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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礁滩 ...


  •   沈青屿不懂……

      岩洞里的夜,漫长而煎熬。

      没有火,湿冷的空气像无数细针,透过单薄潮湿的衣衫刺进骨头里。

      他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尚有一丝白日余温的岩壁,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磕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转眼消散在黑暗里。嘴里海芋芯的苦涩麻意迟迟不散,胃里空空如也,反而搅起一阵阵虚弱的灼烧感。

      旁边,林海生坐得笔直些,但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沈青屿能看到他偶尔轻微的颤抖。他在节省体力,也在警惕着洞外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柴刀始终放在手边。

      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寒冷和疲惫吸走了说话的力气,也无需多言。在这陌生荒岛的漆黑一隅,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知道另一个人还活着,便是最大的慰藉。

      沈青屿闭着眼,却毫无睡意。掌心被磨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傍晚时那短暂而清晰的异样感。手浸入雨水时的细微覆盖感,伤口处酥麻的凉意不是错觉。他能肯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和落水时那匪夷所思的呼吸有关吗?母亲是南洲人,自己身上莫非流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血脉?还是这望潮岛本身有什么古怪?

      纷乱的思绪像海草一样缠绕着他,却理不出头绪。未知带来恐惧,也勾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探究欲。

      时间在寒冷和静默中缓慢流淌。远处海潮声规律起伏,近处虫鸣窸窣。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外的天色,终于从沉郁的墨黑,渐渐过渡成一种朦胧的深灰色。

      林海生动了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大约是牵动了伤口。他伸手摸向额角,布条潮湿冰冷。

      “天快亮了。”他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沈青屿也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四肢百骸无处不酸疼。“嗯。”

      林海生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走到洞口,向外望去。雨彻底停了,云层依旧厚重,但东方的天际线附近,云层边缘已透出些许暗淡的灰白。风小了,潮声也显得温和了许多。

      “我出去看看,找找有没有更容易引火的东西,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能下咽的。”林海生回头,“你留在这里,保存体力。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沿着昨天上来那条路,退回沙滩那边去,尽量躲在礁石后面,等我。”

      沈青屿摇摇头,也撑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两个人找,总快些。我……我没那么娇弱。”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没底气,但眼神坚持。

      林海生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跟紧。别碰不认识的果子花草,一切听我的。”

      两人走出岩洞,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海洋苏醒的气息。天色比洞里看起来亮些,能看清周围林木的轮廓。树叶上挂着未干的雨水,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海生辨了辨方向,没有再去昨天发现海芋和溪流的上坡方向,而是朝着海湾另一侧、礁石更多的区域走去。

      “海边礁石滩,有时候能捡到被浪打上来的海货,也可能有干燥的引火物。”

      沈青屿跟在他身后,小心避开湿滑的苔藓和横生的枝桠。林海生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伤,另一方面也在仔细观察沿途的一切。他偶尔会停下,用柴刀拨开一丛灌木,查看下面的泥土或石块。

      走了约莫一刻钟,林木渐疏,前方传来清晰的海浪拍打声。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一片广阔的礁石滩呈现在眼前。

      这里的礁石比他们上岸那片更加巨大嶙峋,黑褐色,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和海浪侵蚀的痕迹。此刻潮水正在退去,大片湿润的礁石和其间的水洼暴露在灰白的天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林海生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片地势稍高、看起来相对干燥的礁石区。那里堆积着不少被海浪冲上来的枯枝、破碎的船板、甚至还有半个破烂的渔网。

      更重要的是,在一些背风的石缝里,他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海草团和几簇颜色深褐、摸起来纤维粗糙的树衣。

      这是一种类似苔藓的寄生植物,长在老树或岩石上,干燥后极易点燃。

      “好东西。”林海生小心地将这些干燥的引火物收集起来,用一块相对完整的破渔网片包好。他又在堆积物里翻找,竟然找到一小截锈蚀严重但勉强能用的铁钉,和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

      沈青屿也在礁石间搜寻。他的目光被水洼吸引。那些退潮后形成的浅坑里,海水澄澈,能看到底部沙砾和附着在礁石上的各种生物。有缓慢蠕动的海螺,紧紧吸附在石头上的牡蛎,还有在浅水中一闪而过的小鱼小虾。

      母亲《南洲海错图》里的图画和文字描述,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他蹲在一个较大的水洼边,仔细辨认。那种壳带螺旋纹、灰褐色的,像是苦螺,图注说肉可食但微苦。

      那种壳扁平、边缘锋利的,像是牡蛎,母亲标注“味极鲜,生熟皆可”;还有一团团墨绿色、叶片肥厚的海带,缠在礁石根部。

      “海生叔,你看这些……”沈青屿指着水洼。

      林海生走过来,看了看:“螺和牡蛎,能吃。但生吃容易闹肚子,最好煮过。海带也能吃,晒干了能存。”他眉头依旧皱着,“还是缺火。”

      正说着,他的目光忽然被水洼边缘一块颜色奇特的石头吸引。那石头半埋沙中,露出部分呈暗红色,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质地很轻。林海生用柴刀将其撬出,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些许疑惑,随即用刀背轻轻敲击。

      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些暗红色的碎屑簌簌落下。

      “这是……火石?”沈青屿不太确定地问。他见过火石,一般是黑灰色或黄褐色,这种暗红色的很少见。

      “不太像常见的火石。”林海生用刀刃在石头上用力刮擦了几下,刮下一些更细的红色粉末。他想了想,从收集的干燥树衣里扯出一小撮,将红色粉末撒在上面,然后掏出那截铁钉和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

      “试试看。”他将沾了粉末的树衣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用铁钉抵住陶片边缘,用力快速刮擦。

      “嗤啦——”

      一溜比昨夜明亮得多的火星迸溅出来,落在沾了红色粉末的树衣上。那粉末竟像是被点燃了,瞬间冒出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点,紧接着,干燥的树衣纤维被引燃,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成了!”林海生低呼一声,立刻俯身,极其小心地对着那一点微弱的火种吹气。青烟渐浓,终于,“噗”地一下,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腾起来!

