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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留 我能不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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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宵起身就往殿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无比生气,玄岁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去哪?”
她气势汹汹道:“自是回去解释清楚,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死了——”
“结界在东边。”玄岁说。
殷宵一愣,脚步一转刚往前走出两步,又顿住。
“这里太黑了,东边……指的是哪?”
他长臂一抬,敛了敛袖子从那里头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往殷宵的右前方指了指。
脚步声远了些,像是迈出了好几步。忽而又近了些,是往回走了几步。再接着,榻边有光的那一侧,多了一道影子。
“寻不到路?”玄岁锐利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殷宵托腮沉思了一番,“我现在出去的话,那可就真成死人了。”
闻言,玄岁收回目光,继续拿背影对着她。他不搭话,殷宵也不恼,继续自顾自地分析着这桩死讯的个中利害。
沙沙的落笔声与殷宵的自言自语交织回荡在空旷的石殿里。
“桑禾找不到我,不会罢休。假传死讯,就是为了引我出去,再想法子让我变成死讯里的那具焚尸。”殷宵垂眸,手脚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我若此时死而复生。就会被当成鬼魂。而复生的神君,三界没有先例。桑禾会说我是妖物所化,也可以说是有人假扮我。至于神帝……”她愁肠百转地叹了口气。
众神皆说神帝把她当亲女儿,但神帝究竟想的是什么,她又如何能窥探呢?为了名声抚养她,为了战神的位置抚养她,还是别的什么……总归不会是为了拿她当女儿。
转念一想,殷宵倒觉得有些连累玄岁。他要收留她这个聒噪的灯神了。
她扭头转向石案那边,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玄岁也不见了。
她径直站起,轻手轻脚地靠近石案。反正日后也是要朝夕相处的,她早就把玄岁的“不让靠近”抛之脑后了。
案上堆满了卷宗,一些摊开的簿子上墨迹还未干涸,上面的字倒是行云流水,不像是他这种眼神不好的人能写出来的字。
“陈小五,辰时五刻摔倒,磕破膝盖,轻伤。”
“李二娘,酉时三刻被沸水烫伤手臂,轻伤。”
“王大勇,午时三刻与人斗殴,鼻梁骨折,轻伤。”
殷宵埋头翻了一会儿,发现全是记录三界的死伤。她举着灯照亮簿面,“死伤簿”三个大字映入她的眼帘。
凑近看时忽觉灯光弱了些,阴影好像是从头顶处遮下来的,她抬眼一看冷不防撞上一对冰冷的眼睛。
他冷面垂目,薄唇微抿:“谁让你靠近这里的?”
“那个,我想……”见气氛不对,殷宵抖了抖牙根,边说边往后退,“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何事?”周围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
殷宵抖着胆子问了句:“我……能不能在这里住下?等我想到法子如何完美地‘死而复生’,我就会离开。”
闻言,玄岁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间隐有拒绝之意,殷宵抢在他答话前郑重道:“我保证!不会再靠近你这些卷宗!我住别的殿去!”
玄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像隔着水,氤氲朦胧,探不清底色。当殷宵想再度开口追问时,他轻轻地应了声“嗯。”
殷宵长舒了口气,捧着灯离开石殿。她站起来就往前走,可目光所及尽是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道这个方向判断得对不对。
但玄岁显然没有要送她的打算。这位厄神殿下颇有些冷淡,摸不清他的脾气还是不要叨扰他的好。
待她走远,玄岁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直到耳朵里传来丹药房有人踏入的动静,他才低下头,继续批阅死伤簿。
今日有五千二百八十一人轻伤,一千零六十五人重伤,三百七十二人惨死。
“哐啷——”
玄岁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轰——砰——”
玄岁握着笔的手又顿了一下,这次他无奈地捏了捏额角,放下笔,起身离开。
*
殷宵走了很久才找到一间石殿,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黑。
永劫之地的黑不是普通的黑,黑暗仿佛浸透了每一寸空气,就连她炼的灯也只能照的清脚下往前的两三步,再多些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眼前的这扇门上刻了一些符文,殷宵看不懂。
门后,别有一番天地。
这间石殿比她想象得要大。
四面墙上全是药柜,从地一直顶到天,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她认不全的字。正中央是一座丹炉,炉身漆黑,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了。
这应该是间丹药房。不过,丹药房里还堆着各种各样的灯。
这些灯状态各异,有亮的有灭的。它们堆在药柜上,塌在丹炉边,挤在地上,放得几乎无处下脚。
除了灯以外,药柜上方还有一些暗格上嵌着一些引灯材料的小字,她乾坤囊里的炼灯材料不多了,正好在此处寻一寻。
殷宵托着灯往上照,开始在暗格间翻找。
火灵石,火灵石……应该在火部那一排。
她踮起脚,拉开一个抽屉,探头往里看。不是。再拉开一个,依然不是。那这个呢——
“哐啷——”
殷宵看向脚下,一堆灯被她不小心踢翻,哗啦啦地倒下去,撞到了丹炉上。丹炉晃了晃,炉盖掉了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地上狼藉一片,她暗叫不妙。可还没等她蹲下去收拾,丹炉里忽然冒出一股滚滚的浓烟,殷宵看得怔住,这炉里面难道有东西?
