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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异地的来信 ...

  •   即时通讯的时代,他们却默契地保留了一项古老的传统——手写信。仿佛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墨水氤氲开的气息,以及投递、等待、拆阅的漫长过程,才能配得上他们之间那份沉重而精致的思念。手机屏幕上的对话负责日常的体温,而信笺,则承载着那些无法即时言说、需要反复咀嚼的深层心绪。
      信纸:浅蓝色,带着细微的横纹,有被橡皮擦拭过的痕迹。
      寄信人:宋晓(A市)
      收信人:季怀安(Y市)
      日期:8月20日
      季怀安:
      展信佳。
      提笔竟然有点不知道写什么。明明视频里才说过话,但对着纸,好像很多话又变得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知道这封信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你手里,所以每个字都想更慎重些吧。
      A市的夏天比Y市干燥,蝉鸣声好像都更嘶哑一些。A市一中在一个有很多老槐树的院子里,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过,哗啦啦响,像绿色的海浪。画室很大,顶很高,有天窗,下午三四点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还有颜料粉末混合着松节油的味道——一种让我安心的、属于“创作”本身的味道。同学们都很厉害,或者说,各有各的“怪”。有个男生能把大卫的石膏像画出青铜器的质感,有个女生专画梦境,色彩诡谲得让人头晕。我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特别”了,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可以更纯粹地只是画画,不用担心别人的期待。
      老师说我技巧扎实,但“太规矩”,“情感表达过于依赖隐喻和象征,不够直接和凶猛”。他让我去“感受痛苦,或者极致的快乐”。我有点茫然。怀安,我的痛苦和快乐……好像都和你有关。这算不算“不够直接”?
      昨天去逛了商场,买了一叠据说很适合画水彩的纸,给你也寄了一些(另附)。我知道你可能用不上,但……就当是分享一点我触摸到的质地吧。纸质有点糙,摸起来像秋天的叶子背面。
      Y市应该还很热吧?你夜跑的时候,记得避开最闷热的那段。胃药要常备。
      对了,我换了一种新颜料,有一种颜色叫“月长石蓝”,很微妙,灰蓝里带一点极淡的紫,像深夜天空将明未明的那一刻。看到它,我就想起你。
      就写到这里吧。画室的灯还亮着,我想再去改改那幅静物。
      祝好,盼复。
      晓
      于A市一中画室窗边
      信纸:纯白道林纸,字迹锋利工整,墨水是纯粹的黑色。
      寄信人:季怀安(Y市)
      收信人:宋晓(A市)
      日期:8月28日
      晓:
      信和纸均收到。纸的质感很好,摩擦指尖时,让我想起你画画时专注的侧脸。
      Y市的暑气未消,但早晚已有凉意。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我减少了夜跑,改为晨跑。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和未散尽的夜的气息,街道空旷,世界像是只属于我一个人,又像是为了迎接远方的什么而特意腾空。跑步时,我会想象你此刻在做什么:或许刚放下画笔,揉着发酸的手腕;或许在对着天窗发呆,构思下一抹颜色。
      关于你老师的点评,我的看法是:艺术与数学,在某些层面是相通的。都需要在“规矩”与“突破”之间找到那个临界点。你的“规矩”是你的基石,是你的轨道。而“直接和凶猛”,或许并不意味着抛弃隐喻(我们的星月,不就是最深的隐喻吗?),而是要让情感本身的力量,穿透隐喻的层面,直接击中观者。就像一道完美的数学证明,其简洁与优美本身,就带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无需额外修饰。你的痛苦与快乐若与我有关,那便是你最真实的情感源泉。无需回避,也无需刻意“直接”,让它自然地流淌在笔端即可。你本身就是最好的表达者。