      沈青屿的心也跟着那簇火苗猛地一跳。火!有了火,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海生迅速将更多干燥的细碎引火物添上去,火苗渐渐稳定,变大。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笑容的神情。有了火,就意味着温暖、熟食、安全感和更多可能。

      他们小心地将火种转移到一处背风且干燥的礁石凹槽里,又添了些细枝。林海生让沈青屿照看着火,自己用那块锋利的碎陶片做工具,去水洼里撬牡蛎和捡拾海螺。沈青屿也帮忙,按照记忆中的图样,尽量挑选看起来可食用的种类,还扯了几条肥厚的海带。

      没多久,林海生就用陶片撬开了十几个牡蛎,灰白色的蚝肉肥嫩地躺在壳里。海螺也捡了二十几个。他们没有容器,林海生便挑了几片宽大结实的新鲜海带叶子,将海鲜洗干净后包起来。

      回到火堆旁,温暖的气息立刻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林海生将较大的牡蛎壳直接放在火堆边缘烤,海螺则用细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海带卷了卷,也放在火边烘烤。

      海货遇热,很快散发出浓郁的鲜香气息,混合着海藻特有的味道,在这清冷的清晨礁石滩上弥漫开来。这气味勾得人饥肠辘辘。

      牡蛎壳边缘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里面的汁水沸腾,蚝肉收缩,变得紧实。林海生用树枝做成的简易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沈青屿:“小心烫,慢点吃。”

      沈青屿接过,入手温热。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烤熟的蚝肉。瞬间,极致的鲜美混合着淡淡的咸味和烟火气,在口中爆开。肉质嫩滑弹牙,带着海洋馈赠的丰腴。几乎是本能地,他三两口就将整个蚝肉吃了下去,连壳里那点鲜美的汁水都啜饮干净。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积攒一夜的冰冷和空虚。

      “好吃。”他抬头,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发亮。

      林海生自己也吃了一个,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许。他又递过去一串烤得外壳微焦的海螺。沈青屿学着林海生的样子,用细树枝将螺肉挑出,螺肉紧实有嚼劲,带着独特的甘甜。

      两人就着这堆小小的篝火,沉默而专注地吃着这顿简陋至极、却无比珍贵的早餐。烤热的海带有些韧,但嚼起来有股清新的咸鲜,也能果腹。

      食物下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些。沈青屿看着跳跃的火光,又看看手中吃空的牡蛎壳,忽然想起昨晚和清晨关于自己手掌的疑惑。

      他不动声色地将空壳放在一边,假装整理衣摆,将左手再次浸入旁边一个小水洼里。

      冰凉的海水包裹手指。

      起初并无异样。但过了几息,那种熟悉的、极其微弱的覆盖感再次从浸入水中的皮肤传来。这一次,他集中精神仔细感受。不是呼吸,确实更像是……皮肤本身在极其缓慢地、被动地进行着某种交换。海水中的某些成分透过皮肤渗入,而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则渗出。

      这种感觉非常轻微,若非他刻意专注留意,几乎会被忽略。而且,似乎只有浸入水中一定时间后才会出现。昨夜伤口处的酥麻感更明显些,或许是因为伤口打破了皮肤屏障?

      这到底算什么?一种能在水下获取些许空气的能力?还是仅仅是一种对水环境特殊的皮肤反应?它从何而来?有没有限制或代价?

      沈青屿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悄悄抽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吃好了就收拾一下。”林海生已经用沙子压灭了大部分明火,只留一小簇核心火种,用干燥海草小心包裹起来,外面再裹上湿海带叶保温。

      “我们得在天色大亮前,多搜集些有用的东西,然后找个更稳妥的过夜地方。这礁石滩白天太阳晒,没遮挡,不是久留之地。”

      沈青屿点点头,帮忙将剩下的烤海螺用海带叶包好。林海生则用破渔网片将那点宝贵火种、收集的干燥引火物、铁钉、陶片,以及没吃完的海货打包在一起。

      天色又亮了一些,云层似乎变薄了,东方的灰白逐渐染上些许暖黄。潮水退得更远,露出更大片的沙滩和礁石。

      林海生站在一处较高的礁石上,举目四望,似乎在评估地形和资源。沈青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潮岛在晨光中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比雾隐岛小得多,形状像一片弯月,两侧是礁石和沙滩,中间隆起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山丘。他们所在的西侧礁石滩后方,山坡相对平缓,林木间似乎有空隙。

      “去那边看看。”林海生指着山坡上一片林木稍疏、隐约有岩石裸露的地方,“背风,靠近溪流,地势也高些,不怕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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