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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关注 ...

  •   晨光透过医院薄薄的窗帘,在病房惨白的墙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季怀安在一种熟悉的、沉闷的钝痛中醒来。腹部的伤处像是被遗忘在身体里的一个火源,持续散发着灼热和痛楚,提醒他昨夜那场黑暗中的暴行并非噩梦。
      他试图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除了医院统一配备的白色水杯和药瓶,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边缘并不十分齐整的淡蓝色卡片。材质普通,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随意撕下的一角。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语。
      只有翻开后,内页上用黑色水笔写下的一串数字。笔迹清秀工整,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拘谨,是一个本地手机号码。
      季怀安捏着卡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纤维粗糙的纹理。是谁?护士?医生?不可能,他们有事会直接交代。是昨天那个在门口停留的影子吗?那个发出惊呼的女声?
      脑海中闪过宋晓模糊的面容,但随即被他否定了。他们几乎没说过话,她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或许是叶枫?那小子总喜欢搞些神神秘秘的。
      疼痛让思考变得费力,而更深层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与防备。麻袋带来的黑暗记忆,让他对任何未经解释的“靠近”都抱有疑虑。他将卡片随手塞进了枕下,没有试图去添加那个号码。陌生人的善意,有时比恶意更让人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着卡片出神的同一时刻,y市一中高一(1)班的教室里,正发生着与他息息相关的对话。
      数学课刚开始,班主任林渊走进来,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说一下,我们班的季怀安同学,因为突发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暂时不能来上课。课代表记得把笔记和作业整理一下。”
      “急性肠胃炎?”底下有同学小声嘀咕,“昨天还好好的啊……”
      “是啊,看着挺结实的……”
      沈凌低着头,用力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身后几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宋晓正在摊开的数学书扉页上,无意识地描画着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轮廓。她的笔尖很轻,目光却有些失焦,仿佛穿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一个始终低着头、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男生,在听到“住院”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他的目光并非投向讲台,而是快速而精准地掠过了前排沈凌紧绷的背影,又扫过窗边宋晓有些心不在焉的侧脸,最后落在季怀安空荡荡的座位上。
      那道目光极其短暂,却奇异地带有一种……了如指掌的冷静。那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确认棋盘上某一枚棋子移动后,整个局面的微妙变化。一切波动——沈凌的僵硬,宋晓的走神,老师的官方说辞,同学们的窃窃私语——都仿佛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被清晰地归因、计算。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额前过长的刘海遮住了所有神情,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的手机,在课桌的遮掩下,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一条没有任何文字、仅有一个特定符号的信息,已被发送出去。
      病房里的时间黏稠而缓慢。点滴液一滴滴落下,像在丈量无尽的枯燥。父亲始终没有出现,连一个询问的电话都没有。学校老师来看过一次,放下一点水果,公式化地叮嘱“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世界仿佛将他遗弃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格子间里。
      直到下午,阳光西斜,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喵~”
      一声极轻微、带着试探意味的叫声,从敞开的窗户下方传来。
      季怀安起初以为是幻觉。但他勉强撑起一点身体,望向窗台——那里,不知何时蹲坐着一只猫。
      一只很瘦的白猫,毛色不算鲜亮,甚至有些脏污打结,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正警惕又好奇地望着他。它的尾巴尖轻轻摆动,带着一种野生小兽特有的机敏和脆弱。
      也许是医院食堂或附近居民区跑来的流浪猫。季怀安看着它,心里某块坚冰般的地方,似乎被那柔软的目光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想养一只猫,但父亲不允许,说麻烦。
      他慢慢伸出手,手里是老师探病留下的苹果。他掰下一小块果肉,轻轻放在窗台内侧。
      橘猫的鼻子翕动了几下,犹豫着,慢慢探进头,飞快地叼走了那块苹果,退到窗台外咀嚼。吃完后,它没有离开,依旧蹲在那里,看着他。
      第二天,它又来了。季怀安准备好了更多的苹果,还有一点护士给他的、他没胃口吃的白粥里的鱼肉。白猫的戒备心似乎在一点点消融,它允许季怀安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描摹它耳朵的轮廓。
      第三天,它甚至大着胆子,跳下了窗台,落在季怀安病床边的椅子上。当季怀安尝试轻轻抚摸它的脊背时,它没有躲开,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架陈旧却温暖的小风箱,在这个寂静得令人心慌的病房里,成了唯一生动而慰藉的来源。
      季怀安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白”。他对着它说话,说窗外的云,说点滴太慢,说腹部的疼痛一阵阵的,也说一些连对叶枫都不会提及的、关于墓园和母亲碎片的记忆。阿白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用脑袋蹭蹭他的手,或者蜷缩在他腿边被子褶皱形成的温暖凹陷里,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午后。
      这只突然闯入的流浪猫,成了他与外界仅存的、温情的联结。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生怕医护人员发现后将它赶走。这微不足道的“拥有”,却成了他住院日子里,唯一亮着的光。
      与此同时,在校园的另一个维度,一种他全然不知的关注,正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悄然运作。
      宋晓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是一个空白的短信编辑界面,光标孤独地闪烁着。她打了几行字,又逐字删掉。直接问候?太唐突。假装询问作业?痕迹太重。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被打扰。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课间正在篮球场边和人大声说笑的叶枫身上。季怀安唯一公开的、亲近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叶枫同学。”她的声音不大,在球场边的喧嚣中几乎被淹没。
      叶枫转过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哟,大学霸,找我有事?”他身边的几个男生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宋晓感到脸颊有点发热,但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嗯……听说季怀安同学住院了,是急性肠胃炎?”