      我一切都好。竞赛课程强度很大,但解题的过程能带来一种纯粹的、近乎麻痹的愉悦,暂时覆盖其他感受。只是偶尔,在解完一道极其复杂的题,摘下耳机,发现画室里只有自己笔尖的沙沙声(你留下的素描本,我还在临摹,试图理解你观察世界的方式),那种熟悉的寂静会突然变得很有重量。这时候,我会看看窗外,想想你提到的“月长石蓝”。
      随信附上一片完全变黄的梧桐叶,叶脉清晰。Y市的秋天,先从这里开始。
      保重身体,别在画室熬得太晚。颜料的气味,也要适度通风。
      安
      于Y市一中深夜自习室
      信纸:一张带有不规则水彩渍迹的米白色厚纸,边缘被小心裁齐。
      寄信人:宋晓(A市)
      收信人:季怀安(Y市)
      日期:10月5日
      季怀安:
      叶子收到了,夹在速写本里,很漂亮。叶脉的纹路像一幅天然的地图,或者某种精密的电路图。A市的秋天来得猛烈,一夜之间,所有银杏都黄了,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尝试用“月长石蓝”去调和这种金黄,想调出黄昏时分天空与灯火交接的那种颜色,但总是不对。颜色有自己的脾气,不像公式,有唯一解。
      听了你的话,我试着更“放任”一些。上周的创作课,我交了一幅画。没有具体形象,只有大片的、层层叠叠的蓝与灰,中间有一线极其微弱、却执拗存在的暖黄色,像是要破开什么。我命名为《引力场》。教授看了很久,说:“这次有点意思了。那线光,很脆弱,但很关键。” 他问我灵感来源,我笑了笑,没说话。怀安,那线光是你。在我所有混乱、不确定、有时甚至感到迷失的色彩世界里,你是我唯一确定的坐标,是让一切无序的运动产生向心力的那个点。
      同学们开始结伴去写生,去逛展,周末的聚会也多了。我很少参加。不是孤僻,只是觉得……有些热闹无法融入,也不想强行融入。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自在,可以和你(在心里)说很多话。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像两个在各自孤岛上,用望远镜观察对方灯塔的人。距离让我们孤独,但也让彼此的灯火在对方眼中,成为不可替代的唯一。
      你随信提到的“麻痹的愉悦”,我有点担心。解题的快乐是真实的,但“覆盖”这个词,让我心头一紧。怀安,我们的感受,无论是愉悦还是疼痛,都不该被“覆盖”。它们需要被承认,被安放。如果太累了,就停一停。你的价值,不在于解出多少难题,而在于你是季怀安。是那个会默默给人围上围巾,会给流浪猫准备鱼干,会在星空下对我承诺轨道的季怀安。
      天凉了,记得加衣。Y市的湿冷,比南方更加难受。
      盼来信。
      晓
      于A市胡同里一家有猫的咖啡馆
      信纸:印有“Y市一中”抬头的信纸,字迹略显潦草,有几处涂改。
      寄信人:季怀安(Y市)
      收信人:宋晓(A市)
      日期:10月18日
      晓:
      《引力场》。很好的名字。我想象那幅画的样貌。我的物理学知识告诉我,引力场是时空的弯曲,质量越大,弯曲越甚,牵引力越强。晓,在你构建的艺术时空里,我或许只是一个极小的质量点,却能让你整片色彩海洋为之弯曲,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惶恐。我害怕我的“光”太过微弱,不足以穿透你艺术探索中必然会遇到的、更厚重的迷雾。
      关于“覆盖”,或许用词不当。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将所有的精神能量聚焦于可解、有清晰路径和目标的事物上,能带来一种可控的安全感。这不同于逃避,更像是一种……训练。训练自己即使在最混乱的心绪中,也能找到并维持一个稳定的内核。这个内核,曾经是“活下去”,后来是“等你”,现在,或许还包括“配得上你的光芒”。解题,是锻造这个内核的方式之一。
