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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隔开了距离,却没有隔开双向奔赴的心 ...

  •   春天,是在一场淅淅沥沥、持续了整整一周的雨后,猛然醒来的。几乎是一夜之间,Y市一中老礼堂墙外的爬山虎抽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红透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和草木汁液破碎的湿润气息。
      见面定在清明假期。宋晓从A市回来祭祖,停留三天。时间短得像指缝里的流沙,每一小时都被赋予了黄金般的密度。
      见面前夜,季怀安罕见地失眠了。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近乎亢奋的平静。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叠厚厚的信,按日期排开,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半年的思念、挣扎、成长与许诺,都浓缩在这些纸张里。明天,写这些字的手,将会真实地、带着温度,再次落入他的掌心。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失序。
      他反复试穿衣服,最终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她曾在信里夸他穿白色好看,“像月光有了具体的形状”。他将那条“月长石蓝”的围巾仔细折好,放进背包。想了想,又从书页里取出那片早已干透脆硬的梧桐叶,夹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礼物不必贵重,意义在于“分享我独自经历的季节”。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房间里,宋晓也对着打开的行李箱发呆。她带回了在A市画的几幅小稿,有雪后的胡同,有光影切割的画室角落,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只有大片混沌蓝色和一线暖光的草图——那是《引力场》的雏形。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些“作业”带给他看。最终,她只抽出了那张草图,对折,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其余的,是她还未来得及完全厘清的艺术探索,她不想用不成熟的作品干扰这次珍贵的见面。她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记得他说过,她穿亮色时,整个人像会发光。
      约定的地点,是城市边缘一座新建的湿地公园。人少,开阔,有水鸟和绵延的芦苇荡,符合他们对“安静”和“自然”的共同偏好。
      季怀安提前半小时到了。他沿着木栈道慢慢走,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阳光穿透水汽,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花瓣,空气清冽。他走到约定的观鸟亭下,背靠着柱子,看着栈道入口的方向。心跳平稳下来,被一种巨大的、充满期待的寂静取代。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隔着还有百米远的栈道,在稀疏的柳枝掩映下,一个穿着鹅黄色毛衣、背着帆布包的身影正快步走来。步频很快,带着一种熟悉的、轻微的急切。她的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松垮的低髻,几缕碎发随风拂在脸颊。
      时间仿佛被缓慢地拉长。季怀安站直了身体,忘记了呼吸。所有的书信、所有的视频画面、所有的深夜思念,在这一刻,都坍缩、凝聚成了这个逐渐清晰的、走来的实体。
      宋晓也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更快地走近。距离缩短到十米,五米,三米……她脸上的表情从张望的焦急,到确认的明亮,再到近在咫尺时,忽然泛起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初见般的羞涩和紧张。
      她在他面前停下,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以及一点点迅速积聚的水光。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了仿佛一个世纪。没有立刻拥抱,没有激动的话语。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陌生感弥漫在空气中。视频里的二维影像变成了立体的、有温度、有气息的存在。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颜料和某种清新皂角的味道,和她信中描述的“松节油与阳光”略有不同,但同样让他心头发颤。她则看到他似乎又瘦削了一点,下颌线更加清晰,眼神比视频里显得更深沉,但看向她时,那股专注的暖意丝毫未变,甚至因为真实的映照而更加灼人。
      “……我来了。” 最终,是宋晓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清亮一些,带着一点跑动后的微喘和难以掩饰的哽咽。
      “嗯。” 季怀安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轻轻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真实的触感,温热的,细腻的,带着生命搏动的微潮。
      这个克制的触碰像接通了某个开关。宋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脸上却绽开一个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她往前一步,不再犹豫,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清冽皂香和淡淡阳光味道的胸膛。
      “季怀安……”她闷闷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的笑意,“我好想你啊……真实的、会呼吸的、有温度的你。”
      季怀安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将她整个圈入怀中,用力地、实实在在地抱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颜料、皂角和独属于她气息的味道,瞬间充盈肺腑,驱散了半年来所有深夜醒来的虚空感。真实的重量,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躯体。
      “我也想你。”他闭上眼睛,声音低沉嘶哑,“比信里写的,还要想。”
      他们就那样在空旷的观鸟亭下拥抱了很久,久到一只白鹭翩然落在不远处的浅滩,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对一动不动的人类。没有急切的热吻,没有更多言语,只是紧紧相拥,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将分别的时光里缺失的实体接触,一次性补偿回来,并确认彼此的存在并非幻觉。
      松开时,两人的眼眶都是红的,却都带着笑。
      沿着木栈道慢慢散步,最初几分钟,竟有些微妙的生涩。习惯了信件和视频里隔着距离的深刻交谈,当真人并肩走在真实的春风里,听着真实的鸟鸣和水声,反而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这种“同在”的节奏。话不多,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肩膀时不时轻轻碰撞。
      “围巾,”季怀安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很暖和。几乎天天戴。”
      宋晓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质地,指尖划过他的脖颈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织得不好,有点歪。”
      “很好。”他握住她想要收回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柔软,指尖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真实的牵手,与信中描述的“想象牵手”天差地别。温热,紧密,脉搏在相贴的皮肤下隐隐共振。
      他们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找了棵开满粉白色花朵的树下坐下。季怀安拿出那个装有梧桐叶的文件夹,递给她。
      “Y市的秋天。”他说。
      宋晓接过,对着光仔细看那清晰如血管的叶脉,指尖轻轻抚摸过干枯的叶片。“像一幅天然的素描。”她小心地收好,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对折的草图,展开。
      “A市的冬天,和……一些混乱的尝试。”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季怀安接过来。画纸上是大片冲击性极强的、层层叠叠的蓝与灰,冰冷,深邃,甚至有些压抑。而在画面的正中心,有一线极其纤细、却异常明亮执着的暖黄色,以一种近乎撕裂的姿态,从混沌的色块中挣脱出来。没有具体形象,只有色彩与力的对抗与共生。
      他看了很久。这不是他熟悉的、她笔下那些宁静或唯美的画面。这更原始,更情绪化,更……痛苦,也更有力量。
      “《引力场》的草图?”他问。
      宋晓惊讶地抬眼:“你记得?”
