时还有多久归零?’‘我该穿什么衣服去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顾淮模仿着顾客的语气,“好像那个数字决定了他们的人生,见面那一刻就是生命的巅峰。我有时候会想,见面之后呢?倒计时归零了,然后呢?生活不还是要继续吗?”
“系统给了一个答案,但也剥夺了寻找其他答案的可能。”沈宴总结道。
“没错。”顾淮看向窗外的黑暗,“现在答案没了,大家都要自己找答案了。就像我奶奶说的,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舒适的、共享的沉默。烛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温暖的阴影。
“我小时候,”沈宴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像自言自语,“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有过一只猫。”
顾淮转头看他。沈宴的表情在烛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很遥远,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是一只流浪猫,黑白花色,左耳有个缺口。它经常溜进我家花园,我就偷偷喂它。我给它起名叫‘缺口’。”沈宴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温柔而怀念,“那是我第一次违背系统的规划——系统认为宠物会分散学习注意力,不建议精英培养计划的孩子饲养宠物。”
“你养了它多久?”
“三个月。”沈宴说,“然后被我父亲发现了。他把猫送去了动物收容所,说那里会给它找到‘系统匹配的合适家庭’。我记得那天我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着的、无声的哭。我父亲很失望,说‘精英不应该为一只动物流泪’。”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手腕的动作加快了。“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送走猫的那天,而是之前的某个下午。那天阳光很好,我本该在学微积分,但我溜到花园里,和缺口一起躺在草地上。它趴在我胸口打呼噜,阳光暖暖的,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傍晚,错过了两节课。那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的时间。”
顾淮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任何话语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苍白。
“后来我查过,”沈宴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只猫在收容所待了一周,没有被领养,被执行了安乐死。系统显示,它的‘领养潜力评分’太低,不值得继续投入资源。”
烛光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但窗户关着,没有风。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选择反抗系统,”沈宴终于看向顾淮,眼睛在烛光中异常明亮,“这就是原因之一。因为系统不仅计算人类的幸福,连一只猫的生命价值都要计算。而我无法接受一个连猫都要评分的世界。”
顾淮想起了在数据空间中看到的那些画面——被系统标记为“高能量配对”的灵魂,在无数轮回中重复着相遇与分离的悲剧。人类,猫,在系统眼中可能真的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以计算、可以优化的数据点。
“缺口。”顾淮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它一定很喜欢那个下午。”
沈宴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我想是的。”
他们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它更加厚重,充满了未说出口的理解和共鸣。两个在完全不同环境中长大的人,却因为一只猫和一个午后的阳光,在此时此刻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蜡烛燃掉了一半,火焰变得更加明亮。顾淮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了解沈宴——不是作为系统异常者,不是作为瑞丰资本的前合伙人,不是作为拥有百年记忆的轮回者,而是作为一个曾经在花园里和流浪猫一起度过午后的小男孩。
“你的记忆,”顾淮谨慎地问,“整合得怎么样了?那些前世的...碎片。”
沈宴的表情变得复杂。“时好时坏。有时候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有时候又很模糊,像别人的记忆。最困难的是区分——哪些是这一世的记忆,哪些是前世的,哪些是系统植入的虚假记忆。”
“系统会植入虚假记忆?”
“为了确保轮回顺利进行。”沈宴说,“如果我每一世都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系统的真相,它就无法控制我。所以每一世开始前,系统都会进行记忆覆盖,植入符合那一世身份的‘合理记忆’。但覆盖不完全,总会有碎片残留,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会头痛,会出现那些闪回。”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个熟悉的动作。“现在系统崩溃了,覆盖解除了,所有记忆都回来了。但就像把几十本书的内容倒在一起,然后让你重新整理。有些页码粘在一起,有些章节顺序错乱,有些内容重复出现...”
“需要时间。”顾淮说。
“需要时间。”沈宴重复,然后突然皱眉,“但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沈宴盯着烛火,眼神聚焦在火焰中心:“我的童年记忆——这一世的,系统规划下的童年——有些细节对不上。”
顾淮坐直身体:“比如?”
“比如我父亲书房里的那幅画。”沈宴慢慢说,“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幅抽象画,蓝黑色调,我父亲说是一位著名艺术家的作品。但今天下午,我在书房找书时,看到了一段记忆碎片——沈清之的记忆。在那个碎片里,我父亲——或者说,沈清之的父亲——书房里挂的是一幅山水画,有题诗,落款是某个民国时期的文人。”
他看向顾淮,眼中有一丝困惑:“两个记忆都很真实,但不可能同时为真。因为在我的这一世,我父亲痛恨一切传统艺术,认为那是‘非理性’的表现。他不可能在书房挂一幅山水画。”
顾淮感到脊背发凉。“你是说...系统修改了你的记忆?不只是覆盖前世的记忆,还修改了这一世的?”