      Y市进入连绵的雨季,空气能拧出水来。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失去了干脆的声响。这种天气,连思念都变得粘稠。我开始整理你留下的所有画作和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列。看着笔下“我”的变化,从最初的疏离模糊,到后来的专注柔和,再到最后那些未完成的、充满眷恋的线条……仿佛重温了一遍我们相识至今的时光。这是一种抵抗潮湿和距离的仪式。
      你提到“孤岛”和“灯塔”的比喻,很贴切。但我有时会想,灯塔的光太恒定,太 duty-bound(责任所系)。而我更希望,我是你偶尔抬头时,意外发现的一颗恰好划过你窗前、与你短暂并肩的流星。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一刹那的光亮,是完全属于你我的交汇。
      竞赛在即,未来一个月可能通信会稀疏些。但每晚的星辰,和心里给你的那份“晚安”,不会变。
      不要太想我哦,保重自己。
      安
      于雨夜寝室台灯下
      信纸:一张印有暗纹雪花图案的贺卡式信笺,字迹圆润。
      寄信人:宋晓(A市)
      收信人:季怀安(Y市)
      日期:12月1日
      怀安:
      下雪了!A市的第一场雪!没有Y市那种湿冷的缠绵,是干脆利落的、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会儿功夫,世界就白了。同学们都疯了似的跑出去,打雪仗,堆雪人。我站在画室窗口看了很久,手痒,终于也跑下去,在院子里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堆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雪人。没有胡萝卜做鼻子,就用捡来的小树枝代替。然后,我偷偷地,在它胸口的位置,用手指画了一个弯弯的月亮。
      很幼稚,对吧?但那一刻,快乐很简单。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让人清醒。我想,如果此时你也在,我们大概会安安静静地并排走,听脚下积雪咯吱咯吱的声音,什么也不用说。
      你的上一封信,我反复看了很多遍。“聚焦”、“锻造内核”、“配得上你的光芒”……怀安,你总是给自己套上太多的盔甲和目标。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配得上”我的、完美的季怀安。我要的就是现在这个,会惶恐,会粘稠地思念,会堆雪人时画月亮(虽然是通过我),有时理性得近乎冷酷,有时又浪漫得让人心尖发颤的、真实的你。
      “流星”的比喻很美,但我不同意。我不要你是一闪而逝的流星。我要你是我的月亮,哪怕有时被云层遮挡,哪怕只是清辉一束,但我知道,你始终在那里,在自己的轨道上,稳定地、忠诚地运行着。恒久,比刹那更让我安心。
      竞赛很重要,但你的身体和情绪更重要。别太拼命。我知道你能做到最好,但“最好”的标准,由你自己来定,而不是任何竞赛、学校,甚至不是我。
      随信寄一条我手织的围巾(织得不太好,别嫌弃),颜色接近“月长石蓝”,希望它能代替我,在Y市的湿冷里,给你一点点干燥的暖意。
      等你竞赛的好消息,更等你平安的消息。
      晓
      于初雪后的温暖画室
      信纸:普通的白色复印纸,对折,字迹极度工整,仿佛用尺子量过。
      寄信人:季怀安(Y市)
      收信人:宋晓(A市)
      日期:12月24日
      晓:
      围巾收到,戴上。很暖,有极淡的、类似于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谢谢。它现在是我每天出门的必备,仿佛一道柔软的盔甲。
      竞赛结束。结果尚可,但过程有瑕疵。最后一道大题,我想到了一种非常规解法,逻辑上成立,但表述时因为求快,跳过了两个非关键的中间步骤。阅卷教授认可能力,但扣除了步骤分。最终是一等奖,但不是满分。叶枫他们说这已经是怪物级别的成绩,但我自己知道,那缺失的步骤分,源于临场一丝细微的浮躁。我将这次不完美视为一次重要的提醒:真正的稳定,在于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绝对的严谨与节奏,心无旁骛。
