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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闪闪发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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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真正深了。校园里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染上金黄,又在清晨的凉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开一层松软而响亮的地毯。阳光变得清透,穿过稀疏的枝桠,在少年少女们的肩头跳跃,少了夏日的炽烈,多了几分温柔的注视。
对于季怀安来说,这个秋天的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风的声音,阳光的温度,空气中飘散的隐约桂花甜香,以及……走在身边的那个人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们“在一起”了。这个认知,有时会让季怀安在半夜醒来时,感到一阵恍惚的不真实,仿佛胸腔里揣着一颗偷来的、过于明亮的星星,既怕它熄灭,又怕它的光芒灼伤自己贫瘠的过往。
最大的不真实感,来源于他自身的“无能”。不是学习或解题,那对他来说清晰如掌纹。而是关于“如何喜欢一个人”。
他不知道约会该去哪里——墓园显然不行,而他对其他“有趣”的地方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除了“吃了吗”、“在干嘛”、“早点睡”之外,还能在微信里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过马路时,是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还是仅仅并排走着就好。
第一次周末相约去市图书馆自习,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站在门口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看着金黄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心里排练了十几种开口打招呼的方式。等宋晓背着画具和书包,小跑着出现在视线里,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浅蓝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微红地对他笑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排练好的句子全忘了,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来了。”
“等很久了吗?”宋晓气息还没喘匀,眼睛弯弯的。
“没有,刚到。”季怀安下意识撒谎,手指蜷缩进外套口袋。
自习时,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长桌。他效率奇低,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看她咬着笔杆蹙眉思考数学题的样子;看她偷偷在草稿纸角落画下窗外麻雀的速写;看她拧开水杯,小口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咙。每一种模样,都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塌下去一块,却又更加不知所措——他该说点什么吗?还是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就好?
午饭在图书馆附近的小面馆解决。面对面坐着,等面的间隙,又是令人心慌的沉默。季怀安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问她学习?太刻意。聊天气?太无聊。说昨晚做的梦?太诡异。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嗯?”宋晓抬起眼,安静地等着。
“……这家店的海带丝,好像挺好吃的。”季怀安说完,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这算什么话题!
宋晓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嘲笑,而是那种被意外戳中笑点的、明亮的笑容,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季怀安,”她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是在……没话找话吗?”
被一眼看穿,季怀安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尴尬得只想夺门而逃。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粗糙的木质桌纹,闷闷地“嗯”了一声,自暴自弃般承认:“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没关系啊。”宋晓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季怀安抬起头,撞进她澄澈的目光里。那里没有失望,没有不耐烦,只有理解和一丝……淡淡的温柔?
“毕竟,”宋晓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醋瓶,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一道公式,“我是你的初恋,你不会说,很正常。”她抬眼,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谁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嘛。”
季怀安怔住。
宋晓却忽然换了一种语调,假装板起脸,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要是很会说话,很会哄人,那才可恶呢!”她皱了皱鼻子,做出一个嫌弃又可爱的表情,“那就说明你经历过很多‘实战’,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是个——”她拖长了调子,“——老手。”
季怀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生动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心里的尴尬和紧张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明明也是第一次,却比他坦然得多,灵动得多。
“所以呀,”宋晓看着他表情松动,自己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像落满了银杏叶的阳光,温暖而耀眼,“你什么都不会,才是对的。这才是我的季怀安。”
我的季怀安。
五个字,轻轻落下,却在他心里掀起海啸。一股酸涩而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慌忙垂下视线。
“不会……我可以教你呀。”宋晓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慢慢来,我们不急。今天不知道说什么,就一起吃面,看窗外的树。明天不知道去哪里,就去老地方自习,或者就在学校里走走。说话这件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怕是‘海带丝好吃’,或者‘今天看到一片叶子形状很奇怪’,都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混合着羞涩、勇敢和无比笃定的语气,轻声说:
“况且,谁规定一定要男孩子主动的?”
季怀安倏然抬眸。
宋晓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柔软:
“我就可以主动呀。”
“我就喜欢主动。”
“毕竟……”
她抿了抿唇,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再次涌现,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季怀安心尖上——
“我爱你呀,季怀安。”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面馆里嘈杂的人声,窗外街道的车流,远处隐约的钟鸣,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季怀安的瞳孔微微放大,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句话,被说那句话的人,牢牢攫住。
爱。
这个字眼太沉重,太滚烫,太……神圣。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与它无缘。它属于母亲早已消散的温柔,属于遥不可及的幻想,绝不属于他这个满身伤痕、连温暖都握不住的少年。
可现在,有人将它捧到了他面前。如此直接,如此坦然,如此……不容拒绝。
不是喜欢,是爱。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感动和惶恐。他何德何能?他配得上这样毫无保留的、主动的“爱”吗?
