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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仰的力量 ...

  •   季怀安最近总是心悸。毫无来由的,在解最复杂的题时,在深夜与宋晓视频看到她明媚笑脸时,甚至在跑步达到那种忘我的节奏时,心脏会突然漏跳一拍,随即被一种冰冷的、下坠的空虚感攥住。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出现裂痕。
      他将其归咎于高考前高压下的神经衰弱。直到他安插在A市一中的“天眼”——那个通过叶枫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几经辗转联系上、暗中替他留意宋晓日常的男生——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季哥,最近嫂子看起来……好像特别容易累?脸色也有点白。不过可能是我多心,艺考生都这样吧。”
      “天眼”是季怀安在宋晓离开后,通过叶枫搭建的一条隐秘情报线。不涉及隐私窥探,只求一个最基础的“平安确认”。他需要知道她在那个没有他的城市里,是否一切安好。这源于他内心深处从未消散的不安全感,那份被母亲和阿白相继夺走后留下的、对“失去”的尖锐恐惧。
      起初,“天眼”的回报总是日常而平静:“正常上课”、“去画室了”、“今天和室友去了超市”。季怀安靠着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着她生活的轮廓,聊以慰藉。
      但这次,“特别容易累”、“脸色白”……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悸的源头。
      他立刻回复:“具体点?多久了?有没有去医院?”
      “天眼”过了一会儿才回:“有两三周了吧?就是上楼梯会喘,画画时间长了就说头晕。去医院……没听说。不过昨天体育课,她好像请假在教室休息了。”
      季怀安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知道宋晓,她坚韧,能忍,报喜不报忧。一点小不适,她绝不会在信里或视频中提及,怕他担心。可“上楼梯会喘”、“画画头晕”、“体育课请假”……这些细节拼凑起来,指向的绝不仅仅是“艺考生的辛苦”。
      他找到叶枫,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枫子,A市那边,能不能想办法……再近一点?我需要知道,宋晓是不是真的只是累了。”
      叶枫看着好友眼里的血丝和掩不住的惊惶,二话没说,抄起电话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联络。人托人,关系套关系,像启动一台精密而灰色的机器。这一次,他们联系到了宋晓同班一个关系更近的女生,甚至隐约搭上了她宿舍楼下便利店老板的线。一张更密、更靠近的网,在宋晓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天眼”的回报依旧平淡,甚至说“今天看她气色好像好点了”。季怀安稍稍松了口气,以为真是自己过度紧张。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季怀安正在参加一场关键的模拟考。手机在抽屉里疯狂震动。他提前交卷冲出教室,看到“天眼”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季哥,做好心理准备。情况……有点不对。她中午突然晕倒了,校医初步检查后,直接叫了救护车。”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走廊的光,同学的喧哗,监考老师投来的疑惑目光……全都褪成模糊的、缓慢移动的色块。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带着冰冷的铁腥味,烙进他的视网膜,烙进他的大脑。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冲回教室抓起书包,一边往外跑一边给叶枫打电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枫子!A市!宋晓晕倒送医院了!最快的票!现在!”
      电话那头叶枫骂了句脏话,随即传来键盘急速敲击的声音:“我查!你稳住!先别慌!”
      稳住?怎么稳?他赖以生存的“轨道”正在崩解,他宇宙中唯一的“引力中心”正在坠落。那种五岁时看着母亲消失在人海、阿白在开水浇淋下惨叫的、灭顶的恐惧和无力感,时隔多年,以百倍的烈度,再次将他吞噬。
      在赶往高铁站的出租车上,他颤抖着手,一遍遍拨打宋晓的电话。关机。拨打她父母的电话。漫长的忙音后,终于接通,是她母亲哽咽而混乱的声音:“小季……晓晓她……医生还在检查……你先别过来,等结果……”
      “阿姨,告诉我医院名字。我已经在路上了。”季怀安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濒临断裂的钢丝。
      最终,他拿到了医院的名字和模糊的科室——心内科。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季怀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叶枫坐在旁边,不停地打电话、发信息,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打听A市那家医院的情况,联系可能帮上忙的任何人。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叶枫放下电话,脸色难看地重复着刚刚打听到的、还不完全确定的词,“这是什么病?严重吗?”