      你关于“月亮”与“流星”的驳斥,我接受了。你是对的。恒久需要更大的能量和更坚韧的轨道,这比刹那的燃烧更难。我会努力做那个恒久的月亮,即使光微弱,即使有盈亏。
      平安夜,Y市没有雪,只有阴冷的雨。学校放假,寝室空了大半。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巷深”简餐吧,点了你以前总点的海鲜焗饭。味道似乎没变,又似乎全变了。老板还记得我,问我“那个很会画画的小姑娘怎么没来”。我笑了笑,说“她去更好的地方学画画了”。
      回来路上,路过那家便利店,就是我们第一次撞见的地方。我进去买了同样的水和笔,站在当年那个位置,发了很久的呆。时间好像折叠了,恍惚间觉得,下一秒你就会抱着一摞书慌慌张张地撞进来。当然,没有。只有收银机单调的嘀嗒声。
      晓,你说“真实的你”。真实的季怀安,或许并没有信中表现的那么稳定和清晰。竞赛的浮躁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我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绝对的黑暗虚空里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星月,也没有你。我大声喊你的名字,但没有声音。那种失去所有参照系、连引力都消失的失重感,比任何具体的疼痛都更让人恐惧。每次惊醒,都需要打开手机,看着你的照片或我们的聊天记录,才能重新确认“存在”和“连接”。
      这封信写得很乱。可能因为今天是个太容易让人感到孤独的日子。但写下这些,本身就像是对着虚空呼喊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回声。我知道你能懂。
      圣诞快乐,我的星星。愿你的世界,永远色彩斑斓,永远有雪可赏,有画可画。
      安
      于平安夜寂静的寝室
      信纸:一张边缘烧焦感的特种纸,字迹有些用力。
      寄信人:宋晓(A市)
      收信人:季怀安(Y市)
      日期:1月15日
      怀安:
      你的平安夜来信,我读了很多遍,心像被一只潮湿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缓缓松开,留下绵长的钝痛。我仿佛能看见你独自坐在“巷深”的样子,看见你在便利店门口的恍惚,看见你从那个黑暗的梦中惊醒,在手机微光里寻找坐标的瞬间。
      怀安,我想抱抱你。就现在。
      那个梦,我好像能理解。当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当作自身存在最重要的参照系和引力源时,距离就会制造出一种本体性的恐惧,害怕失去连接,害怕在浩瀚无垠的世界里彻底迷失自己。我们都在对抗这种恐惧。你的方式是“聚焦”和“锻造内核”,而我的方式,或许是不断用色彩和画面去构建一个有你存在的、稳固的内心世界。
      但或许,我们都该稍稍松一口气。爱不是吞噬,不是将对方变成自己宇宙的全部。而是两个独立的星系,各有自己的星辰运转、黑洞与星云,却在亿万光年的尺度上,共享着一种和谐的、相互守望的韵律。你的梦在提醒你(也提醒我),我们首先得是自己宇宙里坚实的存在,然后才能成为彼此遥望中最亮的那一颗。
      所以,不要害怕那个梦。那是你的潜意识在帮你排解最深的不安。醒来后,看到我的照片,能让你安定,这很好。但我也希望,慢慢地,你醒来后,即使没有立即看到我,也能感受到你自己内心的稳定光源——那是你通过无数个日夜的努力、思考、奔跑和解题,为自己点燃的。那才是真正恒久的、谁也夺不走的光。
      竞赛的“不完美”,在我看来,恰恰是最美的部分。它让你从“神坛”上走下来,变得更真实,更可触碰。我爱的不是永远满分、毫无瑕疵的季怀安,我爱的是会因为浮躁而丢步骤分、会做噩梦、会在雨夜感到孤独、会因为我织的围巾而说“很暖”的季怀安。
      年关将近,我要随父母回老家过年,那边信号可能不好,写信也会慢。别担心。
      春天快来了。等春天到了,我们见面,好不好?我想看看你戴着我织的围巾的样子,想听你亲口说说那些信里来不及细说的琐事,想实实在在地,给你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拥抱。