“或者,”沈宴的声音更轻了,“我这一世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个可能性让两人都沉默了。如果连最基础的童年记忆都可能被篡改,那什么是真实的?身份、家庭、经历...如果这些都是系统编织的故事,那“沈宴”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记得你母亲的生日吗?”顾淮突然问。
沈宴毫不犹豫地回答:“十一月七日。她喜欢白玫瑰,每年生日父亲都会送她一束,虽然系统推荐的是红玫瑰,因为红玫瑰的‘情感表达效率值’更高。”
“那你记得你七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这次沈宴犹豫了。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我记得一个派对。”他缓慢地说,“在家里,有很多孩子,都是系统筛选的‘高潜力伙伴’。我们玩了系统推荐的团队建设游戏,吃了营养师调配的蛋糕。父亲发表了讲话,说这是我‘精英成长路径上的重要节点’。”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不确定:“但这段记忆很...平面。像在看一张照片,或者一段录像。我没有温度感,没有气味,没有声音的细节。我只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记得’。”
顾淮想起自己的童年记忆——奶奶做的饭菜的味道,乡下夏夜的虫鸣,书本纸张的触感。那些记忆是有质感的,多维的,即使时隔多年依然鲜活。
“系统可能用标准化的‘精英儿童生日模板’覆盖了你真实的记忆。”顾淮推测,“为了确保你的成长符合系统规划。”
沈宴的表情变得冰冷。“那么真实的记忆在哪里?我七岁生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母亲真的喜欢白玫瑰吗?还是那也只是系统植入的‘优化情感细节’?”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蜡烛又燃掉了一截,火焰变小了,黑暗从房间边缘开始蚕食光明。
“我们需要找到真相。”顾淮说,“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所有可能被篡改记忆的人。如果系统连个人记忆都能修改,那它对我们生活的控制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沈宴点头,但表情依然凝重:“记忆是身份的基石。如果连记忆都可以被随意修改,那我们到底是谁?是一系列被编程的经历,还是真的有所谓‘自我’的存在?”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烛光都无法照亮它的全貌。顾淮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符号,那个系统无法计算、无法控制的变量。也许那就是答案——即使在最严密的控制中,依然存在无法被编程的部分。
“你是沈宴。”顾淮最终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坚定,“无论记忆是真是假,无论系统对你做了什么,此刻坐在这里思考这些问题的,是你。做出选择反抗系统的,是你。关心一只流浪猫是否安乐死的,是你。这些不是系统能编程出来的。”
沈宴看着他,烛光在他灰色的眼睛里闪烁。有那么一瞬间,顾淮觉得沈宴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谢谢你。”沈宴说。
“谢什么?”
“谢谢提醒我我是谁。”
蜡烛燃到了尽头,火焰开始摇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最后的烛泪滑落,在烛台上凝固成最后的形状。
在火焰熄灭前的最后一刻,沈宴突然说:“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如果...如果我的记忆真的有问题,那里可能有线索。我父亲——这一世的父亲——在我十八岁离开家时给我的,说等我‘真正需要答案时’再打开。”
“你打开过吗?”
“没有。”沈宴摇头,“系统规划中,我应该在三十五岁、事业达到巅峰时打开它。那是系统为我设定的‘人生反思节点’。但既然系统已经崩溃了...”他顿了顿,“也许现在是时候了。”
火焰熄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因为眼睛已经适应了光亮。手电筒的电量也快耗尽了,光线变得微弱。
“明天吧。”顾淮说,“明天我们看看那个盒子里有什么。”
“好。”沈宴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明天。”
他们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起身去拿新的蜡烛或打开另一支手电筒。黑暗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包裹着这个空间,让他们可以暂时放下防备,只是存在。
窗外,远处传来发电机启动的声音,然后是一盏灯亮了,又一盏。电力在恢复,街区正在从黑暗中苏醒。
但在这个公寓里,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依然坐在黑暗里,享受着停电带来的、珍贵的暂停时刻。在这个时刻,没有系统,没有倒计时,没有过去和未来的重压,只有此刻的呼吸声,和黑暗中彼此的存在。
最后,是顾淮先站起来。“我去看看有没有备用蜡烛。”
“不用了。”沈宴说,“电应该快来了。而且...”
他没有说完,但顾淮明白了。而且黑暗有时比光明更适合某些对话,更适合某些真相。
当第一盏电灯重新亮起时,两人都眨了眨眼,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电子设备重新启动的嗡鸣声再次充满空间,世界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晚安。”沈宴说,走向自己的房间。
“晚安。”顾淮回应。
各自回房前,他们在走廊里短暂地对视了一眼。没有更多的话语,但有一种默契在空气中形成——关于明天要打开的那个铁盒,关于要寻找的真相,关于要继续的对话。
顾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立即开灯。他站在黑暗中,回想今晚的对话,回想沈宴说起那只叫“缺口”的猫时的表情,回想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的样子。
手腕上的∞符号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遥远的星辰。
明天,他们会打开那个铁盒。明天,他们可能会发现更多令人不安的真相。
但今夜,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次真实的对话,在烛光下,在黑暗里,没有任何系统干预的,两个灵魂的相遇。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