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你，三生有幸》赋惊鸿

13、结婚

　　时间在药物的滴答、仪器的轻响和小心翼翼的期盼中，缓慢流淌。宋晓的病情，在经历了数次惊险的反复后，终于在一个春末的清晨，迎来了主治医生带着明确笑意的宣告：“最新一次的全面评估显示，肺动脉压力控制在了相对安全的范围，心功能代偿良好。虽然仍需终身服药、定期复查、避免劳累和感染，但……最危险的阶段，可以说暂时过去了。恭喜，你们创造了奇迹。”
　　“奇迹”两个字，像一道过于刺目的阳光，瞬间刺穿了季怀安世界里积压了太久的阴霾。他愣在原地，足足有好几秒，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直到看见宋晓在病床上缓缓绽开的、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眼泪夺眶而出，他才猛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终于得以释放的哽咽。
　　那不是喜悦的泪水，那是劫后余生、精疲力竭的虚脱，是漫长黑暗航行后终于看见灯塔时，近乎崩溃的松懈。他赌上了一切——前途、尊严、理性、乃至对神秘力量的卑微祈求——似乎，真的换来了一丝命运的垂怜。
　　紧接着，是高考。
　　季怀安回到Y市，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他像个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投入最后的冲刺。那些因照顾宋晓而翻阅的艰深医学资料，那些在绝望中锻炼出的极致专注，此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回馈了他。解题的思路异常清晰，知识的脉络在他脑中如同点亮的地图。高考于他，不再是对未来的憧憬，而像是一场必须拿下的、对“新生”的献祭。
　　放榜日，703分。全省前列。无数艳羡的目光和招生办的电话蜂拥而至。
　　他平静地拒绝了所有顶尖综合性大学的邀约，在志愿表上，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A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
　　电话里，宋晓得知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是因为我吗？”
　　季怀安握着电话，站在租住小屋的窗前，看着窗外Y市熟悉的街景，声音平稳而坚定：“是因为你，也不全是。晓，我见过太多次医学的无力，也见过它带来的希望。我想知道那力量的边界在哪里，想成为能够真正理解、并且或许有一天能够推动那条边界的人。” 他顿了顿，“而且，这样我就能一直留在A市，留在你身边。你在那里复健、学画，我在那里学医。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家……”宋晓在电话那头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带着憧憬的微颤。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光明的方向疾驰。录取通知书如约而至。宋晓的身体在稳步恢复，已经可以短时间下床活动，甚至重新拿起了画笔，虽然只能画些简单的线条。两家父母在经历了这场浩劫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默许甚至支持他们更紧密的联系。
　　某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宋晓靠在医院的露台躺椅上晒太阳，季怀安坐在旁边为她削苹果。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怀安，”宋晓忽然开口，眼睛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我们结婚吧。”
　　季怀安削苹果的手一顿，锋利的刀尖在指腹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瞬间沁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宋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温柔而坦荡，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脆弱的生机：“不是等以后，不是等什么都准备好。就现在，趁我们都还相信奇迹，趁阳光这么好。”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受伤的手指，用纸巾按住那微不足道的伤口，“就我们两个人，一个简单的仪式。告诉彼此，也告诉老天爷，这条抢回来的命，我们要绑在一起，好好过下去。”
　　季怀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阳光下她近乎透明的皮肤，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片历经劫难后刚刚开始重新积累温暖的冻土，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洪流彻底淹没、融化。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筹划盛大的典礼。只是在A市医科大学附近，季怀安提前租好的一间小小公寓里，精心准备。
　　婚礼定在黄昏。寓意“迟暮之光，亦可温暖”。
　　季怀安换上了一身特意订做的、简约的玄端礼服（仿古制，黑色，庄重而非喜庆的红色），宋晓则是一身轻盈的凤冠霞帔简化版，长发绾起，插着一支他送的、样式古朴的玉簪。没有宾客，没有司仪，只有三脚架上的一台摄像机，记录着一切。
　　房间被重新布置过，搬走了多余的家具，正中设了一张小小的香案。案上摆着两支粗大的、刻着“囍”字的红烛，烛火跳跃；几碟简单的干果点心；还有两个小小的牌位，一个是季怀安母亲的，另一个空着，但他们都明白代表着谁——那个未曾谋面、却以生命给予了宋晓另一半基因的母亲。
