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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这里是永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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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光。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她身边飘过去,像是河面上的莲花灯。她想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却是一手的灰。
“殷宵。”
有人在喊她,声音听着很远,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
“殷宵。”
声音好像近了些,像是在她背后,推着她走。
殷宵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缝起来了一样。身上每一寸筋骨都在疼,疼得她想蜷起来缩成一团。
但只要微微一动,那剧痛便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身体的每一处,比刚才更疼。
“别动。”
这回终于不再喊她的名字了,声音应该就在眼前,就是那声音很冷,冷得像块冰。
“你体内的焰毒还没清除干净,别动。”
焰毒?桑禾……监牢……无数记忆涌入脑海,殷宵猛地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微弱的光。一盏小灯悬在她的头顶上,灯焰静静地燃着,把她躺着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是她炼的那盏灯。
目光一转,殷宵看到了一片黑暗。黑暗包裹着一间石殿。石殿很大,她在黑暗里看不到边界,只能在榻边那点微弱的光下看到边界处坐着一个人。
她侧了侧眼睛瞧了瞧,眸光里映出那人的面容,打量了许久,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人眼神不太好。
他看上去不是瞎子,但是眼眶里装的东西太深,深得像两口井,井底里面只有漆黑。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一头长发只用一根水青色的簪子松松垮垮地系着,看起来不怎么打理。还有几缕发丝落在榻边,挨在她的手背旁。
他的发丝凉凉的,和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一样。
“醒了。”
殷宵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刀割过一般,血尽干涸得发不出声。那人看了她一眼,起身端来一碗水递到她面前。
殷宵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虽然水也是凉的,但好在润过喉后,嘴巴里的湿意就多起来了,也能说话了。
她望向他,开口问道:“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殷宵又问:“这是在哪里?”他还是不说话。
殷宵眉峰微微一拢,这人莫不是耳朵也不好使?
她撑着手想坐起来,却被他按回榻上。他的手按在她的双肩上,力道虽然不大,却刚好能令她动弹不得。
他冷眼看她淡淡道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死,就别乱动。”
原来不是聋子。
殷宵感应了一□□内的气息,确实紊乱。不过周围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她……好像在记忆里能搜寻出来。
——是他!
闯入结界后她拉着跑的那个人!
记忆在脑海回环,昏迷过去前的事情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她在结界里踢到了一团蜷缩的黑影,踉跄了几步。她当时想的是放他在这里怕他会饿死,于是出于好心将他一并带走。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桑禾那一下可不是白挨的。焰毒入了筋脉,正顺着经络往心脉爬。
殷宵能感觉到这股焰毒在体内窜烧,从掌心至手腕,一点一点往上,蔓延至全身筋脉。
但她当时不敢停下来,只能奋力地往前跑,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然后,她听到耳边有极低的声音传来:“停下来。”
焰毒里下了幻术?殷宵没停。
“前面是死路。”
突然有只手把她往后一拽。殷宵踉跄两步,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这怀抱冷得像尸身,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她下意识想推开,却被那只手死死地扣住手腕。
“别动,再动你只会死得更快。”
殷宵凝神屏息,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来源,这回像是从头顶处传来,是那个把她拽住的人在说话,不是幻术。
黑暗里还有另一种声音,那声音极轻,又很遥远,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像风吹……不对,风不会有这种细密的声音,是——
“前面是冥河。”头顶处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往前三步,你就掉进去了。尸骨无存,魂魄不归三界。”
殷宵倒抽一口凉气。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忽然被心口处的剧痛揪紧了。
焰毒居然攻心了,她连运力封脉都来不及,只听一声闷响,差点整个人瘫软在地。
好在,拽住她的人没有松开她的手,将她托了起来。
她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这里实在是太黑了,视物能力有限,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个很高很瘦的轮廓身形立在面前,像一根立在永夜里的枯木。
