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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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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怀安的大学生活在外人看来近乎完美。
他以703分考入A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是教授们眼中的天才学生。他在图书馆待到最晚,实验做得最严谨,病例分析总能提出独特见解。他租住一间整洁的公寓,养一只安静的白色异瞳猫,按时吃饭,规律作息,偶尔和同学聚餐时也会礼貌地微笑。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只是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
“今天解剖课看了心脏标本,肺动脉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他一边切菜一边说,然后停顿,仿佛在等待回应。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向空无一人的客厅,眼神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摇摇头,继续做饭。
吃完饭,他会收拾两份碗筷,一份放进洗碗池,另一份...他拿着那只印有星空图案的碗,站在水池边愣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回橱柜里,和其他碗摆在一起,像从没被用过。
岁岁跳上料理台,用脑袋蹭他的手。季怀安机械地抚摸猫,目光却飘向阳台——那里放着一个空画架,蒙着防尘布,架子上没有颜料,没有画笔,只有一层薄灰。
“该画画了。”他轻声说,走过去掀开防尘布,对着空白的画布看了很久,最终又把布盖上。
他的公寓里有很多这样的空白。
书房里有两张书桌,一张堆满医学书籍,另一张干净整洁,只放着一盏从未亮过的台灯和一个干涸的笔筒。
衣柜里有他的衣服,整齐挂在左边,右边空着一大半,衣架上什么也没有。
浴室洗手台上只有一支牙刷,一个漱口杯,但架子上却摆着两种洗发水——一种是他常用的薄荷味,另一种是淡淡的栀子花香,瓶子满得像是从未开封。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盒,分成七格,每天早上他会打开星期一的格子,取出里面的维生素片吞下,星期二到星期天的格子从未被打开过,里面空无一物。
他过着自己的生活,却处处为另一个人留着位置。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缺失感,像背景噪音,平时注意不到,但在安静的时刻就会浮现。
有时候,这种缺失感会突然变得强烈。
比如某个下雨的傍晚,他路过学校美术系大楼,看见一个长发女生抱着画具匆匆跑过,伞被风吹得翻了过来。他下意识冲过去想帮忙,却在中途停住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女生跑远。
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凉。
他回到家,浑身湿透,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雨里那么久。
又比如某个深夜,他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做完最后一个细胞培养实验,抬头看钟,已经凌晨两点。他收拾东西离开,走到楼下时,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解锁,点开置顶的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年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明天复查我陪你去。”
没有回复。
下面全是绿色气泡,是他单方面发的日常分享:“今天看到一只很像你的猫”、“这道题解法很妙,想你一定会喜欢”、“下雨了,记得带伞”...
没有一条回复。
他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困惑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呢?
他想不起来。
记忆像被雾笼罩,有些部分清晰得过分——高考分数、录取通知书、开学第一天;有些部分却模糊不清——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独自一人来到A市?为什么他的生活里处处留着这些空白?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一次,学校建议的。医生说他有轻微的分离性遗忘症状,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建议他尝试写日记,或者通过熟悉的事物慢慢找回记忆。
他开始写日记。
“10月15日,晴。解剖课考试得了A+。教授说我有天赋。晚上做了番茄炒蛋,吃了两碗饭。岁岁今天很乖。”
“10月22日,阴。图书馆借了《心脏病理学》,看到凌晨一点。阳台的画架该擦了,落了好多灰。”
“11月3日,雨。梦见有人在弹钢琴,很熟悉的旋律,醒来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心口有点闷。”
日记越写越长,但他总觉得漏掉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那些空白越来越让他不安,像是拼图缺了最中心的一块,整幅画面都无法成立。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二。
季怀安去附属医院见习,轮转到心内科。带教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医生,姓陈。查房时,他们停在一个单间病房门口。
“这个病人情况特殊,”陈医生说,“特发性肺动脉高压,年轻女性,发病时刚高三。经过积极治疗,病情一度稳定,但三个月前急性加重,现在...基本处于植物状态。”
季怀安跟着走进病房。
房间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病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年轻女孩,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苍白的头皮,鼻子里插着饲管。
陈医生翻着病历:“才19岁,可惜了。这病预后本来就差,能稳定那么久已经是奇迹。她男朋友之前天天来,最近好像不常来了...”
季怀安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表情略显僵硬,但眼神温柔。
那是他自己。
照片的背景是Y市一中的校门口,梧桐树郁郁葱葱。
世界突然安静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陈医生的说话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了。季怀安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胸腔。
他认识这个女孩。
不,不只是认识。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洪水汹涌而出——
图书馆的初次相遇,她撞在他怀里,画具散了一地...
她给他讲题时认真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生病后苍白的脸,握着他的手说“我不怕”...
他一步一叩首爬上山,额头磕破,只为求一个渺茫的希望...
那些在病房外守候的日日夜夜,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无助...