      在此之前,请替我,好好照顾我的月亮。
      晓
      于学期最后一幅画完成之际
      信纸:一张从竞赛草稿本上撕下的空白页,背面还有凌乱的公式演算。字迹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有些潦草。
      寄信人:季怀安(Y市)
      收信人:宋晓(A市)
      日期:1月25日
      晓:
      信收到。在准备期末考试的间隙反复阅读。你的话,像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抚平了那些梦魇留下的褶皱。“两个独立的星系”……这个比喻,比我所有的“轨道”和“引力”设想都更宏大,更自由,也更健康。它让我看到了我们关系的另一种可能,不那么像信徒与神明,更像……守望的伙伴。这让我感到一种新的、坚实的希望。
      “首先得是自己宇宙里坚实的存在。” 我会把这句话刻在心里。这或许是我接下来最重要的课题。不再仅仅是为了“配得上”或“守护”而变强,而是为了成为我自己——一个情绪稳定、内核坚实、能独自照亮一小片夜空的季怀安。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考试周结束,校园一下子空了。父亲……今年依然不回来过年。我习惯了。叶枫邀我去他家,我婉拒了。或许会去墓园陪母亲说说话,然后一个人安静地看看书,整理一下这半年的思绪。别担心,我并非感到凄凉,只是需要一段绝对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去消化,去沉淀,去试着点燃你所说的“自己内心的稳定光源”。
      你说春天见面。好。一言为定。这成了我冬日里最具体、最温暖的期待。想到能真实地触碰到你,听到你的声音而不仅仅是看文字,闻到你可能换了的新洗发水的味道,甚至可能因为久别而有一丝最初的生疏和羞涩……这些具体的想象,让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有了倒计时的雀跃。
      晓,谢谢你。谢谢你的画,你的信,你的围巾,你的“孤岛灯塔”和“独立星系”,谢谢你看穿我的脆弱却不戳破,只是给我更坚固的铠甲。谢谢你在那么远的地方,依然如此努力地理解我,照亮我。
      有时候觉得,我们写的哪里是信,分明是搭建在纸上的、跨越千里的桥。每一封,都在加固桥墩,延伸桥面。总有一天,我们可以从容地走在上面,走向对方,中间是深渊,脚下是坚定。
      预祝新年快乐,我的星星,我的画家,我的宇宙伙伴。
      春天见。
      安
      于冬日难得的晴朗午后
      信件躺在各自的书桌抽屉里,或随身背包的夹层中。它们比手机数据更有质感,更富体温。等待的焦灼拆阅的悸动、字句的咀嚼、回信的斟酌……这个过程本身,成了异地恋中最深刻的情感修行。
      通过墨水和纸张,他们交换的不仅仅是思念,更是彼此最真实的精神成长轨迹:她的艺术探索与身份焦虑,他的完美主义与存在恐惧;她的温柔坚定与独立宣言,他的逐步领悟与艰难重塑。在信中,他们比在视频里更坦诚,也比在日常对话中更深刻。
      然而,信的滞后,也意味着情绪的延迟。当季怀安在平安夜写下最深的不安时,宋晓正在为一场重要的校内评画忙碌;当宋晓发出关于“独立星系”的构建时,季怀安可能正陷入新一轮的竞赛压力。他们无法即时拥抱对方,只能在各自的时间线上,消化着对方几天甚至一周前的心情。
      这种美丽的错位,是浪漫,也是隐患。那些被文字稍稍抚平的褶皱,是否会在下一次现实的冲击下,再度裂开?那些信中构建的美好蓝图和坚定信念,是否足以抵御长久分离中逐渐累积的疲惫、误会与环境变迁?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冬天,这些往来飞驰的信笺,是他们最珍贵的财富。它们像一群洁白的信鸽,衔着两颗年轻心脏最炽热又最沉静的温度,往返于南北之间,试图在分离的夜空上,用文字搭建起一座看不见的、坚固的银河之桥。
      桥已初见雏形。
      而春天和考验,都将在桥的那头,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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