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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没你不行 ...

  •   时间终于展现出它仁慈——或者说,冷酷——的一面:它裹挟着一切向前,无论你是否准备好。
      宋晓的病情,在经历了一次次拉锯战后,终于进入了相对稳定的平台期。就像一场狂暴的风雨暂时停歇,虽然天空并未完全放晴,阴云依旧低垂,但至少,人们可以走出避难的洞穴,在湿漉漉的废墟上,尝试重建生活。
      她离开了医院,但并未远离药物和定期复查。医生给出的界定是“临床缓解”,一个充满医学谨慎与微弱希望的词。她重新拿起了画笔,起初是颤抖的、只能持续十几分钟的线条,后来渐渐能完成一些小幅的水彩。色彩重新回到她的生命里,只是调色板上,不可避免地多了许多沉静的灰蓝与象征生命韧劲的、不那么扎眼的暖黄。
      季怀安也正式入学A市医科大学。他的年龄比同届生大了两岁,身上带着一种与校园青春气息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沧桑。他很少参与社团活动,不去网吧,不谈恋爱(当然,他已有“妻”)。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枯燥:教室、图书馆、实验室、出租屋,以及陪宋晓复检的医院。他将所有的时间、精力,像最吝啬的商人盘点金币一样,精确地分配在学业和照顾宋晓两件事上。
      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套间。房间不大,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季怀安用兼职和之前剩下的一点钱,把它布置得很简单,但竭力营造“家”的感觉:结实的书桌供两人学习工作,舒服的沙发让宋晓可以躺着休息,厨房里备齐了适合她病后体质的厨具,阳台上摆了几盆容易打理的绿萝,还有一个小画架。
      生活似乎真的步入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清晨,季怀安会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好温热的早餐和宋晓上午要吃的药,分门别类放在小药盒里。然后他先去上课,中午回来陪她吃饭,下午没课就去图书馆,晚上雷打不动地回来做晚饭,监督她休息。宋晓则慢慢恢复着自己的节奏:上午精神好的时候画点画,下午看看书或纪录片,晚上等他回来,两人一起吃饭,聊些琐事。
      他们像一对经历过战争、劫后余生的老兵,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和平地带。默契深入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她几点会累,知道她什么表情是强撑;她知道他学业压力大时下颌线会绷紧,知道他深夜对着医学文献皱眉是在为她查阅最新的相关研究。
      他们很少提起那段在医院挣扎的黑暗岁月,仿佛那是需要共同封印的梦魇。但痕迹无处不在:季怀安手机里永远存着主治医生的电话和宋晓所有的检查报告电子版;家里常备着氧气袋和应急药物;出门永远会多带一件外套,因为宋晓不能着凉。他对她的照顾,已经精细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像一套编入骨髓的守护程序。
      偶尔,他们也会尝试一些普通情侣的日常。
      季怀安陪她去逛美术用品店,耐心地听她比较不同牌子颜料的特性和价格,在她犹豫时,默默把更贵但据说更环保安全的那套放进购物篮。
      宋晓则在他为解剖学或病理学头疼时,用画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可爱又传神的器官拟人图,旁边配上调侃的注释,逗得他紧绷的眉头松开。
      周末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去附近公园慢走,季怀安牢牢握着她的手,步调放得很慢,随时注意她的呼吸。走累了,就找张长椅坐下,她靠着他,看云,看树,看跑来跑去的孩子和宠物狗。
      他们甚至养了一只猫,一只很安静的白色异瞳狮子猫,是宋晓在宠物救助站一眼看中的。季怀安起初有些迟疑(阿白的阴影从未散去),但看到宋晓眼中久违的、纯粹的喜爱,他点了头。猫取名“岁岁”,寓意岁岁平安。岁岁很乖,不闹,喜欢趴在宋晓脚边晒太阳,或者蜷在季怀安的书本旁陪他熬夜。
      这些时刻,温馨得如同油画的静物写生,光线柔和,色彩协调。季怀安会恍惚觉得,那场耗尽心力的婚礼幻想,或许真的是个预言,而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入那个预言的实现版。
      但,也只是“如同”而已。
      现实的粗粝,总会从油画光滑的表面下探出头来。
      经济是永远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宋晓的病需要长期服用昂贵的靶向药,医保覆盖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依然沉重。季怀安的学业紧张,只能接一些报酬不高的家教或校内助研,收入微薄。宋晓尝试接一些商业插画的零活,但她的身体无法承受高强度赶稿。他们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每一笔开支,季怀安的衣服穿到发白也舍不得买新的,宋晓看中的画具常常只能记在心愿单里。双方家庭提供的支持有限,且季怀安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过多开口。
      更大的压力,来自未来。季怀安的学制漫长,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医生遥遥无期。宋晓的艺术道路,在健康限制下,能走多远亦是未知。他们像两只在透明玻璃瓶中奋力划水的蚂蚁,能看到瓶外广阔的世界,却找不到出口,只能不断消耗着瓶内有限的空气和彼此的温度。
      更深层的裂痕,存在于看不见的地方。
      季怀安的“守护”在不知不觉中越界,滑向“控制”。他会不自觉地盘问宋晓一天的行程,精确到分钟;会对她接触的新朋友(尤其是异性)表现出过分的警惕;甚至在她试图做一些轻微锻炼或尝试画一幅需要久坐的大画时,会流露出不赞同的、近乎焦虑的神色。他的爱,在经历了差点失去的恐怖后,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名为“恐惧”的铠甲。他需要确知她每分每秒的安全,需要掌控一切可能的风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内心深处那从未消散的、对再次失去的梦魇。
      宋晓能感受到这份爱里的重量,有时,那重量让她温暖安心,有时,却让她感到微微的窒息。她理解他的恐惧,甚至感激他的付出,但偶尔,当她独自面对画布,想要表达一些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关于疾病、生命、束缚与渴望的复杂情绪时,她会感到一种孤独。这种孤独,无法对季怀安言说,因为那会加重他的担忧和负罪感。她只能将之融入画中,那些画面的色调越来越沉郁,笔触间充满了挣扎的力感,与家中温馨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报喜不报忧”。宋晓会隐瞒身体偶尔的不适,怕他担心;季怀安则会独自消化学业和经济的压力,在她面前永远保持沉稳可靠的样子。沟通依然很多,但触及核心恐惧与压力的部分,却被双方心照不宣地绕开了。他们拥抱得比以前更紧,仿佛要通过身体的贴合来弥补言语无法抵达的鸿沟;但有些东西,正在紧密的拥抱中,悄然磨损。
