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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间 潮水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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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礁石滩,重新踏入林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高大的树冠交织,过滤了大部分天光,只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雨后草木腐殖质特有的清新又略带腥气的味道,与礁石滩上海风的咸腥截然不同。
林海生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稳了些,但沈青屿仍能看出他右臂动作的僵硬和额角伤口处布条的暗色。火种包裹被小心地揣在林海生怀里,用体温烘着,生怕那点微弱的生机熄灭。
两人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兽径向上,尽量避开过于茂密缠人的藤蔓。林海生不时用柴刀砍开挡路的枝条,或拨开垂挂的湿漉漉的气根。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树木、岩石和地面,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也警惕着任何潜在的危险。
沈青屿跟得很紧,呼吸有些急促。林地的坡度虽不算陡峭,但湿滑难行,消耗的体力远比想象中多。他怀里抱着用海带叶包着的剩余海货和那几块碎陶片,书和木匣依旧贴身藏着。潮湿的衣衫贴在身上,行动间带来黏腻的不适感,但至少不像夜里那样冰冷刺骨了。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前方林木渐疏,传来更清晰的水流声。是昨天发现的那条溪流的上游。林海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势。
这是一片背靠着一面巨大岩壁的缓坡,岩壁向内凹进一些,形成天然的半遮蔽。坡地相对平坦干燥,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左侧几步外就是那条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小弯,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右侧则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
“这里。”林海生指了指岩壁凹陷处和旁边一块较为平坦、地面裸露着干燥粗砂的空地,“背风,近水,地面不算太潮。岩壁能挡掉一半风雨,空地可以生火,烟也容易散。”
沈青屿四下看了看,确实比昨晚那个只能蜷身的浅洞好上太多。他点点头,将怀里的东西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接下来是清理场地。林海生用柴刀砍来一些较直的长树枝和带叶的鲜嫩枝条。他在岩壁凹陷处的边缘,将几根粗壮的长树枝斜插进地面,另一端靠在岩壁上,搭出一个简易的三角支架。
然后用柔韧的细枝和带着宽大叶片的枝条,交错编织在支架上,一层压一层,很快就搭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足以遮蔽风雨的简陋窝棚雏形。他又割了大量干燥的蕨类植物和柔软的长草,厚厚地铺在窝棚内的地面上,权当床铺。
沈青屿也没闲着,他按照林海生的吩咐,在选定的生火空地上,用树枝和石头清理出一块圆形区域,移走所有易燃的枯叶。
又去溪边捡来更多大小适中、相对扁平的石头,在空地中央围成一个简单的火塘。他还试着用那几块碎陶片中最大最平整的一块,从溪流里舀了些水回来,小心地放在火塘边备用。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做着各自手中的活计。砍斫声、编织声、搬运石头的摩擦声,混杂在溪流潺潺和林间鸟鸣中,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窝棚搭好,火塘垒成。林海生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湿海带叶层层包裹的小包,小心揭开。最里面用干燥海草护着的火种,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烟。他立刻将准备好的、最干燥蓬松的引火物轻轻覆上去,然后凑近,极其轻柔而稳定地吹气。
沈青屿屏息看着。一缕极细的青烟缓缓升起,随即,一点小小的橘红色火苗,颤巍巍地再次诞生了。林海生迅速添上更细的枯枝,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质,渐渐长大,发出令人心安的光芒和细微的噼啪声。
篝火燃起的瞬间,仿佛连林间清晨的湿冷都被驱散了几分。温暖的光芒跳跃着,映亮了两人疲惫却带着些许轻松的脸庞。
林海生示意沈青屿坐近些烤火,自己则走到溪边,就着清澈的溪水,开始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他解开那被血污和海水浸透的油纸和棉绳,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边缘红肿,中间一道深色的裂口,看着有些骇人。
