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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构陷 殷宵毁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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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落在洗尘台时,殷宵正在炼灯。这是今日的第九十九盏,炼完便可收工。
炉中焰火已经凝成灯盏的形状,只差最后一道神息渡进去,它便能亮起来,落入凡间,照亮一方不知名的暗处。
“殷宵。”
殷宵没回头,她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火神桑禾。
玄清境上只有她会把洗尘台的地面踩出火星子,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谁较劲。
“神帝召见。”桑禾走到她身侧,语气里压着点不满:“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殷宵摆弄灯盏的手顿了一下。
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了。她垂下眼,将最后一道神息渡进去,看到它稳稳亮起,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你就这个反应?”
殷宵抬头清清冷冷地将她一看。
桑禾站在日光里,一身火红的神炮灼得她眼疼。她生得好看,眉眼里全是张扬的艳色,此刻那抹艳色里正装着一点妒忌,或者说是愤恨。
“你想要什么反应?”殷宵不浓不淡地应了句,再把炼好的灯收入袖中,“逢人便笑?还是千恩万谢地哭一场?”
桑禾被她的话噎住,脸瞬间涨红。
殷宵绕过她,往洗尘台下走。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桑禾咬着牙说:“你就得意吧!赐婚的是喜神又怎样?你以为他真能看上你?”
殷宵头也不回,脚步未停。
她不在意桑禾说什么。
父神战死后,神帝曾说过要从神族中选一位神君之女接入紫英宫抚养。桑禾是神后最宠爱的表侄女,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她。
但神帝最后选了殷宵。
桑禾的族人私下议论,说丹烨战神在世时曾打压牧族,抢了他们的军功。如今丹烨死了,他的女儿还要抢牧族的位置。
殷宵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桑禾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罢了,神帝在清辉殿等她。
今日,清辉殿穹顶的天光格外明亮,照得整座殿宇金碧辉煌。两侧的纱幔被金线重新绣了边,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辉茫。
众神肃立,庄严隆重。中间那条通道上仅有一人站着,神帝坐在尽头的御座上。
殷宵进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中的那个人。
冥鄞。
神帝的次子,神界的喜神,现在还多了个名号。
灯神殷宵的未婚夫。
清辉殿的天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恰到好处地落在他暖金色的神袍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束光仿佛从他身上逆着映出,扑洒在神殿内。
他眉眼温润,周身气息像春日暖阳,温柔又夺目。
桑禾跟在她身后进来,脚步忽然轻了。
“殷宵。”神帝肃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这是赐婚的旨意,你看看。”
一卷金帛轻轻地落在她的面前。殷宵展开,目光粗略地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最后落在末尾的两个字上:冥鄞。
阅毕,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身旁的人。
冥鄞恰好也在看她。
礼貌又疏离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像是怕多停留一瞬就会被谁看穿。
但殷宵总觉得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他看起来没有情愿,也没有不情愿,只是在等她一道行礼。
殷宵半垂眼帘,屈膝颔首,恭敬道:“殷宵领旨。”
起身时,她余光瞥见桑禾的神色。
桑禾的脸白了一瞬,然后慢慢涨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的手掩于袖衫下,似是攒紧了,袖衫一阵一阵地抖着,像是快要被抠破。
殷宵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这回她总算是明白桑禾这次为何如此生气,原来她喜欢冥鄞。
三日后,殷宵头一次觉得,“喜欢”也是一件令人非常糟心的事情。
那夜殷宵正在殿中翻阅灯谱。灯谱是父神的遗物,上面的每一页都记载着每一盏灯的去向。
院外忽然响起了喧哗声:“走水了!走水了!”
殷宵起身推门,看见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通红,那是桑禾寝殿的方向。
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都亮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雨。
她眉头一皱,正要往那边去,却被一队天兵拦住了去路。
“灯神大人,”为首的天将面色凝重,“神帝有旨,请您暂留殿中,不得外出。”
“但是那边走水了——”
天将冷漠地重复:“请您暂留殿中。”
半个时辰后,殷宵知道了原委。
桑禾的脸毁了。
那场大火烧了她的寝殿,也毁了她的半张脸。火神被火烧伤,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桑禾说,那并非意外。
“是殷宵。”桑禾跪在神帝面前,半边脸裹着白帛,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泪水,“她来我殿中,说要与我说话……我转身去取茶,她便动了手。神帝可要为我做主啊……”
神帝沉默了很久。
殷宵被押上殿时,桑禾还跪在那里。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烧伤的眼睛,得意地望向殷宵。那抹得意很淡,一闪而过,神帝不会发现。
殷宵开口,声音很平:“证据呢?”