      季怀安的睡眠越来越差。他不再做那个完整的婚礼美梦,却开始频繁地梦见一些碎片:宋晓在他眼前突然倒下,面色青紫;或是他拼命奔跑却永远追不上载着她的救护车;有时,则是岁岁变成了阿白,在角落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常常在深夜惊醒,一身冷汗,然后必须立刻转身,确认身边的宋晓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才能勉强再次入睡。这种持续的精神紧绷,像一根不断被拧紧的弦。
      只有一次,弦差点崩断。
      那是季怀安大三期末,面临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同时他跟进的一个课题到了关键阶段,压力巨大。宋晓那段时间感冒了,虽然很快控制住,但咳嗽迁延不愈。一天晚上,她咳嗽得比平时剧烈了一些,脸憋得有点红。季怀安正在赶一份报告,听到声音立刻冲过来,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找药、拿氧气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深呼吸,慢一点,药呢?我让你按时吃的止咳药呢?”
      宋晓缓过气,看着他如临大敌、快要崩溃的样子,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和……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她拉住他的手,轻声说:“怀安,我没事,只是咳得急了点。你看,现在好了。”
      季怀安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不大,但很突兀),低吼道:“没事?你知不知道对你来说,一次普通的感冒咳嗽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你为什么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眼中闪过巨大的懊悔。
      宋晓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黯淡了下去。她伸手,再次轻轻握住他僵直的手,声音平静:“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我真的没事。你去忙你的吧,我保证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季怀安在书房坐了一夜,没有复习,也没有写报告。他对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对自己的恐惧,可能已经快要超过了对她病情的担忧。他害怕的,与其说是她生病,不如说是“她生病”这件事所代表的、他无法承受的“失去”的可能。这份恐惧,正在把他,也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拖向一个不可知的深渊。
      他想起了那个婚礼幻想。幻想里的一切都完美、充满希望。而现实是,即便病情稳定,即便生活似乎回归“正常”,那场大病投下的漫长阴影,从未远离。它改变了他们的关系质地,在他的爱里掺入了无法剔除的焦虑和控制欲,在她的依赖里混入了不愿言说的负累感。
      “没你不行。”——这早已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一个将他们两人牢牢锁在一起的命运咒语。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世界,那种空洞足以吞噬他所有的理性与生命。因此,他必须紧紧抓住,哪怕抓得彼此都生疼。
      第二天,他们谁也没提昨晚的失控。生活继续,早餐依旧准时,药盒依旧摆好,岁岁在脚边喵喵叫着讨食。阳光透过阳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甚至美好。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季怀安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努力。他像一台上了超频的机器,疯狂地吸收医学知识,不仅限于课本,凡是与肺动脉高压、心脏康复、甚至心理学相关的文献,他都涉猎。他需要更多的武器,更强的能力,来武装自己,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恐惧,来守护这份他视为生命全部的、脆弱而易碎的“正常生活”。
      宋晓则把更多的情绪投入画中。她的画风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矛盾感:画面中心常常是明亮的、充满生命力的意象——一株石缝中绽放的花,一只逆风飞行的鸟,一片穿透厚厚云层的阳光;但包裹这些亮色的背景,却是深沉、动荡、充满压迫感的色块与笔触。美术系的教授评价她的作品“充满了内在的张力与悲剧性的美感”,建议她往更专业的方向发展。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她知道,她的“张力”源于何处,她的“悲剧性”又系于谁身。
      岁月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状态中,悄然流逝。季怀安以优异的成绩升入更高的年级,开始接触临床实习。宋晓的身体在精心的维护下没有出现大的反复,她的画作也开始在一些小型展览中展出,获得了一些关注。
      他们似乎真的长大了,在苦难的泥泞中,踉跄着摸到了所谓“正常生活”的门槛。有学业,有事业,有共同的家,有陪伴的宠物,有看似稳定的感情。
      外人看来,或许会感叹一句:苦尽甘来。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枚名为“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的定时炸弹,依然埋在宋晓的身体里,嘀嗒作响,不知何时会再次引爆。而季怀安用恐惧、控制和过度付出构筑的堤坝,又能在这漫长而未知的等待中,坚持多久?
      “没你不行。”
      这句话是誓言,是事实,也是他们之间最深情的羁绊,和最绝望的囚笼。
      他们紧紧相拥,在暴风雨暂时平息的海面上,乘着一叶看似坚固、实则处处裂隙的扁舟。望着远方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却也只能,继续向前。
      因为除了彼此,他们早已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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