宋晓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面的、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她的手不大,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温暖从手背相接处,一点点渗透,流入他冰封的河床。
那一刻,季怀安在心底,对着不知名的神明,或许也是对着母亲所在的那个渺远方向,默默起誓:
就是她了。
这辈子,就是她了。
如果说之前是懵懂的吸引和绝望中的抓住,那么此刻,宋晓这句“我爱你”和她主动覆上的手,则像一道终极的谕令,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他可能依然笨拙,依然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但他知道了自己余生唯一的方向——走向她,忠于她,成为她目光所及之处,最坚定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空洞已久的心,忽然被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实感的信念所充盈。
后来,面来了。他们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季怀安不再为“该说什么”而焦虑,他开始尝试,学着宋晓的样子,分享一些琐碎的见闻:
“刚才走过来时,看到一只花猫在墙头晒太阳,胖得像只球。”
“这道题其实还有一种更取巧的解法,不过可能不会被提倡……”
“你画画的时候,左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你知道吗?”
虽然依旧生涩,虽然时常词不达意,但宋晓总会认真地听着,然后给出回应,或是一个微笑,或是一句补充,或是一个小小的、带着鼓励的眼神。
从面馆出来,阳光正好。他们沿着栽满银杏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脚下落叶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私密的耳语。
走到图书馆楼下,宋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从她身后透过金黄的叶隙洒下,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季怀安。”她叫他的名字,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
“嗯?”季怀安停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宋晓仰着脸,目光清澈而深远,仿佛透过此刻的他,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她缓缓地,用她那双盛满星辰与画意的眼睛,凝视着他,说出了那句将影响他一生的话:
“季怀安,我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什么,也不需要你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
“我只有一个希望——”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闪闪发光。”
风停了,叶止了,世界万籁俱寂。
季怀安站在原地,仿佛被这句话钉住了灵魂。闪闪发光……不是为她,而是为自己。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期望。从小到大,他接收到的信息,或是“要省心”,或是“要出人头地”,或是“要报仇”,或是“要忘记”……从未有人,如此纯粹地,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够发光。
不是月亮反射太阳的光辉,而是星辰自身核聚变产生的、恒久而璀璨的光芒。
宋晓看着他怔忪的表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鼓励,也有不容置疑的信任。“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的数学天赋,你的冷静,你的执着,甚至你的沉默和笨拙……那都是你的一部分。别让任何人、任何事,掩盖掉你自己的光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
“这里,要亮着。”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时略带俏皮的样子,摆摆手:“我上去还书啦!你回去路上小心。”然后转身,小跑着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季怀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胸腔里,那颗偷来的星星,仿佛被注入了永不枯竭的能量,开始由内而外地、真正地燃烧起来,发出炽热而稳定的光。那光芒驱散了所有阴霾、自卑和惶恐,只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钢铁誓言:
他要做她最忠诚的信徒。
不是盲从,而是理解了神谕后,全心全意的追随。
她的愿望,就是他此生最高的律令。
“让你闪闪发光”——这不仅是她的希望,更成了他自愿背负的十字架,是他生存意义的核心拼图。他的忠诚,将不依附于任何宗教或权威,只献予眼前这个让他重获“自我”光辉定义的女孩。天地可为鉴,岁月不可移。
从那天起,季怀安依然是那个季怀安,却又不再是那个季怀安。
他依然话不多,但看向宋晓的眼神里,多了磐石般的坚定。
他依然会为琐事不知所措,但尝试的勇气成倍增长。
他依然背负着过去的阴影,但心里有了锚,便不再随波逐流、倾向自毁的深渊。
他开始更努力地钻研那些曾带来短暂虚荣的数学难题,因为他发现,当她看到他站在讲台上,条分缕析地拆解最复杂的题目,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与骄傲时,那比任何考试分数都更能让他满足。那是一种“因自身能力而发光,并被最重要的人看见”的极致愉悦。
他甚至在宋晓的鼓励下,捡起了荒废多年的小提琴(母亲唯一留下的、与父亲无关的物件)。当生涩的琴音在空旷无人的音乐教室响起,拉出的第一个完整乐章是《星空》时,宋晓就坐在窗边的画板前,画笔未停,侧耳倾听,夕阳给她和她的画,都镀上了温柔的金边。那一刻,琴音与画笔的沙沙声交织,他仿佛感觉到,母亲未曾说出口的期望,与宋晓直言不讳的愿望,跨越时空,微妙地重合了。
他这颗沉寂多年的星球,因为一场名为“宋晓”的引力扰动,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调整轨道,点燃内核,试图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却真实的星光。
而这星光的第一个见证者与守望者,就是那个教会他何为“爱”,并命令他“发光”的女孩。
他们走在校园里,走在落叶上,走在逐渐凛冽起来的秋风里。他不善言辞,她便多说一些;他步伐大,她便悄悄加快频率;他偶尔看向远方墓园的方向神色黯然,她便轻轻握住他的手,什么也不问,只是温热地存在着。
爱是什么?
季怀安依然无法给出精妙的定义。
但他知道,爱是图书馆里无声的陪伴,是面馆里那句石破天惊的“我爱你”,是银杏树下“要闪闪发光”的郑重期望,是琴房里交织的乐声与画笔声,是此刻掌心传来的、不言而喻的温暖与力量。
是宋晓。
是他余生,唯一且最高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