下一瞬,她明白了。
炉里有残存的丹灰,丹灰遇风会自燃,再凑上那些歪七扭八的灯,它炸了。
“轰——”
只听一声震颤巨响,火光与黑烟齐齐涌出,殷宵被气浪掀翻,往后跌出去撞在药柜上。
柜子跟着晃了几下,顶上几个抽屉顺势掉下来,砸在她身边,药粉洒了她一身。
她重重地吹出几口气,把那些漫进嘴里的药粉吐出来,然后躺下不动。看着那口冒烟的丹炉,还有地上的狼藉,她泄气极了。
也不知道地上那些灯能不能用,待会要如何在这么黑的地方收拾这些东西呢?想想就很头大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在身后。
殷宵扭头去看,玄岁皱眉望着那堆烟熏火燎的东西,没说话。但她觉得他头发丝里都渗着寒气,凉得迫人。
她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讪讪开口:“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玄岁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一地碎灯上,殷宵接着解释道:“我就是想找火灵石,没注意脚下,这些灯……还有这些药,我赔给你?”
话说出口她有点后悔,她拿什么赔给他啊……
玄岁还是没有说话。
殷宵心虚极了,她知道自己闯祸了。这丹药房虽然看着像是很久没人用了,但这里面的东西应该是玄岁一点一点添置的,那些药也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她才来没多久,就把人家攒了好多年的东西给炸了。他确实该生气的。
先收拾收拾残局吧。殷宵垂着头走到丹炉旁边,蹲下去将那些碎灯一片一片地放回到石台上。
她绕着丹炉转了一圈,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看见一团起伏有致的东西。
远看太过模糊,于是她捧着灯靠近那团东西,轻手轻脚地拨开它旁边的那些碎灯。
但见一只毛色纯黑的小兽,正蜷在那处呼呼大睡。头枕着一块黑石,毛茸茸的爪子抱着一盏明亮的灯,甚是可爱。
殷宵想把它抱起来,再收拾附近的残局。
没想到刚碰到那盏灯,就听见“嗷呜”一声凶狠的嚎叫,那黑毛小兽猛地睁开眼弹起身来,浑身的毛倏然炸开,像缎子那么油亮。
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到“嗷呜”一声,只见手中那软绵绵的小爪瞬间变作一只似壮汉体型那么大的手掌,小兽突然站了起来,比人还高。
它气愤地一轰差点把怀里的灯震飞在地。
可当掌风凝在殷宵头顶时,却又堪堪停住了。
她沿着那掌向头顶看去,凶神恶煞的小兽极快地变了脸,它眉眼弯弯,鼓着个腮帮子朝着殷宵嘟着嘴,嘴边的须须一颤一颤。
它的身形也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只蜷在殷宵脚边的小黑豹。两眼汪汪地用毛茸茸的爪子执起她的手,抚向它的背部。
摸久了,它顺理成章地滑进殷宵的怀抱里,蹭个不停。连那盏灯也一并递给她。
殷宵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门口那个沉默的人,“这是……”
“它喜欢你。”不咸不淡的语气。
玄岁看起来不是很生气。殷宵大起胆子:“那你……”
“我不是它。”好快的否认。
殷宵微愣了下,旋即失笑:“我是想问你,还生气吗?”
恰巧黑豹往殷宵怀里钻了钻,那盏灯被它的爪子挪了个位置,明亮的光映到了玄岁的脸上。她好像看见他额角跳了一下。
“把这打扫干净。”玄岁冷声道。
言罢,他转身欲走,却在离开前侧眸嘱咐了句:“丹药房左侧有一空殿,别再乱闯了。”
殷宵粲然一笑,欢欢喜喜地和怀里的黑豹击了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