“我就是人证!”桑禾哭着垂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这便是物证!”
她取出的是一盏灯。
那盏灯很拙,不亮,灯盏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印着模糊的字迹。
殷宵看了半晌,终于认出来那是自己炼废的灯,早就不知道丢去哪里了,竟然被桑禾捡到了。
“这是在你殿中寻到的。”桑禾把灯举高,声音里带着颤抖,“灯上有我的气息,有火灼的痕迹……殷宵,你我一同长大,相识多年,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殷宵只觉得这罪名安得有些好笑。
她望向神帝,神帝坐在殿上,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目光一转,冥鄞站在一旁,正皱着眉头看着桑禾那只流泪的眼睛。
心疼桑禾了?那更不会帮她了。
还有桑禾的那些族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她给出一个交代。
殷宵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她拱手作礼,平静道:“殷宵无话可说。”
神帝的判决来得很快。将殷宵押去监牢思过,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监牢在玄清境最深处。
牢将把她推进一间石室里,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四壁漆黑,只有头顶一孔天窗漏下些微光。
殷宵在墙角坐下,把脸埋进膝间。
她忽然很想念父神。想念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只活在旁人描述里的族人面容。若是他们还活着,她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孤立无援了?
父神战死那日,燃尽神骨,烧穿了魔渊的天顶。他留给殷宵的,是一盏熄了的长明灯,还有一本写满了字迹的灯谱。
殷宵从袖中摸出那盏刚炼好的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灯焰在她掌心燃起,照亮了这一小方黑暗。
她看着那团温润的光,思绪沉沉。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很多的脚步声,又急又快。
殷宵收起灯,谨慎地抬起头盯着门外。
门被推开,月光透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桑禾站在门口,脸上的白帛已经取下了,那张脸完好如初。
她缓步踏来,脚步声轻得像猫,掌心里忽地燃起一蹙火,火光映出她脸上得意的笑。
“意外吗?”她笑问着俯身靠近:“都说了让你不要那么得意。”
火舌凶猛地舔过来时,殷宵动了。
她没有往后躲,而是往前扑。桑禾没料到她敢还手,愣了一瞬,被殷宵一把攒住手腕。
桑禾掌心的火爬上殷宵的皮肤,烧得滋滋作响,但她没有松手。
殷宵冷笑连连,“桑禾,你是不是忘了我父神是谁?”
桑禾脸色大变。
战神丹烨,死前燃尽神骨,魔渊数千万叛灵无一生还。
他的女儿,只会炼灯吗?
殷宵掌风凝火,狠狠往她脸上一压,再一脚踹在她膝弯上,桑禾惨叫着跪倒。她顺势夺门而出,身后传来牢将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只当听不到,拼命地往前跑。
桑禾带这么多人来,定是没想让她活着出去。
监牢深处,岔路越来越多,周遭也越来越黑。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可殷宵也迷路了。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她几乎怀疑自己瞎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她分明已经抑制过的呼吸声都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朵里。
忽然,她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再一细摸,殷宵发现了那不是墙,那是一道结界。
结界的力量柔和地推拒着她,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在周遭释放着。像是很久以前,父神抱着她时,掌心贴在她后背的温度。
殷宵愣了一瞬。她伸出手,试探着触碰那道结界。
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那结界忽然颤了一颤,似是在迎接她。
紧接着,她穿了过去。
三日后,监牢传来消息。
灯神殷宵畏罪自焚,火烧监牢,神躯化为灰烬飘散于监牢深处的永劫之地。神帝震怒,遣天将彻查此事。
沧海桑田,一百年过去,洗尘台上灯神殷宵的牌位已经被深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