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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祝我的星星光芒万丈 ...

  •   时间像被抽打的陀螺,在试卷、习题、排名和黑板角落日渐减少的数字中飞旋。高三的最后一个冬天,格外寒冷,也格外滚烫。每个人的前程,都在笔尖与命运的博弈下,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季怀安的成绩毫无悬念,稳居年级榜首,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几近满分,成了y市一中有望冲击省状元的一块招牌。
      而宋晓,她的光芒在另一个维度绽放。她的画作接连在几个含金量极高的全国性青少年美术大赛中斩获金奖,其中一幅名为《轨道》的油画,描绘的是一颗孤星与一枚冷月以微妙引力彼此环绕,背景是深邃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蓝。
      到了高一,宋晓的父母也打算将他送入全国比较顶尖的学校。
      A市一中,千里之外,艺术圣殿。
      消息传来时,是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傍晚。宋晓握着电话,在走廊里听母亲兴奋地说完,转身看向靠在栏杆上等她的季怀安。夕阳金色的余晖涂抹在他身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清晰又寂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把那封几乎能改变命运的电子邀请函,默默递到他眼前。
      季怀安接过来,屏幕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快速闪动。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坠入心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宋晓。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梦想被照亮的狂喜,却也盛满了同样惊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彷徨与不舍。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走廊里喧闹的人声、远处篮球的拍击声,全都褪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们仿佛站在时间的断层上,一边是紧紧依偎的过去与现在,一边是即将被地理距离强行撕开的未来。
      “去吧。” 最终,是季怀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宋晓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可是……”
      “没有可是。”季怀安上前一步,抬手,用指腹笨拙却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宋晓,那是你的星星应该去的地方。” 他想起她曾说他像月亮,而在他心里,她才是那颗自身就能发光发热、注定要高悬于更广阔天幕的星辰。
      “我……”宋晓哽咽着,抓住他擦拭眼泪的手,贴在脸颊,“我舍不得你。那么远……我们……”
      “距离不是问题。”季怀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轨道不同,但引力还在。” 他用了他们之间最私密的比喻,“月亮和星星,本来就不在同一个高度。但你看夜空,它们从未真正分离。”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宋晓慌乱的心。她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骼。季怀安用力回抱,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带着淡淡颜料和阳光的味道,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潮热狠狠压下。
      他知道,挽留是自私,是折斷她即將展開的翅膀。他愛她,愛她的才華,愛她的光芒,就必須愛她奔赴遠方的模樣。哪怕那模樣,意味著長久的缺席。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甜蜜又酸涩的倒计时中度过。他们依旧一起自习,季怀安帮她梳理文化课最后的知识脉络;宋晓则抓紧一切时间给他画素描,画他解题时微蹙的眉,画他拉琴时低垂的眼睫,画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光影都刻进记忆的胶片里。
      离别定在七月初,暑气初升。宋晓的父母调任手续已办好,举家迁往A市。
      火车站永远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盼与伤感的特殊气息。人流熙攘,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告别的话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宋晓一家在站台等候。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像一片被剪下来的、干净的夏天,站在灰扑扑的站台背景下,格外醒目,也格外脆弱。
      季怀安来送她。他话很少,只是默默地将一个包装仔细的小盒子塞进她手里。
      “上车再看。”他说。
      宋晓握紧了盒子,指尖发白。她仰头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遍遍贪婪的凝视,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烙在视网膜上。
      “季怀安,”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在,你要按时吃饭,胃不好别硬撑。数学题做不出来就别想了,出去走走。晚上别熬太晚……” 她絮絮地叮嘱着,像要把未来所有不能当面说的话都提前说完。
      “嗯。”季怀安一一应着,目光始终锁着她。
      “还有……” 宋晓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尽管眼眶已经通红,“要记得发光。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季怀安郑重地点头。
      广播开始催促前往A市的乘客上车。人群开始移动。
      最后的时刻到了。宋晓的父母已经提着行李往前走去,给她留下最后一点告别的时间。
      巨大的、分离的实感,如同潮水般终于淹没了他们。
      宋晓猛地往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季怀安,手臂用力到颤抖。季怀安也用力回抱,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季怀安,”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又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地,说出了那句练习过无数次、专属于他们的告别——
      “要好好的。”
      “祝我的月亮……”
      “永远,光芒万丈。”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和力气,迅速松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跟着父母汇入上车的人流。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季怀安僵立在原地,看着她浅蓝色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淹没,最终消失在车厢门口。手里还残留着她拥抱的力度和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祝我的月亮永远光芒万丈”。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逐渐稀疏,列车发出长长的汽笛声,缓缓启动,加速,最终变成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铁轨延伸的远方。
