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心锁》朱朱木

11、第 11 章

　　“您和苏阿妈苏阿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吗？”何年接着问道。

　　“是。”张又石朝林安妮眸光轻掠，说道，“有些事情，我不说，你们应该也会知道，不如就让我自己来告诉你们吧。”

　　“哦？”何年望向张又石的目光里藏着几分讶然的探寻，似乎对张又石接下去要说的内容茫然不解。

　　“我和长生、云翩自幼一起长大，从懵懂孩童时便终日嬉戏相伴。到了豆蔻年华，我和长生对云翩都心生倾慕，而长生和云翩情投意合、惺惺相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当时的我年少气盛，难以释怀，一方面一时无法放下这份对云翩的喜爱。另一方面，张家是雾隐村大族，我是村长之子，从小锦衣玉食，一路顺遂，我对在感情中败于长生这件事耿耿于怀，认为是最好的朋友长生背叛了我、夺我所爱。于是我决定收拾起心情和行囊，远走他乡，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出一番事业。”

　　说到这里，张又石停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似乎随着思绪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懵懂青涩少年的痛苦和彷徨。

　　沈清欢偷偷瞥向林安妮，林安妮面色如常，没有尴尬，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沈清欢心想：她也许早就知道了这段过往，所以听丈夫叙述这段少年心事才会如此镇定。

　　“多年以后，我不再是那个愣头青，早已放下了对这段感情的执念，和安妮结为夫妻后一起回到了雾隐村。那时云翩和长生早已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之间已无隔阂，尽释前嫌，终于能够放下前尘往事，做回好友。这，是我张某人的幸运。”
　　说到这儿，张又石眉宇间漾起几分欣慰之色。

　　“确实，您重新拥有了两个知己，还寻得了村长夫人这样温柔美丽的贤妻，这怎能不是一种幸运呢？”沈清欢感慨。

　　“可惜浮生行路，歧路丛生。”张又石继续说道，“我在几年间陆续失去了长生这个挚友和爱子。”

　　“长生为何会过世？”

　　“那又该怨我，”张又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日，我和长生相约喝酒。我们谈兴甚浓，聊起儿时种种趣事，畅想如何一起振兴雾隐村，一直到夜里十点多，长生说那么晚了一定得回家了。我当时劝长生，夜已深，外面已是天幕低垂一片漆黑，他已有醉意、步履微醺，从我家到他家尚有一段距离，不如就在我家歇下，等明日天亮酒醒再回家也不迟。可是长生执意要回家，说云翩一定在家里等他，怕云翩担心。我拗不过他，只得由他离开。谁知第二天一早，就有村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他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在河边被绊倒，一头栽在了河里。被发现的时候，长生的上半身都浸泡在河里……就这样过世了。”

　　张又石眼圈微红，语速越来越缓，仿佛每说一句话，都要强迫自己去面对不想面对的回忆。

　　“云翩失去了丈夫，小婉失去了父亲，这都是我的错哪，是我欠他们一家的。”张又石的眼中是翻涌着的痛楚，语气里漫着化不开的悲戚和哀伤，声音轻颤着说道。

　　“请您节哀，这是意外，不是您的错。”

　　眼前这个向来沉稳严肃的男人的痛苦让沈清欢的心里涌起压抑不住的悲伤。人生苦旅，如逆水行舟，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触摸一段人世间的分离和悲怆。

　　“我听说您回村以后一致致力于振兴雾隐村，为雾隐村作了很多贡献，真是令人倾佩。”何年忽然说道。

　　“不敢当，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到振兴雾隐村，沈清欢觉得张又石的眼神忽然清亮有神了。这个男人对雾隐村抱着深深的感情，沈清欢心想，不由心生敬佩。

　　“我发自内心地敬佩您，”何年诚恳地说道，“刚才您说，苏长生那天夜里和您喝酒，你们两人畅想如何一起振兴雾隐村，兴致颇浓，一直到晚上十点。长生也是您的支持者吗？雾隐村这样的古老村落，通常宗族规矩严格，有你们这样寻求改革振兴的年轻一代，恐怕也会有保守守旧的老派势力，振兴家乡的道路一定困难重重，不会一帆风顺吧？”

　　“确实如此。”张又石点点头，“当时我的堂弟张又出和我是竞争关系。又出得到了族中众多长老的支持，他不停鼓动村民，说与村外的商户的合作会污化雾隐村淳朴的民风，会败坏乡俗，破坏雾隐村的规矩。但是长生和我都坚定地认为，雾隐村已经封闭了那么多年了，我们一定要走出去，接触现代社会，和外面的世界接轨，让雾隐村的年轻人看到新世界，让雾隐村的孩子接受新式的教育，让雾隐村的村民富裕起来。当年的雾隐村因为长期闭塞，不与外界打交道，物产匮乏，粮食只能靠自产自足，甚至没有能力购买生活必需品，大多数孩子们也没有书读，这样的状况必须改变！”

　　张又石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刚才那个悲伤的中年人仿佛换了一个人，沈清欢觉得眼前的张又石就像一个充满了理想和抱负的青年人，令她肃然起敬。

　　林安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张又石。好久没有看到这么鲜活的他了，林安妮心想。她喜欢看他谈他的理想，喜欢看他不知疲惫地为这个古老村庄奔波忙碌的样子。

　　她不是雾隐村的村民，虽然在这里居住了很多年，但她对这个村子谈不上有感情，因为这个村子带给她的是最悲惨的回忆，是丧子的刻骨之痛，是张又石这么多年来的冷落和无视。在来这里之前，他们曾经是如此相爱的一对。对，她不喜欢这个村子，她甚至厌恶这个村子。但是，她这么深深地爱着这样的他，她爱他爱着这个村子的样子。这样的热血的无私的慷慨激昂的张又石，就是十几年前她深深爱上的样子。为了他，她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宏城，为了他，她把他的理想也变成了自己的，即使她讨厌这个杀了她儿子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