      “啊,对,老季这身子骨,看着挺能打,没想到让肠胃炎放倒了。”叶枫挠挠头,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医院那地方没劲透了,我昨天去看了他一次,蔫儿吧唧的。”
      “他……好些了吗?”宋晓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衣角。
      “还是疼呗,吃不了啥东西,也没人说话,惨兮兮的。”叶枫大大咧咧地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哎,对了,宋晓,你不是有那个……班级通讯录吗?或者,你有他微信不?要不你加他一下,没事发两条消息骚扰骚扰他,省得他躺床上胡思乱想发霉。我们这群糙老爷们儿,除了让他‘多喝热水’也不会说别的。”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
      宋晓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通讯录……我好像没存。微信的话,我也没有。”
      “这简单!”叶枫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我把他名片推给你。老季这人就是面冷,其实没那么难接触,你加他试试,就说是我给的,同学之间关心一下嘛。”
      “滴”的一声轻响,一张简洁的微信名片出现在了宋晓的手机屏幕上。头像是一张小女孩抱着一张猫的头像,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小鱼。
      “谢了。”宋晓低声说,迅速收起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客气啥!”叶枫摆摆手,又冲回了球场。
      当天晚上,季怀安的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只有一句话:“我是宋晓。叶枫说你可能需要有人聊聊作业。”
      很普通,很同学,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背后辗转的途径。
      季怀安看着那个熟悉的、撞倒他画具的女生的名字,又看了看旁边蜷缩着打盹的阿白。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偶尔的轻响和他自己的呼吸。
      此时看向那个熟悉的手机号。
      他迟疑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他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在下一秒,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不是问候,不是寒暄,而是——
      “今天数学讲了新课,附中月考卷最后一道大题的变式,林老师板书了三种思路,但我觉得第二种解法在步骤三有冗余,可以用三角代换直接简化。你需要笔记照片吗?”
      紧接着,真的发来了几张清晰的照片,上面是工整详细的笔记,重点处还用红笔做了标注。完全是顶尖学霸之间交流学术问题的架势,严谨、高效,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季怀安有些错愕,但也被勾起了兴趣。他点开图片,仔细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第二种解法第三步的辅助线,确实可以优化。如果用向量坐标,两步就能证出垂直。”
      “我试过,但计算量会增大,容易出错。你的思路是建立坐标系时,把B点放在原点?”
      “嗯,以AB为x轴。”
      “有道理,这样D点坐标会更整。我算算看……”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围绕着数学题、物理公式、还没学的文言文注释,偶尔穿插一句“今天换药了吗?”或者“护士说明天可以喝点稀粥了”,都显得那么自然,像是朋友间最寻常不过的关心。
      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肠胃炎”的,没有刻意安慰,更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出同学范畴的探询。宋晓的关心,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细致,包裹在坚硬的、属于优等生的知识外壳之下,悄然渗透进来。
      季怀安没有多想。他沉浸在解题的短暂愉悦和与阿橘相互依偎的温暖中,并未察觉,那每日准时送达的“学术讨论”和看似随口的叮嘱,需要怎样精心的准备和时机的把握。他更不知道,那道曾掠过教室的、掌控一切的目光主人,正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阿白在他手边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季怀安轻轻摸了摸,对手机那头发去最后一条消息:“晚了,睡了。”
      “嗯,好好休息。”宋晓的回复很快,依然简洁。
      他放下手机,在阿橘细微的呼噜声中,闭上了眼睛。腹部的疼痛似乎还在,但孤寂的冰冷,却被这一人一猫,无声地驱散了许多。
      在日后的相处中,一人一猫,形影不离,仿佛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又仿佛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知己,互相带来温暖,互相带来信心。
      让季怀安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越来越有希望。
      他以为这微弱的温暖可以持续,哪怕出院后,至少阿白可以偶尔去看看。
      说不定自己还能领养阿白,那样子看起来也是不错的。
      却不知,所有的光越是温暖,在骤然熄灭时,才越是冰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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