还有...还有那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红烛,叩拜,合卺酒,结发为盟...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绝望和微弱的希望,排山倒海般涌来。
然后,是最后那段被掩盖的记忆——
那天,医生找他谈话,语气沉重:“季同学,我们已经尽力了。她的情况...可能不会醒来了。你可以考虑...是继续维持,还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他回到病房,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很多话,从初次相遇到他想象中的未来。他说要带她去海边看日出,要陪她办画展,要一起养一只叫岁岁的猫...
她说不了话,但眼角有泪滑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告别。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护士发现他晕倒在长椅上,额头撞在墙上,流了很多血。
醒来后,他忘了。
忘了她已经不会醒来,忘了那些绝望的日日夜夜,忘了所有的痛苦。大脑为了保护他,构建了一个新的现实——她康复了,他们一起考到了A市,开始了平静的生活。
他甚至为她在这个虚假的现实里留好了位置:空着的书桌,满柜的栀子花香洗发水,从未打开的药盒,蒙着防尘布的画架...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她回来。
只等她回来。
“季同学?季怀安!”陈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季怀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指着照片,又指了指自己,手在颤抖。
陈医生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天啊...你就是...那个天天来的男朋友?我还以为你...”
她没说完,但季怀安懂了。
他以为的“最近不常来”,在别人眼里,是“很久没来了”。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她根本不需要来医院。她在家,在等他,在他们的公寓里画画,和岁岁玩...
全都是假的。
他猛地转身冲出病房,一路狂奔,穿过医院走廊,跑下楼梯,冲出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叶枫打来的。
他接通,叶枫的声音传来,小心翼翼:“怀安,你...你今天是不是去附属医院见习了?”
季怀安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声音嘶哑:“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季怀安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告诉你什么?”叶枫的声音也很哑,“告诉你宋晓已经昏迷三个月了?告诉你她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告诉你你晕倒后醒来,记忆就断层了,自己编造了一个她康复的童话?怀安,我看着你一点点搭建那个虚假的生活——租两人住的公寓,买两份碗筷,甚至养一只猫...我试过告诉你真相,但你听不进去,你的大脑在抗拒。医生说,如果强行打破你的防御机制,你可能...会彻底崩溃。”
季怀安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现在...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叶枫说,“医生说情况稳定,但醒来的概率...很小。她父母每周去两次,护工24小时照顾。医药费...你之前攒的钱,加上我这边能凑的,还能撑一段时间。”
季怀安挂断电话。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搀扶着病人慢慢走,有人拿着化验单神情凝重。这是一个充满生死的地方,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这里。
他想起那些独处的时刻——对着空气说话,摆两份碗筷,擦那个空画架...原来不是习惯,不是怪癖,而是他在潜意识里,还在等一个人回家。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他慢慢站起来,走回医院,回到那个病房。
这次,他真正地看见了她。
不是记忆里那个会笑会闹的宋晓,不是幻想中那个康复后和他一起生活的宋晓,而是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靠机器维持生命的、消瘦苍白的女孩。
她的头发因为治疗剃掉了一部分,手背上满是针孔,胸口贴着监护电极。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季怀安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很瘦,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久。”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在病情还稳定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怀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不要一直难过。要好好生活,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他当时紧紧抱住她,说:“不会的,你不会走。我们会一起去看。”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承诺,不是够努力就能兑现的。
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的大学生活,说岁岁有多乖,说他解剖课得了A+,说他还是不会做饭,番茄炒蛋总是太咸。
他说:“我考上医大了,如你所愿。我会好好学,也许有一天,我能真正理解你经历过的痛苦,也许我能帮助更多像你一样的人。”
他说:“我很想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士来换药,看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打扰。
季怀安一直坐到探视时间结束。离开前,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我的星星。”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季怀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回到公寓,推开门,岁岁迎上来蹭他的腿。他抱起猫,走到阳台,掀开画架上的防尘布。
空白的画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炭笔——那是她曾经用过的,一直放在笔筒里,他从未动过。
他在画布上画下第一笔。
不是复杂的构图,不是精妙的技法,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廓——一个女孩的侧脸,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星星。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上去。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笔,后退一步,看着画布上的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画上,照在他脸上,照在这个处处留着空白、等着主人回来的家里。
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上课,还会去图书馆,还会喂岁岁,还会过这种看似正常的生活。
只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空白是什么,明白了心里那个一直填不满的洞是什么。
那是她的位置。
一个永远空着,却永远不能被填满的位置。
而他要带着这个空洞,继续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希望的。
也是他答应过她的。
季怀安关上阳台的门,回到客厅,打开灯。灯光温暖,照亮了这个一半真实、一半虚幻的家。
他坐下,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2月7日,晴。今天我知道了真相。她很安静,睡得很沉。我会常去看她。明天有病理学考试,要复习。岁岁的猫粮该买了。”
“还有,我很想她。”
“一直都是。”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抬头看向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小小的画,是宋晓很久以前画的,简单的星空,一个月亮,一颗星星,彼此依偎。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晚安。”
对她说。
也对那个终于面对真相的自己说。
夜晚还很漫长。
而生活,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