　　仪式开始。季怀安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里面是他提前录制好的、模仿古老婚礼赞礼的声音，虽然因紧张而有些僵硬，却格外认真：
　　“兹有季氏子怀安，宋氏女晓，天作之合，良缘夙缔。今谨以浊酒鲜花，告祭天地宗亲，行昏礼大典。”
　　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庄严。
　　“一拜天地——”
　　季怀安与宋晓相视一眼，并肩转向南方（象征天地的方向）。他扶着她，两人缓缓跪下。宋晓的身体依然虚弱，下跪时微微踉跄，季怀安立刻稳稳托住她的手臂。然后，一同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微凉的地板，发出沉闷而虔诚的轻响。
　　“二拜高堂——”
　　转身，面向香案上的牌位。再次跪下，叩首。季怀安望着母亲的牌位，心中默念：“妈，您看见了吗？我带她来看您了。我们会好好的。” 宋晓则闭上眼睛，对着那空白的牌位，无声地说：“谢谢您给了我生命，让我能遇见他。”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跪下，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可以清晰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和那火光映照下的、无比清晰的自己。没有害羞，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和决绝。同时俯身，对叩。起身时，季怀安伸手，稳稳扶住了宋晓。
　　“礼成——请新人行‘三跪九叩’大礼，以谢姻缘天成，盟誓山海。”
　　这是最隆重的部分。他们重新转向天地方向。
　　“一跪——” 齐跪。
　　“一叩首——” 俯身叩首。愿天佑安康。
　　“再叩首——” 再叩。愿地载情深。
　　“三叩首——” 三叩。愿姻缘永固。
　　起身。复跪。
　　“二跪——四叩首……五叩首……六叩首……”
　　每一次跪拜，都缓慢而郑重。膝盖撞击地板，额头轻触地面。身体的痛楚与心灵的虔敬交织在一起。季怀安能听到宋晓略微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但他扶着她的手稳定而有力。他们在用这种近乎原始的、充满痛感的仪式，向所有不可知的力量宣告他们的结合，为这份劫后余生的爱情，浇筑最沉重的基石。
　　“三跪——七叩首……八叩首……九叩首……”
　　当最后一个叩首完成，录音机里传来赞礼声：“起——”
　　两人相携站起。宋晓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挑战。季怀安轻轻为她拭去汗珠。
　　接着是“合卺礼”。没有精致的匏瓜，只用两只小巧的白瓷杯代替。季怀安斟满清茶（因宋晓不能饮酒），一人一杯。他们手臂相交，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四目相对，同时缓缓饮尽。茶的微苦与回甘，仿佛他们共同走过的路。
　　“结发礼。” 录音机里的声音继续。
　　季怀安用一把准备好的小银剪，小心翼翼地从宋晓鬓边剪下一小缕青丝，又剪下自己的一缕。宋晓接过，手指有些发抖，却异常灵巧地将两缕头发细细编结在一起，打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季怀安拿出一个准备好的锦囊，她将同心结放入，他再仔细系紧袋口。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低声念出古老的诗句，将锦囊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最后，是“执手礼”。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面对面站立，双手紧紧相握。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合二为一，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录音机里，赞礼声庄严收尾：“礼毕——山河为证，日月为鉴，尔缘既结，永世为好。”
　　声音停止，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们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怀安看着眼前凤冠霞帔、脸颊因激动和虚弱而泛着红晕的宋晓，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和不真实感淹没了他。他们做到了。在经历了生死的悬崖后，他们用最古老的方式，将自己与对方牢牢绑定。从此，无论病痛、贫困、流言蜚语或是未知的风雨，他们都将以“夫妻”的名义，共同面对。
　　他缓缓低下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珍重、承诺和劫后余生的颤栗。宋晓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回应着他，轻柔而坚定。
　　那一刻，季怀安觉得，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与挣扎，都有了意义。命运夺走了他很多，但最终，将最重要的还给了他。他甚至开始相信，或许真的有一种叫做“幸运”的东西，在眷顾着他们。
　　烛光摇曳，将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而虚幻的金边。未来像在香案前缓缓展开的、光滑柔软的红色绸缎，充满无限可能。医科大的学业，宋晓的艺术之路，他们共同的小家，或许还有遥远的、关于健康的最终胜利……
　　美好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沉浸在巨大的满足和希望里，以至于忽略了某些细节：怀中宋晓的身体，似乎过于轻盈，甚至感觉不到确切的温度和心跳；那燃烧的红烛，火光稳定得不像真的，也没有蜡油滴落；窗外本该是秋日黄昏的天色，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纯粹而恒定的、温暖的橘黄，没有云彩流动，也没有飞鸟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