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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亮 ...

  •   秋意渐浓,夜晚来得越来越早。天空常常是一种清澈的墨蓝色,星辰尚未完全苏醒,一弯皎洁的下弦月便已悄无声息地悬在天边,清辉澹澹,像一抹擦过深蓝天鹅绒的银粉。
      季怀安和宋晓的关系,也如同这秋夜的天空,褪去了初时的局促与汹涌,沉淀下一种静谧而扎实的温暖。他们依旧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约会”,最多的相处,是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或图书馆熄灯前最后安静的角落。
      这天傍晚,季怀安值日。等他打扫完教室,天色已近乎全黑。他背起书包,走到教学楼门口,却发现宋晓并没像往常一样先回去,而是坐在门前花坛的石阶上,膝上摊着一本速写本,借着路灯的光,正专注地画着什么。夜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侧脸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在看见他时亮了一下,合上速写本。“忙完啦?”
      “嗯。怎么没先走?天冷了。”季怀安走过去,很自然地将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一半,不由分说地围在了宋晓的脖子上。动作依旧有些生硬,却已没有了最初的犹豫。
      围巾上残留着他的气息和温度,宋晓耳尖微红,却没有躲闪,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仰头看向已经布满星辰的夜空。“你看,月亮出来了。”
      季怀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今晚是上弦月,并不圆满,却格外明亮清澈,边缘清晰如剪,静静地镶嵌在丝绒般的夜幕上,周围散落着几颗胆怯的星子。
      “嗯。”他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秋夜的凉意被彼此贴近的体温驱散。
      “我以前画画,最喜欢也最怕画月亮。”宋晓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喜欢它的宁静和光晕,怕画不出它那种……明明自身不发热,却能把 borrowed light(借来的光)洒得这么温柔又孤独的感觉。”
      Borrowed light。借来的光。季怀安心头微微一动。
      “你觉得月亮孤独吗?”宋晓忽然转过头问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季怀安沉默了片刻,望着那弯月亮。他想起了很多个独自在墓园度过的黄昏,想起病房里望着的窗口,想起阿白到来之前那些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晚。
      “也许吧。”他说,“但它一直在那里。”
      “对呀,”宋晓笑了,重新靠回他肩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一直在那里。不管人们看不看得见,赞不赞美,需不需要,它就在自己的轨道上,按时升起,落下,阴晴圆缺。它的光可能清冷,可能借自太阳,但黑夜里的旅人,赶路的学生,失眠的人……抬头看见它,心里总会安定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季怀安,你有点像月亮。”
      季怀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宋晓似乎感觉到了,却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着月亮的轮廓。“不喧哗,不炙热,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安静的陪伴。而且……”她收回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你也在学着发光了,不是吗?不是借谁的光,是你自己。”
      季怀安反手握紧她的手,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温暖世界的唯一缆绳。
      周五放学后,沈凌在走廊尽头拦住了季怀安。自从陈浩那件事后,她在学校里见到季怀安总是远远避开,眼神复杂。这次,她看起来有些不同,像是鼓足了勇气。
      “季怀安,”她叫住他,声音不大,“能……说两句话吗?就两句。”
      季怀安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敌意,也没有额外的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沟通的同学。这份平静,反而让沈凌更加难堪。
      “之前……陈浩的事,我很抱歉。”沈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知道他会做到那种地步……猫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后怕和真诚的悔意。那场血淋淋的报复(叶枫所为)显然让她彻底清醒了。
      “都过去了。”季怀安简短地说。伤害无法抹去,阿白回不来,但他并不想把余生浪费在持续的恨意上,尤其是对方已经付出代价并表现出悔意时。宋晓教给他的,是向前看,是让自己发光,而非沉沦于泥沼。
      沈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仔细地看着他。眼前的少年,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疏离、偶尔在数学课上露出惊人锋芒的季怀安重叠,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却少了些挥之不去的阴郁,多了种沉静的、内核稳定的东西。是因为那个总跟在他身边、笑容明亮的宋晓吗?
      “你变了。”沈凌喃喃道,随即像是意识到这话不妥,连忙补充,“我是说……你看上去,比以前……好像更……安静了,但也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季怀安没有接话,只是耐心地等着她说“两句”。
      沈凌吸了吸鼻子,忽然问:“你和宋晓……在一起了,对吗?”
      季怀安眸光微动,没有否认:“嗯。”
      “真好。”沈凌扯出一个有些苦涩又释然的笑容,“她很好,看得出来。你们……很合适。”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季怀安以为她说完了,准备离开时,沈凌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般的叹息:
      “季怀安,其实你一直就像月亮一样。”
      季怀安准备迈开的脚步顿住了。
      沈凌望着他,眼神复杂,有未完全褪去的迷恋,有彻底的释然,也有一种旁观者的清晰:
      “默默地亮着,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给了别人多少光。总是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总是……一个人承担很多,付出很多,却从不张扬。”
      她的比喻,竟和宋晓那晚的话,奇异地有了重叠,却又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切入。
      “我以前觉得你冷,像冰。后来才明白,你不是冰,你是月亮。月亮的光不热,甚至有点凉,但它就在那儿,黑夜需要它。只是……” 沈凌苦笑了一下,“月亮太高太远了,我够不到。而且,月亮的光是平等的,它不会单独为谁照亮。但太阳会,热烈的、唯一的太阳……宋晓对于你,大概就是那样的存在吧。”
      她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心里的一块大石,长长地舒了口气。“我说完了。祝你……祝你们都好。”她低下头,快步从季怀安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拐角。
      季怀安独自站在原地,廊灯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月亮吗?