      季怀安猛地转过头,眼神漆黑:“查。”
      叶枫立刻用手机搜索。词条跳出来,冰冷的医学描述,预后,生存率……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手指僵硬地划着屏幕,不敢念出来。
      季怀安一把夺过手机。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文字:“原因不明”、“肺动脉压力异常升高”、“右心负荷增加”、“心力衰竭”、“……目前无法根治”、“预后因人而异”、“五年生存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无法根治。心力衰竭。生存率。
      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车厢地板上。他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瞬间湿透全身。
      “怀安!”叶枫吓坏了,赶紧扶住他。
      季怀安推开他,弯着腰,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极致的悲痛被死死压在喉头,化作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才慢慢直起身,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像两团烧尽的灰烬,深处有一点疯狂的火星在重新点燃。
      “不会的。”他嘶哑地说,不知道是在对叶枫说,还是在对自己,或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宣战,“一定有办法。国内不行,就国外。钱不够,我去挣。一定有办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钢铁般的决心。仿佛刚才那个瞬间被击垮的人不是他,仿佛那些冰冷的医学数据只是需要被攻克的一道难题。
      赶到A市医院,已是深夜。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宋晓的父母仿佛一夜老了十岁,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父亲则不停地搓着脸,烟一根接一根(尽管墙上贴着禁烟标志)。
      看到季怀安,宋母的眼泪又下来了:“小季……你怎么……医生说了,要静养,不能激动……”
      “阿姨,叔叔。”季怀安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我就在外面,不进去。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打听消息的,交给我。” 他看向玻璃窗内,那个躺在各种仪器中间、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如纸的熟悉身影。他的星星,他光芒万丈的星星,此刻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身影,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从那天起,季怀安在A市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间,住了下来。高考?前途?那些曾经无比重要的东西,此刻轻如尘埃。他的整个世界,收缩到了这间医院,这条走廊,那扇玻璃窗。
      理性的手段全面启动。他通过叶枫和所有能想到的关系,疯狂地搜集国内外关于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的最新研究、顶尖专家、临床试验、靶向药物信息。他整理成详尽的表格,用他解数学题的逻辑,分析各种方案的优劣、可行性、费用。他联系上了国外几个该领域的权威机构,发送邮件,甚至尝试打越洋电话咨询。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叶枫几乎动用了家里所有的关系和经济支持,陪着他一起疯。
      但医学的边界冰冷而坚硬。最好的药,最前沿的方案,也只能控制,无法承诺治愈。每一次医生谈话带来的微弱希望,都可能被下一次检查指标的打碎。季怀安像个最精密的仪器,处理着所有信息,安排着一切,冷静得让宋晓的父母都感到心惊。只有叶枫知道,好友眼里那簇疯狂的火,正在以燃烧自身为代价,越烧越旺。
      当理性手段触到天花板,季怀安转向了非理性。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还在时,曾带他去过一座很小的道观。母亲说,那里的师傅解签很准。他早已忘了签文,却记得那种烟雾缭绕中,寄托渺茫希望的感觉。
      他找到了A市附近一座香火颇盛的道观。清晨雾霭未散,他第一个跪在冰冷的神像前,奉上所能想到的最丰厚的香火。他不懂经文,不懂仪轨,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在心里一遍遍地、绝望地祈求:“用我的一切换,用我的命换,让她好起来。让她活下去。求求您。”
      道观的师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递给他一道符,说“心诚则灵,但也要遵医嘱”。
      季怀安将那道符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后来,他又听医院护工闲聊,说城外山上有座古寺,求健康特别灵验,尤其是疑难杂症。
      季怀安去了。寺庙在山腰,石阶漫长。他没有坐缆车,而是一步一步,从山脚开始,向上攀登。起初是走,后来,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某种自我惩罚与极致诚意的驱使,他停了下来,面对长长的石阶,缓缓跪下,然后,俯身,叩首。
      一步。一叩首。
      坚硬的石阶撞击着他的额头、膝盖、手掌。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石阶冰凉刺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无比虔诚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额头渐渐青紫、破皮、渗血。手掌磨破了。昂贵的衬衫和裤子沾满了尘土。
      路上的游客用诧异、怜悯或不解的目光看着他。他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有向上延伸的石阶,和心中唯一反复的祈愿:“让她好起来。让她活下去。诸佛菩萨,任何神明,听见我。用我的一切换。”
      不知道跪拜了多久,他终于到了寺门前。额头的血混着汗水尘土,模样狼狈不堪。一个小沙弥惊讶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寺门口,有个约莫七八岁、跟着家人来游玩的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指着他,问身边的母亲:“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他头流血了!”