      喧嚣退去,巨大的空茫感和尖锐的疼痛,这才后知后觉地、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掏空了他的胸腔。他仿佛能听到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那是习惯了她存在的生活,那是他刚刚建立不久、以为可以抵御一切寒冷的温暖宇宙。
      他独自在渐渐空寂下来的站台又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投来疑惑的目光。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出站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无里。
      走出车站,城市的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喧嚣依旧。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有丝毫改变。可他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A市所在的大致方位。夜空尚未完全暗透,但已有零星的、勇敢的星子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他看着其中一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宋晓乘着列车驶向她的星辰大海时,在他心里,她已经化作了那颗最亮的、指引方向的星。
      他对着那颗星,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对着已然开始蔓延的无尽思念,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嘶哑而虔诚的声音,轻轻地说:
      “也祝你,我的星星……”
      “永远,光芒万丈。”
      分别后的日子,像被调成了0.5倍速,粘稠而漫长。
      季怀安的生活被精确地分割成块:上课,刷题,竞赛培训,独自吃饭,夜晚对着手机屏幕。Y市一中的光荣榜上,他的名字永远挂在最顶端,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冷淡,成了学弟学妹口中难以企及的传奇。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这“传奇”的,除了惯性的好胜心和母亲的期望,更多的是一个遥远的、关于“光芒万丈”的承诺。
      他不再去音乐教室拉琴,那里空无一人,回声太大,会放大寂寞。他开始跑步,在夜幕降临后的操场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汗水浸透衣衫,肺叶灼痛,仿佛这样就能跑赢时间,缩短距离。跑步时,他总戴着耳机,里面循环着宋晓悄悄录给他的一段话,是她平时碎碎念的合集:“季怀安要吃饭啦”、“这道题其实可以这样解”、“今天云很好看,像你上次解的那道函数图的形状”……她的声音成了他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他的手机里,置顶的对话框是“小鱼”。聊天记录成了他们跨越山海的脐带。
      宋晓会拍A市一中充满设计感的走廊,爬满藤蔓的红砖墙,摆满石膏像的画室,颜料昂贵得让她咋舌的商店。
      季怀安会拍Y市一中百年老校的梧桐落叶,黑板上复杂的公式推导,夜跑时操场边昏黄的路灯,以及偶尔在食堂发现的、她曾提过喜欢的一种甜点。
      他们分享各自领域的进展:她兴奋地说教授夸她的色彩感觉超越了年龄,他平静地告知又拿下一个全国竞赛的一等奖。他们吐槽各自生活中的琐事:她抱怨南方湿润的天气,他吐槽本地连绵的阴雨和永远做不完的模拟卷。
      他们每晚固定时间视频,信号时好时坏。屏幕里,她的头发长了,偶尔扎成慵懒的低髻,露出优美的脖颈,画板上是越来越成熟瑰丽的色彩。他的轮廓似乎更硬朗了些,眼神在看向她时,依旧是专注的深潭,只是偶尔会掠过一丝被她敏锐捕捉到的、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与想念。
      对话常常很简单:
      “今天累吗?”
      “还好。你呢?”
      “老样子。就是……有点想你。”
      “嗯,我也是。”
      然后便是长久的静默,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对方,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仿佛这样就能共享同一片时空。电量警告弹出,才依依不舍地互道晚安。
      “晚安,我的月亮。”
      “晚安,我的星星。”
      思念无形,却有着最具体的形态。
      是季怀安在书店看到一本精美的星空图册,毫不犹豫买下,准备寄出时,才想起她那里也许有更专业的资料,最终图册放在床头,翻到有月亮和星辰的那一页,再也合不上。
      是宋晓在画人体素描时,笔下模特的肩颈线条,总会不自觉带上几分季怀安的清瘦影子,被教授指出“个人风格过于强烈,要客观”。
      是季怀安胃痛的老毛病犯时,会下意识摸向手机,却在点开对话框前停下,只默默吞下药片,然后拍一张空药盒的照片发过去,配上两个字:“吃了。”
      是宋晓在陌生的城市迷路,倔强地不肯打电话求助父母,却第一时间打给他,听着他冷静地根据她描述的街景,用手机地图远程指挥,直到她安全回到学校门口。挂断前,她带着哭腔说:“季怀安,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他在千里之外,握着发烫的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距离带来的、近乎暴力的无力感。
      但他们都在努力践行着离别的祝愿。
      季怀安的光芒越发锐利而耀眼,他成了Y市一中一个不可复制的神话,甚至开始有低年级的女生,将他那种冷峻的专注误读为迷人的疏离,在校园论坛里暗暗讨论。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的光只为兑现一个承诺,只为了对得起远方那颗星星的凝视。
      宋晓在艺术的世界里如鱼得水,她的才华得到了最专业的浇灌,迅速抽枝发芽。她的画作开始带有一种独特的、清冷又温柔的矛盾气质,教授说那是“很有故事感的笔触”。她像一块疯狂吸收水分的海绵,拼命学习,努力绽放,因为她知道,她的月亮在看着,她要成为配得上那句“光芒万丈”的星星。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分别落在A市和Y市。
      宋晓发来照片,学校的红墙覆上白雪,美得像梦。她说:“月亮,A市下雪了,好看。就是手冻得有点僵,画不了画。”
      季怀安回了一张照片,是Y市一中操场边,积雪压弯的冬青树枝。他说:“星星,这里也下了。记得戴手套。”
      深夜,季怀安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无声飘落的雪。他摊开宋晓临走前留给他的那本厚厚的素描本,一页页翻过,里面全是他的模样。翻到最后一页,不是画,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即使相隔万里,我的星光,永远为你指引方向。你的月光,也请永远照亮我的梦乡。”
      他凝视着那行字,许久,拿起笔,在旁边郑重地添上一行:
      “轨道虽远,引力永存。你是我宇宙里,唯一的方向。”
      雪落无声,覆盖了两个城市,也覆盖了少年人汹涌而寂静的思念。
      他们像两颗被命运抛向不同轨道的天体,在各自的夜空里,遵循着离别的祝愿,努力地、孤独地、却又彼此遥相呼应地——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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