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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绝望中的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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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异常空洞。季怀安推开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给家具蒙上一层冰冷的蓝灰色轮廓。空气里有未散尽的烟味,和一种陈旧的、属于独居男人的颓败气息。
他抱着用自己外套包裹的、阿白小小的遗体,站在玄关,像个误入他人家门的陌生人。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父亲季成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浓重的不耐烦和……厌恶。
“还知道回来?”声音沙哑,像是被烟酒浸透了的砂纸,“学校打电话了,说你又惹事?季怀安,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省心。
这个词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季怀安早已麻木的神经。他指尖被缝衣针穿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怀里阿白冰冷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入他的胸膛,而他的父亲,只关心他是否“惹事”,是否“省心”。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包裹,低头,换鞋,准备穿过客厅回自己房间。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季成纲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天天阴沉沉的,不是往墓园跑就是惹是生非!我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你妈要是知道……”
“别提我妈。”
季怀安停住脚步,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冻土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冷硬。
季成纲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怎么?我说不得?要不是她……”
“我说,别提她。”季怀安转过身,直视着父亲。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底下是翻涌的、黑色的岩浆。“你不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季成纲。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扬起手——
季怀安没有躲,甚至往前迎了半步,抬起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绝望:“打啊。像小时候一样。反正,你也就只会这个了。”
季成纲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脸上那些未褪尽的淤青,看着他死水般的眼神,那股虚张声势的怒火,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他喘着粗气,狠狠甩下手,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钥匙。
“我懒得管你!死在外面也别回来烦我!”
门被重重摔上,巨响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久久不散。
季怀安站在原地,直到那回声也彻底消失。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甚。他缓缓走回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他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怀里,阿白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裹着的外套。
月光从窄小的窗户漏进来,照在阿白身上。原本雪白柔软的毛发,现在纠结成一绺绺,沾着污渍和干涸的血迹,被烫伤的皮肤裸露着,狰狞可怖。它蜷缩着,保持着生命最后时刻痛苦挣扎的姿态,眼睛半闭,早已失去了琥珀色的光彩。
季怀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阿白冰冷的耳朵。那里曾敏感地抖动,捕捉他最细微的呼唤。他把它小小的、僵硬的爪子拢在手心,那上面曾经有着粉色的肉垫,走路悄无声息。
“对不起……”声音干涩嘶哑,终于冲破喉咙,“阿白……对不起……”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汹涌地从眼眶里溢出,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阿白脏污的毛发上。他蜷起身体,将阿白冰冷的遗体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给予他一点点温暖的东西,都要被夺走?母亲用最温柔的方式离开,阿白以最残忍的方式死去。而他,像一个被诅咒的容器,只能不断盛接失去和冰冷的疼痛。
孤独和绝望不再是抽象的感觉,它们有了具体的重量和形状——是怀里这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是指尖密密麻麻的刺痛,是父亲摔门而去的巨响,是灵魂深处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嘶嘶漏着寒风的裂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像幽浮。
他麻木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提示。那个昵称“小鱼”、头像是小女孩抱猫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最上方。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晚了,睡了”。下面,是宋晓刚刚发来的新消息,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半。
“今天最后一道物理题的第三种解法,我用微积分尝试推了一下,好像能走通,但卡在第二步了。你方便看看吗?(图片)”
“林老师说下周一有随堂测,范围我划了一下。(图片)”
“你……手指好点了吗?” 这一条,隔了几分钟才发来。
没有追问白天发生了什么,没有多余的安慰。依然是那种安静、保持距离、却持之以恒的关切,像涓涓细流,试图渗透他冻结的世界。
季怀安盯着那行“你手指好点了吗?”,目光又落在自己包扎着纱布、依旧胀痛的手指上。然后,他看向怀里冰冷的阿白,看向这间囚笼般的房间,看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夜。
一个疯狂而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攫住了他。
如果注定要失去一切,如果温暖终将被夺走……那么,在彻底沉入冰底之前,他可不可以,自私地、贪婪地,去触碰一下那缕看似遥不可及的光?
