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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自我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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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枫要走了。
消息来得很突然,是在宋晓病情暂时稳住后的第三周。叶枫接完家里打来的第N个电话,在医院楼下抽了半包烟,才上来找到季怀安。
“怀安,”他声音有些干涩,眼睛避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家里……撑不住了。厂子里出了事,我爸腿摔了,我妈一个人盯不住。催我回去……帮忙。”
季怀安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国外某医学期刊的页面。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叶枫。好友眼里有红血丝,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季怀安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近乎认命的颓唐。
“帮忙?”季怀安重复,声音嘶哑,“你之前不是说,体检过了,材料交了,下半年就走兵吗?”
叶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兵?当兵能立刻给家里挣钱吗?能稳住厂子吗?能给我爸付医药费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怀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像你一样,能为了一个目标,不管不顾地把所有都押上去。我得……我得先活着,先让家里活着。”
他顿了顿,看向玻璃窗内依旧昏睡、但脸色似乎稍微有了一丝血色的宋晓,语气软了下来:“嫂子这边,最危险的关头好像暂时过了。你找的护工很专业,资料你也理得比谁都清楚。我……我在这儿,其实也帮不上太多忙了。家里那边,是真的……等不了了。”
季怀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连惊讶都很少。只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理解,如同冬天的湖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个半大少年躺在学校天台上,对着星空吹牛。叶枫说:“我要去当兵,最牛的那种兵!保家卫国,多带劲!”他说:“那我去学医吧。你在前线流血,我在后面救命。咱们这组合,无敌。”
那时的风很轻,星星很亮,未来像一张可以任意挥洒的白纸。他们被一些看好他们的老师戏称为“双子星”,一个将绽放于沙场,一个将璀璨于杏林。
可现在……
季怀安看着眼前这个被迫收起所有棱角、准备低头钻进生活重压下的好友,又想起自己搁置的高考、放弃的保送、已然遥不可及的医学梦。他们一个将要走向轰鸣的车间而非期待的军营,一个被困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而非向往的实验室。
你在前线保家卫国,我在后方救死扶伤。
誓言犹在耳畔,却已被现实击得粉碎,像阳光下破灭的肥皂泡,连一点湿润的痕迹都没留下。
季怀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仅仅是为叶枫,更是为他自己,为他们曾经共同相信过的、关于未来和价值的那个坚固的世界,正在眼前无声地崩塌。
“什么时候走?”他听见自己平静地问。
“明天一早的车票。”叶枫低着头,“本来想多陪你们几天,但家里催得急……”
“没事。”季怀安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叶枫的肩膀。那肩膀曾经宽阔而充满力量,此刻却显得有些垮塌。“回去……照顾好叔叔,还有你自己。”
叶枫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抱了季怀安一下,拳头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你也是。别……别太逼自己。有事……打电话。”
季怀安点了点头,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缓缓合上,隔开了叶枫复杂难言的眼神。季怀安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恍惚了很久。
梦想。责任。选择。牺牲。
他曾以为自己在做最正确、最不容置疑的选择——倾尽所有去救宋晓。可叶枫的离去,像一面冷酷的镜子,照见了他这个选择的代价:不仅是他自己的前途尽毁,也可能无形中拖累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叶枫为他耽搁了多久?动用多少资源?),甚至……对于病床上的宋晓,他这般孤注一掷的、近乎绑架式的付出,真的是她想要的吗?真的对她好吗?还是仅仅是他为了对抗内心恐惧、寻求自我救赎的一场盛大表演?
“我是不是……其实什么都做不好?”
一个微弱而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的裂缝里滋生。
“保护不了母亲,留不住阿白,实现不了和叶枫的誓言,现在连救自己喜欢的人,都要靠透支别人和祈求神明……我所谓的‘信仰’和‘力量’,是不是只是一种自私又无能的疯狂?”
自我怀疑,如同最阴险的毒藤,在信仰的支柱出现裂痕后,疯狂地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遮蔽他眼前所有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季怀安依旧机械地忙碌着:查资料、与医生沟通、安排护理、甚至依旧雷打不动地去寺庙道观。但叶枫的离开抽走了一部分真实的支撑,也抽走了他强撑着的、属于“正常人”的那部分社会连接。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更加空洞,只有在望向宋晓时,才会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但那光里,也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惶恐和自我审视。
他害怕。害怕自己的“诚心”其实一文不值,害怕医学的极限就是最终的判决,更害怕……宋晓醒来后,看到的会是一个因为她而变得破碎、偏执、一无所有的季怀安。那样的他,还配得上她吗?还值得她曾经那句“我爱你”吗?
就在这时,宋晓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意识时断时续,但脱离了最危险的昏迷状态,转入了普通病房。医生说,这是很好的迹象,但后续的恢复和治疗,将是一场极其漫长、消耗巨大的持久战。
季怀安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从茫然逐渐聚焦,最终落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季怀安看懂了她无声的唇形:“怀安……”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庆幸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麻木。他紧紧握住她瘦弱无力的手,将脸埋进她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肌肤。
宋晓虚弱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轻得像羽毛。
她能说话,是在又过了两天之后。声音嘶哑微弱,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喘息。
季怀安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喂水,擦身,读她可能想听的画册介绍,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但他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主动提起生病以来的任何事。他怕从她眼里看到痛苦,看到愧疚,看到……对他如今这副模样的失望。
直到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宋晓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季怀安小心翼翼地为她调整输液管的速度。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额角还有未完全消退的、叩首留下的淡淡疤痕,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
“怀安,”她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微弱,却清晰,“你过来,坐近一点。”
季怀安动作一僵,依言坐下,却依然微微垂着眼。
宋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额角的疤痕,动作很慢,带着怜惜。“疼吗?”