      原来在别人眼中,他是这样的。
      默默付出?他从未刻意付出过什么。独自承担?那不过是生存的本能。照亮黑夜?他自己都曾长久地浸在黑暗中。
      可是,沈凌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他心底隐秘的涟漪。他想起母亲去世后,他习惯性地照顾自己的一切,从不抱怨;想起在二中,明明不耐烦,却还是会随手帮同学解开困扰许久的难题;想起对叶枫,虽然话少,却总在他惹祸或需要时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甚至对阿白,那只偶然闯入的流浪猫,他也倾注了毫无保留的温柔……
      这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微不足道的事,在别人眼里,竟是“月光”般的给予吗?
      那宋晓呢?她看到的月亮,和沈凌看到的,是同一个吗?
      周末,宋晓提出想去城西新开的星空艺术馆。季怀安自然应允。
      艺术馆内部设计成沉浸式体验,最大的展厅模拟旷野之上的浩瀚星空。走进去,脚下是柔软的仿草地毯,四周和穹顶是无垠的、流动的深蓝与星海。银河倾泻,星座缓缓旋转,偶尔有模拟的流星划过,引起孩子们低低的惊呼。
      他们找了个角落并肩坐下,淹没在星光的幻梦里。背景音是空灵舒缓的宇宙吟唱。
      “这里真美。”宋晓抱着膝盖,仰着头,眼睛倒映着万千星辰,闪闪发亮。“好像整个人都被星辰包裹起来了。”
      “嗯。”季怀安看着她被星光照亮的侧脸,觉得比任何星座都引人注目。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昨天……沈凌找我说话了。”
      宋晓转过头,脸上没有惊讶或介意,只是安静地“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说……”季怀安斟酌着词句,“说我像月亮。”
      宋晓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容在流转的星光下显得格外灵动。“她也这么觉得啊?”
      “也?”
      “我那天不是说了吗?你有点像月亮。”宋晓歪着头,“不过,我跟她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晓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仿佛要去触碰穹顶流动的光点。“沈凌说的月亮,大概是那种……高高在上,清冷遥远,平等地散发光辉,让人仰望却无法靠近的形象吧?”她收回手,看向季怀安,眼神温柔而笃定,“但我说的月亮,是我一个人的月亮。”
      季怀安呼吸一滞。
      “我的月亮,不用照亮整个黑夜。”宋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他的心上,“它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让我知道,它在那里。它的光不用多亮,能让我看清脚下的路,或者只是陪着我看星星,就够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星光在她眼中流转,汇聚成无比专注的光芒。
      “季怀安,你不是普照大地的月亮。你是我的月亮。”
      “你的光,也许有一部分来自你经历的黑暗,来自你失去的温暖,来自你心里还没愈合的伤口……但正是这些,让你成了独一无二的光源。不是借来的,是你自己生成的,哪怕它看起来清冷,哪怕它只够照亮很小的一片地方。”
      “而我很幸运,正好走在你照亮的那片光影里。”
      巨大的暖流伴随着酸涩,瞬间冲垮了季怀安的心防。他猛地别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骤然湿热的眼眶。沈凌的话让他恍然,而宋晓的话,则直接抵达了他灵魂最深处那个从未被触碰、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角落。
      原来,他那些自己都未曾觉察的“付出”和“承担”,在懂得的人眼里,并非理所当然,而是珍贵的光芒。
      原来,他不必成为太阳,不必光芒万丈。他只需要做自己的月亮,哪怕光线微弱,也能成为某个人世界里,独一无二的、足够的光源。
      艺术馆的星空模拟到了“月升”环节。一轮巨大的、皎洁的虚拟明月,缓缓从“地平线”升起,清辉洒满整个“旷野”,也柔和地笼罩着并肩而坐的他们。
      在这片人造的、极致浪漫的星月辉光下,季怀安转过头,看着宋晓被月光勾勒得无比柔和的眉眼,心底那片因为沈凌的话而产生的细微波澜,彻底平复,化为一片宁静而坚定的深湖。
      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带着明确珍视意味地,轻轻拂开她颊边被虚拟月光染成银色的发丝,指尖流连。
      “宋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力量。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星光与月光,连同她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的倒影,一起刻进生命的底色里。然后,他缓慢而郑重地说:
      “如果我是月亮,那我的轨道,我的阴晴圆缺,我所有的光……从今往后,都只为你存在。”
      “你是我宇宙里,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引力中心。”
      这不是情话,这是他基于“月亮”这个比喻,所能做出的、最符合他逻辑的终极承诺与信仰宣告。他接纳了“月亮”的定位,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了他对她的全部忠诚与浪漫。
      宋晓怔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会引來他如此沉重而深邃的回应。这不像少年人轻飘飘的甜言蜜语,这更像是一种……宇宙法则般的确认。
      随即,无边的感动和喜悦淹没了她。她知道,对季怀安而言,这比一万句“我爱你”都更真实,更刻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胳膊。
      虚拟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在他们身上。四周的星辰依旧缓缓旋转,银河亘古般沉默横亘。
      在这片人为缔造的永恒星光下,两个年轻的生命紧紧依偎。
      他承诺做她一个人的月亮。
      而她,欣然接受这份独一无二的、清冷而忠诚的辉光。
      或许,最好的浪漫,并非烈日灼灼,而是我知道你是月亮,我亦甘心做你轨道上唯一的仰望者,共享同一片静谧的、只属于我们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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