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心锁》朱朱木

10、第 10 章

　　村长张又石正端坐在书房，手里捧着一本书，读得正入神。他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一个小时了。

　　林安妮也在书房里，呆坐了一个小时。

　　“又石，兄长下个月生辰，我们俩一起回宏城一趟吧。”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怯生生的。

　　这声音单薄中带着呆板和卑微，在冷漠的空气里碰撞出不合时宜的尴尬。

　　她也听出了那叫人尴尬的怯生生，在零点一秒的时间里脑海中闪过了十几年前穿着男装骑着马在宏城街头意气奋发的林大小姐。那零点一秒，她觉得四肢似乎被定住了，悲凉的情绪溢满了全身，让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我吗？她心想。

　　然后她满心期待地看向张又石，面带温柔的微笑。

　　张又石的眉不由蹙起，嘴角轻微向下扯动了一下。他故意捧书做出沉浸之态，以为安妮能觉得无趣知难而退，没想到终究还是要面对她。

　　“我最近公事繁忙，无暇出游。夫人，不如你自己去吧。”

　　礼貌，疏离，如同过去无数次。

　　林安妮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那一点点因期许燃起的光芒和生气瞬间消散了。她有点失望。她心想：你有什么好失望的呢？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吗？

　　书房里没有声音，静得叫人发狂。

　　“老爷！沈老师和何探员求见！”打破了这静的，是丫鬟小青。

　　急急走进书房的小青看到林安妮，有些惊讶，随即忙叫了声：“太太！”

　　林安妮朝小青点点头，仍然安静地坐着。她不打算离开，她是张家的女主人。

　　她低着头把玩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戒指是祖母绿的翡翠，绿得像雾隐村后山的湖水，浓烈清澈。宏城林家的陪嫁，自然是上等货色。想到这儿，林安妮自嘲似地笑了。

　　她还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悲凉情绪中，然而进来的两个年轻人却让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是他们？他们怎么来了？林安妮有些慌乱地想着，不可能是为了上次的事，一定是别的事，她旋即镇定了下来。

　　“沈老师，何探员，你们怎么来了？”张又石把手中的书合起放在书桌上，起身迎接沈清欢和何年。

　　“我们在调查苏婉的案件，有一些陈年旧事想和您聊聊。”沈清欢一股脑儿地说道，她尚未看到坐在一旁卧榻上的林安妮。

　　何年一进屋就看到了林安妮。

　　二人目光对视，何年略诧异，但很快心领神会地冲林安妮点了点头。

　　“陈年旧事？”张又石迟疑地看着沈清欢，“什么样的陈年旧事？”

　　“这位是……村长夫人吧？”何年堆着笑脸打断了沈清欢和张又石的对话。

　　沈清欢这才看到了一旁一声不响的雍容妇人。

　　今天的林安妮和那日投河自尽的绝望女子打扮和气质都大不相同。她今天峨眉弯弯、化了清雅的淡妆，身穿一件墨绿色绣着金色树叶的绸缎旗袍，颈上戴的珍珠项链泛着柔和的光泽，低低盘着的发髻上斜斜地别了个一排五颗珍珠的发饰。

　　“你是……”沈清欢刚要说话，就被何年高声打断。

　　“这位是您夫人吧？早听苏太婆说村长夫人气质优雅、容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何年担心沈清欢把那日村长夫人一时冲动投河自寻短见的事说漏嘴，急急忙忙地开口说道，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沈清欢使眼色。

　　沈清欢会意地退后一步，站到何年身边，心中大呼还好有何年堵住了自己这张快嘴。

　　“苏太婆谬赞了，正是贱内……安妮，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慈心基金会的沈老师，这位是来调查苏婉案件的何探员。”张又石给三人做了介绍。

　　林安妮站起身，朝沈清欢和何年颔首致意，随即叹了口气：“苏婉这孩子啊，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乖巧听话，是个好孩子。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家小齐命薄，没想到小婉也没逃过……”

　　“小齐的死是意外，”张又石略带不悦地打断了林安妮，“和小婉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是没有关联，但他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竟都早早夭折，怎能叫人不心痛。”想到了早夭的儿子张齐，林安妮不由一阵悲从中来，拿起手帕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小齐是？”何年此时已猜到小齐恐怕就是张又石和林安妮的儿子，故意做出疑惑的表情望向张又石。

　　张又石深深叹了口气，凝重而又缓慢地说道：“小齐是我们的儿子，五年前，死于溺水。”

　　何年和沈清欢对视一眼，继续问道：“能和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这个和苏婉的案件有什么联系吗？”张又石探寻地看向何年，觉得很意外。

　　“现在不能确定。苏婉的案子从表面上看太过诡异和复杂，我们需要调查所有过往和细节，不放过蛛丝马迹，不然实在是难以有头绪。”何年很诚恳。

　　“又石，但说无妨，如果能帮到何探员。”林安妮手中的帕子轻掩朱唇，缓缓说道。

　　张又石面色沉重地抬手将何年和沈清欢引向靠窗的两把太师椅，然后步履缓慢地走向书桌，像被千斤石压住了一样慢慢地坐下，轻轻地吁出一口气。随即，他的思绪仿佛被拉进了一个痛苦的不想面对的时空。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小齐和同村的孩子们一起去河边玩水，同去的还有小婉。”张又石闭上了眼睛，像一个被痛苦淹没的人不敢睁开眼睛。

　　“孩子们每年夏天都会去河边玩水，水性都不差，所以那天没有大人照看。我记得，当时我和村里的几位长辈正在这间书房里商议组织村里农户和镇上的商户合作的事情，忽然小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是泪，说不好了不好了，小齐出事了！小齐掉河里了！我赶紧跟着小婉往河边跑。到那里的时候，小齐已经躺在了河边，没有了呼吸。据在场的孩子们说，因为小齐是他们中间水性最好的，河中央鱼多，所以他就一个人游去河中央，要去抓最大的鱼，没想到……擅泳者溺啊……”

　　“您到那里的时候，小齐已经躺在了河边？”沈清欢问。

　　“对，阿峰正好路过，他看到乱作一团的孩子们，听到他们的呼救声，马上跳下了河去救小齐，可惜，小齐被捞上岸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张又石心痛不已，“如果那天我能陪着他们一起去，如果事先我能提醒他玩水的时候注意安全，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林安妮心如刀绞，早已泪流满面。她的小齐啊，调皮的、聪慧的、善良的小齐。每每想到小齐，她就会自责不已，为什么那些如果无法成真，为什么时光无法倒流，为什么她没有保护住那个小小的她视如珍宝的生命，她是他的妈妈啊。这些年来，她陷在这样的自责内疚悔恨中无法走出来，每当想振作起来，紧接着，悔恨的浪潮会一个接着一个向她席卷过来，把她一次次拖入无法自抑的悲伤中，她总是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让这一切发生了，这本该不应发生。

　　何年看到了满面是泪的林安妮，于心不忍地小声说道：“村长夫人，您节哀。”

　　林安妮点点头，用手中的帕子拭去泪水。

　　“是小婉来叫您的，你们两家很熟对吗？”何年发问。

　　张又石点点头，面色毫无异常：“我和长生、云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小婉和小齐同年同月出生，也是甚有缘分，所以我们两家来往很多，小婉和小齐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从小就一起玩耍一起求学，情同姐弟。”

　　沈清欢注意到似乎有一丝不屑的神色在林安妮的面上闪过，但是那抹神情维持的时间太短暂，让她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看错了。她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安妮还是那个美丽的悲痛的体面的贵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