季怀安猛地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都知道了。”宋晓轻声说,“妈妈跟我说了。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找医生,查资料,还有……去求神拜佛,一步一叩首。”
季怀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头垂得更低,仿佛犯下大错的孩子。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破碎,“我……我没用。只能想到这些笨办法……还弄得这么难看……叶枫也因为我……”
“季怀安。”宋晓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点力度。她费力地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季怀安在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狼狈憔悴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倒影之外,她眼中汹涌的、毫不掩饰的心疼、感激,以及……一种更深邃的、理解的光芒。
“看着我。”宋晓一字一句地说,尽管气力不济,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谁告诉你,你‘没用’?谁告诉你,你做的那些是‘笨办法’?”
“我……”
“在我昏过去,觉得身体不断往下沉,四周只有黑暗和窒息感的时候,”宋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回忆般的迷离,“我好像……能感觉到你。”
季怀安怔住。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疯狂地拽着我,不让我沉下去。能感觉到,有股力量在四面八方托着我。那力量……有时候很理性,像精密的数据和图表;有时候很混乱,像无数纷杂的祈祷和呼喊;有时候……很痛,像血肉摩擦石阶的触感。”她的指尖再次抚过他的额角,“这些感觉混在一起,很吵,很重,甚至有点……让我喘不过气。”
季怀安脸色白了,眼中闪过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看,果然,他还是成了她的负担!连他的“付出”都让她感到压迫!
“但是,”宋晓的手下滑,捧住他的脸颊,目光如静谧的湖水,将他所有的恐慌吸纳、抚平,“就是这些很吵、很重、甚至有点粗暴的力量,把我从那个一直下坠的黑暗里,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气,眼底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却带着无比坚定的笑意:
“季怀安,你从来就不是我的累赘。”
“在我这里,你做的每一件事——哪怕是别人看来最不理智、最疯狂的事——都不是负担。那是你在用你的全部世界,你的理性、你的疯狂、你的坚持、甚至你的迷信……在对我呐喊,在向我证明:我在这里,我绝不放弃你,你也绝不能放弃自己。”
“你是我认识的最笨的人,”她的眼泪滑下来,笑容却越来越大,“也是我认识的……最了不起的爱人。”
爱人。
不是需要被感激的恩人,不是带来压力的付出者,而是爱人。平等的,相互支撑的,在绝境中看见彼此最不堪模样却依然紧紧拥抱的——爱人。
季怀安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奔流。他像个终于被赦免的囚徒,又像个走了太久黑暗终于看到灯塔的旅人,所有紧绷的神经、强压的自我怀疑、沉重的负罪感,在这一刻,被她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一点点融化、瓦解。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眼泪滚落,浸湿了两人的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呢喃,不再是自责,而是带着巨大释然的后怕和感激,“我好怕……怕你怪我,怕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我做的这一切,反而让你更痛苦……”
“傻瓜。”宋晓用尽力气,环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看到的,是有人为了我,在和全世界对抗。我看到的,是我的月亮,即使沾染了尘土和血迹,也依然在为我发光。这光或许不那么皎洁了,但它更真实,更烫人,更让我……舍不得闭上眼睛。”
她松开他,看着他泪眼模糊的样子,笑了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带着新生的微弱勇气:
“所以,别怀疑自己了,季怀安。我的命,是你抢回来的。那接下来的路,无论多难,你都得陪我走下去。这是你的‘责任’,你逃不掉了。”
“至于梦想……”她目光飘向窗外明媚却无法触及的阳光,声音低了下去,“叶枫的,你的,我的……可能都要暂时搁置了。这很残忍,但这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路。我们能做的,不是对着破碎的过去哭,而是……试着在现在这条路上,走稳一点,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新的、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比如,”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他,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簇不灭的光,“比如,好好活着。比如,继续做彼此的月亮和星星。哪怕星光微弱,月有残缺,但只要还在亮着,就对得起我们抢回来的这条命,对得起……我们这份有点笨、有点疯、但绝对是真的爱。”
季怀安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仍在流淌,但眼底那摇摇欲坠的信仰,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新的、更坚韧的材质。它不再仅仅是浪漫的星月幻想,也不再是绝望中盲目的宗教祈求,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朴实、更沉重的东西——一种在废墟之上,互相确认存在意义后,决定携手继续跋涉的、近乎本能的生存信念。
自我怀疑的毒藤并未完全消失,但被这番对话暂时压制了。他知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坎坷遍布。叶枫的离开、梦想的破碎、疾病的阴霾、经济的压力……所有现实的重担依然压在身上。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在阳光与她目光的共同照耀下,他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他是她的“爱人”,不是累赘。
第二,他们还要一起,继续往下走。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他,从自我怀疑的泥沼中,暂时拔出脚来,喘口气,然后,准备迎接下一轮,不知何时会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