哪怕只是瞬间。
哪怕会灼伤。
哪怕……是另一场毁灭的开始。
他颤抖着手指,在对话框里输入,删除,再输入。简单的几个字,却耗尽了此刻他全部残存的勇气。
“明天放学,学校后门‘巷深’简餐吧,能见一面吗?有事想和你说。”
发送。
几乎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手机再次震动。秒回。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他心中一片绝望的、微弱的涟漪。
第二天一整天,季怀安都处于一种灵魂抽离的状态。课堂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按时给阿白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安葬,用小铁盒装着那包没吃完的鱼干,一起埋了下去。整个过程,他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暗中观察的叶枫都有些不安。
放学铃响,他第一次没有耽搁,径直走向后门那条僻静小街上的“巷深”。这是一家很小的店,灯光温暖,人不多。
他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水,然后就盯着桌面木头的纹路,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冲动、最不计后果的决定。
店门的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宋晓走了进来。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马尾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一点点匆忙和显而易见的疑惑。她环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他,顿了顿,才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吗?”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
“没有,刚来。”季怀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把她那份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点什么。”
宋晓点点头,低头看菜单,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季怀安则趁这个机会,近乎贪婪地、又带着绝望的审视,看着她。她垂眸的侧脸,她翻动菜单的纤细手指,她微微抿起的唇角……这是他黑暗中窥伺已久的光源,此刻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由自身破碎构筑的深渊。
两人各点了一份简单的套餐。等待上菜的间隙,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宋晓没有主动问“有什么事”,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柠檬水,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
季怀安的勇气,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又被更深的绝望逼回来。他想起阿白最后的惨叫,想起父亲摔上的门,想起自己空空如也、冰冷刺骨的未来。
饭菜上来了,热气腾腾。他们安静地吃着,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季怀安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灼烧。
“宋晓。”他开口,声音低哑。
宋晓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紧张、又故作镇定的脸。
季怀安避开她的视线,盯着手中微微荡漾的水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血肉的摩擦感:“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有很多……糟糕的事情。家里,还有我自己……都很糟糕。”
他停顿,呼吸有些紊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的水珠。
“我习惯了失去,也觉得……可能不配拥有什么好的东西。”他抬起眼,这一次,强迫自己直视着宋晓,目光里是赤裸的、未经任何粉饰的脆弱和决绝,“但是……你不一样。”
宋晓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专注所取代。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片能承接所有雨雪的静谧湖泊。
“从开学第一天撞到你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目光总是会找到你。看你听课,看你写作业,看你偶尔发呆……”季怀安语速很慢,却异常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有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情绪,“住院的时候,那些笔记……还有每天的消息……我知道可能对你来说,只是同学的关心。但对我来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也悬在悬崖边的话:
“宋晓,我喜欢你。也许从很早就开始了。这种喜欢,让我在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的时候,还能看到一点点……可能。”
说完,他像等待宣判的囚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声,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宋晓愣住了。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事”。她的脸上迅速掠过惊讶、茫然、无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发出声音。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季怀安那双灼热又绝望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季怀安觉得那根紧绷的弦即将断裂,冰封的绝望重新涌上,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时——
宋晓重新抬起了头。
她的脸颊还红着,眼神却不再慌乱,而是恢复了一些平日的清澈,只是深处多了些复杂的、季怀安看不懂的情绪。她看着季怀安,看了很久,久到季怀安几乎要放弃。
然后,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音节。
却像是一道划破厚重云层的阳光,并非炽烈耀眼,而是温和的、确定的,瞬间照亮了季怀安早已沦为废墟的内心世界。他僵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
“你……”他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说,‘嗯’。”宋晓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也更清晰。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目光飘向别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也……觉得你不一样。”
没有长篇大论的回应,没有浪漫的誓言,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我也喜欢你”。但那个“嗯”,和那句“觉得你不一样”,对于此刻的季怀安来说,已经是全世界。
冰封的绝望,仿佛被这简单的回应凿开了一道缝隙,温暖的、带着生机的气息,汹涌地灌注进来。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的失态。
后来他们又坐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季怀安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离开时,宋晓轻声说“路上小心”,记得夜晚的风吹在脸上,不再那么刺骨,记得自己一路走回那间冰冷的出租屋,脚步却比以往轻快了许多。
他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对明天的期待。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尽的、恍惚的笑意。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时,那点笑意,瞬间冻结了。
抽屉没有关严,露出缝隙。
缝隙里,隐约可见一抹冰冷的金属光泽。
季怀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他慢慢爬过去,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杂物不多。最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把折叠小刀。不大,却很锋利,是他很久以前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直丢在角落里。
在今晚之前,在发出那条邀约信息之前,在陷入更深的绝望深渊时……他曾无数次看向这个抽屉。
如果没有得到回应。
如果连最后的光也熄灭。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再无任何值得留恋的温暖……
那么,这把冰冷的小刀,或许会派上用场。用它来结束无休止的疼痛,或者,用它来在灵魂彻底麻木之前,留下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锋利的触感。
他静静地看了那把小刀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脏。他摩挲着光滑的刀柄,然后,用力将它合拢,握紧在手心。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夜晚的风呼啸而入,吹乱他的头发。
他扬起手,用尽全力,将那把小刀朝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狠狠掷了出去。
金属物体划过夜空,悄无声息地坠落,不知没入了哪个角落的草丛或垃圾堆。
他关上车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绵长而颤抖的气息。
结束了。
那个带着刀锋的、绝望的备选方案。
现在,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有光,但或许同样布满未知荆棘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他只知道,在握住那双温暖的手之前,他必须先扔掉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