      季怀安听见了。他停下脚步,喘着气,看向那个小男孩。孩子的眼睛干净澄澈,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
      季怀安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混合着血污和疲惫的笑容,嘶哑着声音问:“小朋友……你说,这庙里的佛祖……灵不灵?”
      小男孩被他狼狈的样子和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然后,怯生生地,却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小声说:“灵!我奶奶说的,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季怀安轻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尽的苦涩与一点点被孩童天真点燃的、渺茫的希望。他默默地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走进大殿。
      在巍峨庄严、垂目慈悲的佛像前,他再次跪下,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叩首。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他什么愿也没许。因为所有的愿望,早已在一步一叩首的路上,在心里,重复了千万遍。
      他不知道的是,每当他从寺庙或道观离开,拖着满身疲惫和伤痕回到医院,A市的天,总是会阴下来,然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仿佛苍天有眼,看见了他这份笨拙、疯狂、不计代价的虔诚,也在无言垂泪。
      叶枫找到他时,他正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额头的伤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块刺眼的纱布,整个人像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怀安……”叶枫声音发涩,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疲惫,有担忧,也有一丝……微弱的振奋。
      季怀安睁开眼,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叶枫手中的报告。
      “医生说,”叶枫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稳地转述,“第一次联合靶向药物治疗,加上之前的紧急处理,效果……比预期好。肺动脉压力有显著下降,心功能指标也暂时稳住了。虽然远谈不上治愈,但……算是闯过了第一个,也是最危险的急性期。算是……显著成功。”
      季怀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稳住自己。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绵长的、颤抖的气息。那口气,仿佛已经在他胸腔里憋了太久,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他没有欢呼,没有流泪。只是转过身,再次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依然昏睡、但仪器显示数据已趋于平稳的宋晓。
      然后,他抬起手,用缠着纱布、依然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隔空描摹着她苍白的脸廓。
      “你看,”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对叶枫说,也是对自己说,“有用。不管是药,还是……别的。只要有用,就行。”
      他的信仰,在那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分裂与融合。他依旧相信现代医学,相信数据和逻辑,但同时,他也开始相信某种冥冥中的“诚心”可以换取奇迹。他的世界,从此理性与神秘并存,科学祈愿与宗教跪拜交织。一切,只为了留住那束光。
      叶枫看着好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为宋晓病情暂时稳住而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对季怀安状态的深深忧虑。这份“信仰的力量”太炽热,太疯狂,太不惜一切。它现在是指向救人的利剑,可未来呢?如果病情反复,如果最终……这道力量反弹回来,足以将季怀安自己彻底焚毁。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这样陪他下去。家里已经多次催促他回去,他也想多陪陪他,同样沉重。看着季怀安仿佛将全部生命都钉在了这间医院、这个人身上的模样,叶枫第一次清晰地预感到,有些路,他只能陪到这里了。
      风雨暂时停歇,但更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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