      “你信里提过。”季怀安的目光没有离开画,“但看到实物,感觉完全不同。信里的描述是理性的,而这幅画……是感官的,直接的。”他指了指那线暖黄,“它很脆弱,但……”他寻找着词汇,“但它存在本身,就改变了整个画面的力学结构。没有它,这就是一片冰冷的混沌;有了它,混沌有了中心,有了被吸引和抗拒的理由。就像……”
      “就像你的信。”宋晓接过话,眼睛亮了起来,“在我觉得被新环境淹没,对艺术感到迷茫的时候。那些理性的分析,稳定的存在,就像这线光。”
      “不完全是。”季怀安摇头,认真地看着她,“这线光是你自己生成的,晓。是你内心的某种东西,对寒冷和混乱的本能抵抗与希望。我的信,或许只是……恰好提供了一个坐标,让你确认了这束光的方向和意义。”
      宋晓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一种被深刻懂得的颤栗,从心底升起。她一直觉得是他照亮了她,而他却说,光是她自己的,他只是参照系。
      “你还是这样,”她喃喃道,“总能把事情看到最本质的一层。”
      “是你画出了本质。”季怀安将草图仔细折好,递还给她,目光柔和,“它很好。比我想象的更有力。你的教授说得对,你正在找到更‘直接’的表达方式。这或许就是痛苦……和思念的力量。”
      话题自然地转向分别后的生活。不再是信中精心编排的段落,而是更琐碎、更即兴的分享。宋晓手舞足蹈地描述南方文化带给她的震撼,模仿老师有些古怪的口头禅;季怀安则淡淡地吐槽竞赛营里某个自负到可爱的天才,以及叶枫最近一段堪称闹剧的短暂恋情。他们笑着,补充着信件中未曾提及的细节,那些日常的、不完美的、甚至有些滑稽的片段,让对方的形象在彼此心中更加血肉丰满。
      中午,他们在公园外的农家菜馆吃饭。季怀安习惯性地将她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递过纸巾。宋晓则在他被辣椒呛到时,自然地递上水杯,手指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这些细微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在分离半年后,非但没有生疏,反而因为思念的发酵而变得更加自然和珍贵。仿佛那些独自度过的日夜,都是为了此刻更熟练地、更珍惜地去爱对方。
      下午,他们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沿着湖边骑行。风吹起宋晓的头发和笑声,季怀安在她身后稳着车把,嘴角是无法抑制的上扬。骑累了,就躺在湖边的斜坡草地上,看云朵以缓慢的速度变形、游走。
      “好像在做梦。”宋晓望着天空,轻声说,“前一秒还在隔着屏幕说晚安,下一秒就能听到你真实的呼吸声。”
      “不是梦。”季怀安侧过身,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是很多封信,很多个晚安,很多次思念累积后的必然结果。”
      “季怀安。”
      “嗯?”
      “我们真的隔开了好远的距离。”
      “嗯。”
      “但是,”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见底,带着笑意和无比的确认,“好像真的,没有隔开心。”
      季怀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住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心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低声说,“它一直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也一直跟着你,在A市的画室,在下雪的教室,在你所有去过的、我没去过的地方。”
      暮色渐合时,他们不得不分别。宋晓明天要随家人去更远的郊县祭祖,假期短暂得残酷。
      送她到酒店附近的街口,再次面临分离。这次,没有火车汽笛,只有城市夜晚渐起的霓虹和车流。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宋晓问,声音里满是不舍。
      “暑假。”季怀安肯定地说,“我去A市看你。去看看你的画室,走走你走过的道路。”
      “说定了?”
      “说定了。”
      又是一个紧紧的、漫长的拥抱。这次,季怀安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星光。宋晓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如蝴蝶点水,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消息。”
      “你也是。晚安,我的星星。”
      “晚安,我的月亮。”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鹅黄色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春日夜晚的风带着暖意,脖子上她的围巾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心里没有上次车站送别时那种被掏空的剧痛,而是充盈着一种饱满的、沉静的温暖,以及确定的希望。
      距离确实隔开了他们,用山川、城市和各自繁重的学业。
      但那些在信纸上倾泻的真心,在视频里凝望的眼神,在思念中反复打磨的情感,还有今天这真实可触的拥抱、对话与默契,都像最坚韧的丝线,穿越了所有物理的阻隔,将两颗心的跳动,牢牢系在了一起。
      隔开了距离。
      却仿佛,真的从未隔开心。
      回程的公交车上,季怀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他拿出手机,给置顶的“小鱼”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
      “见到了。”
      几乎秒回。
      “嗯,见到了。”
      后面跟了一个她自己画的、简笔的笑脸月亮,和一颗靠着月亮的小小星星。
      他看着那个图案,无声地笑了。窗外,真正的月亮正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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