那人感觉到了她的动静,笃定道:“你受伤了。”
殷宵想说是,话还没出口,先喷出了一口血。
血溅在那人的衣襟上,腥臭的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可落在黑暗里,连血的颜色都看不见,擦拭都成了惘然。
殷宵只觉体内焰毒窜烧得越来越猛,她用尽力气反握住那人的手,语气恳求:“帮我……”
那人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殷宵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里了。
忽然,他把她抱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很轻,像是顾及了她的伤口。虽然他的怀抱还是很冷,冷得她发颤,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缓慢地移动。殷宵蜷缩在他怀里,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别睡。”她听见他说:“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殷宵想回他一句知道了,可眼皮太重,重得她抬不起来。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如此想来……殷宵抬眼望他,应是他救了自己,她应当要礼貌些。殷宵清了清嗓子,友好道:“多谢你救了我。”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和冥鄞打量她的眼神有几分相似,不过他眼里的死寂十分沉重。
见他好歹有了反应,殷宵眨了眨眼睛自报家门,“我叫殷宵。多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默,空气中再一次迎来沉默。
殷宵识趣地闭上嘴,她觉得这人应该是选择性聋子。捡自己爱听的答,不想答的就连表情都不给一个,算了。
“你叫殷宵?”他似乎对她的名字比较感兴趣。
殷宵点了点头,认真道:“是的。我是灯神殷宵。如果你能帮我传讯到洗尘台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见他面色一沉,她想了想,赶忙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被别人知道你的名字,也可以留下殿名,我到时挑些好礼送到这里。”
他眉宇笃定,言之凿凿道:“送不进来。”
殷宵一怔,恍然想起这人是在监牢深处捡的,莫不是犯了什么事的神君或者上仙,怕是不敢暴露姓名,只能躲在这漆黑的殿里。
她酝酿一番,装作一副坦然样子道:“神君莫怕,你若不是犯了杀人虐命的大事,一切都好说。就冲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神帝也会对你格外开恩的。”
“杀人虐命?”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盯得殷宵心里有些发毛。她开始怀疑,这人莫不是那种将人救回来,再虐杀的变态吧。
虽然心底惊颤,但殷宵面上还是摆出和善的表情:“神君既救了我,定是良善之人。既不愿意透露姓名,可否告诉我隶属哪一殿?”
他霍地起身,往黑暗中走去。浓重的黑暗里飘进来他幽幽的回音:“这里是永劫之地。”
殷宵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他走到了几步外的一张石案边。她借着灯光看过去,案上堆满了卷宗,他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开始批阅。
“永劫之地?”殷宵思索了片刻,“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玄清境典籍里面好像也没有记载——”
玄岁头也未抬地应了句:“因为没人愿意记载。”
殷宵一时怔愣,神思缥缈地看着他许久,她忽然想起一个传闻,是关于神帝长子的。
小时候听神侍说,神帝的长子出生时带了晦气,害死了自己的母神。此后他就一直被囚禁在一个谁也不敢靠近的地方。
而且神帝还下令,不准他离开那个地方。众神都说他是三界中最不祥的存在,连名字都不配提起。
除了神帝和喜神,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殷宵讶然道:“你是……”
“嗯。我是玄岁。”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我是厄神玄岁。靠近我,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大小诸事霉运缠身。所以,你就待在那里,别过来。”
殷宵没有答话。她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批阅卷宗的背影,微弱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半明半暗的石刻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冷意在四周蔓延,她觉得有必要让那尊雕像暖起来。
殷宵不甚在意地安抚道:“我不怕。你看,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也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玄岁没有看她,对着卷宗轻声喃喃了句:“是吗?”
“当然啦,我现在觉着我体内的伤已经好多了——”
“但你已经死了。灯神殷宵,”他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玄岁目光凿凿,掷地有声,不像是在说假话。
殷宵目瞪口呆地放空了半晌,讷讷道:“我?我死了?”
他回转过头,在卷宗里撕下了其中一页放到光能照到的一边。殷宵探身去看,却在瞥见了上面的名字后,脸色青白交错,气愤非常。
“灯神殷宵。三日前畏罪自焚,神躯化为灰烬飘散于监牢深处的永劫之地?”
再看落名日期,竟已然过了百年!
她真是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