沈青屿看得心头一紧。“这……得清洗干净才行。”
林海生“嗯”了一声,眉头紧锁,显然自己也觉得棘手。没有酒,没有药,光是溪水冲洗,恐怕难以避免溃烂。
沈青屿看着那伤口,又看看跳跃的篝火,脑海中忽然闪过母亲书页间一些零散的记载,关于海岛上某些植物可能的效用,多是民间口耳相传的土法。他起身道:“我……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叶。”
林海生抬眼看他,带着审视:“别走远,别碰不认识的。”
“我知道。”沈青屿应着,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作为工具,小心地在窝棚和火塘周围数十步的范围内搜寻起来。他回忆着《南洲海错图》里偶尔提及的、与海物夹杂记录的零星植物,多是母亲听外祖父母或南洲当地人提起的。
他先是注意到一种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肥厚多汁、形似马齿的野草,母亲似乎提过叫马齿苋,捣烂外敷可清凉。他小心地挖了几株。又在溪流边湿润的石头缝里,发现了几丛叶片狭长、带着浓郁辛辣气味的植物,类似野蒜或野葱,或许有些许杀菌的作用?他也掐了几根。
回到火塘边,他将这些草叶用溪水洗净,放在那片当容器用的大陶片上。没有捣臼,他只能找了一块干净的鹅卵石,将马齿苋和那辛辣的野蒜叶放在另一块较平的石头上,慢慢碾磨,直到捣出青绿色的草汁。
林海生一直看着他动作,没有阻止,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沈青屿将捣出的草汁连同残渣小心地敷在林海生的伤口上,然后用洗净的、撕成细条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林海生一声未吭,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了几下。
“不知道管不管用……”沈青屿低声道,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试试看。”林海生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感觉那草汁敷上后带来一阵清凉,似乎缓解了些火辣辣的痛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处理完伤口,两人重新围坐在火塘边。天色已完全放亮,虽然云层依旧,但林间光线充足了许多。温暖的火驱散了最后的寒意,也将湿透的衣衫慢慢烘出潮气。
林海生将剩下的烤海螺和一点海带重新放在火边加热。简单的食物再次下肚,暖意和饱足感让人精神振作了不少。
“今天得把这里再弄得稳妥些。”林海生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一边规划,“窝棚还得加厚,最好能再搭一个小的放东西。火堆得一直有人看着,添柴。还得再去海边和树林里找找,看有没有更多能吃能用的事物。特别是淡水,要确保源头干净,最好能在上游找个更稳妥的取水点。”
沈青屿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问:“海生叔,你说……沈家那边,还会找我们吗?”
林海生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投向篝火,沉默片刻才道:“雾隐岛找不到,可能会以为我们淹死了。就算不信,大海茫茫,他们也不知道我们会漂到哪儿。短时间内,应该安全。”
“短时间内……”沈青屿咀嚼着这个词。是啊,只是暂时安全。这座孤岛能庇护他们多久?他们又能在这里依靠这堆篝火、这个窝棚、海边捡来的食物生存多久?
但眼下想不了那么远。能活过昨夜,能有此刻的温暖和食物,已是侥幸。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火塘边那个盛了溪水的陶片,指尖浸入微凉的水中。
起初并无感觉。但随着指尖在水中停留,那种熟悉的、极其微弱的覆盖感又悄然浮现。非常非常轻微,就像一层薄得无法察觉的油脂,将皮肤与水隔开,却又允许某种极其缓慢的渗透。指尖皮肤似乎传来一丝淡淡的清凉的舒缓感,驱散了方才劳作后的一点酸胀。
这一次,他强忍着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多停留了一会儿,仔细体会。确实不是呼吸,更像是一种皮肤本身在与水进行着极其缓慢的交流。这交流能带来什么?他不知道。或许只是错觉,或许真的能从水中获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比如缓解疲劳?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在衣摆上擦了擦。抬眼时,发现林海生正看着火堆,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
“下午我去海边再看看。”林海生说,“潮水退了,或许能有更多发现。你留在这里,看着火,也看着我们的家。”
他说出“家”这个字时,语气有些异样,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但终究没有改口。
沈青屿心头微微一颤,看向那个简陋的窝棚和跳跃的篝火。
家。
一个多么遥远而陌生的字眼。在沈家大宅没有,在雾隐岛的老宅也没有。却可能,在这风雨后初晴的陌生海岛林间,在这个他们亲手搭起的仅能遮风挡雨的窝棚旁,悄然有了雏形。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林间洒下几缕稀薄的光柱,落在湿润的泥土和嫩绿的叶片上,泛起柔和的光泽。溪水潺潺,鸟鸣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