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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礁石 ...

  •   第四章礁石

      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礁石和沙滩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狂风卷着咸腥的海水沫子,一下下地打在身上。

      沈青屿瘫在礁石凹陷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浑身筛糠般抖着。每一次喘息都很痛苦。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沉甸甸,冰凉刺骨。左手掌心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他低头看去,是被粗糙的麻绳和礁石磨破的皮肉,混着沙粒和血污,又被雨水泡得发白。

      旁边,林海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靠坐在另一块礁石上,脸色苍白得可怕,额角和手臂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外翻,边缘泛白,仍在缓慢地渗着血丝,混着雨水流下。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但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别在腰后的柴刀刀柄。

      “海生叔……”沈青屿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海生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先是迅速扫视了一遍四周——他们所在的这片礁石区位于一个小海湾的北侧,背后是陡峭的、长满灌木和藤蔓的山坡,前方是狂暴的海面和雨中模糊的沙滩。除了风雨和海浪的怒吼,暂时听不到其他声音。

      “能动吗?”林海生问,声音同样沙哑。

      沈青屿试着动了动腿脚,钻心的酸麻和冰冷,但还能使唤。他点点头。

      “这里不能久待,风雨太大,潮水也可能涨上来。”林海生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沈青屿连忙伸手扶住他。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礁石滩,朝着山坡方向挪去。脚下是湿滑的沙砾和破碎的贝壳,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雨幕遮挡了视线,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丈内的景物。

      山坡的坡度很陡,泥土被雨水浸透,变成粘稠的泥浆。他们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灌木枝条、裸露的树根,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爬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这里树木稍密,能稍微遮挡一些风雨。

      林海生靠着一棵叶子宽大的树喘了口气,目光扫视着周围。很快,他指向不远处:“那边,岩石下面。”

      那是一片向内凹陷的岩壁,上方有突出的岩石像屋檐一样遮挡,下方形成一个浅洞,虽然不深,但足够两人蜷身躲避风雨,而且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没有积水。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了过去。一进岩洞,虽然风雨声依旧震耳欲聋,但至少没有了直接砸在身上的雨点和狂风。洞内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两人并排坐下,深处堆着些干燥的枯叶和浮木,显然是涨潮时海水带来的,又被风干在此。

      沈青屿脱力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息。林海生也坐下,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眉头紧锁。额角的伤还好,只是皮肉翻卷,手臂上的划伤却有些深,边缘红肿,碰一下就疼得钻心。他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袖下摆,想重新包扎,但布条湿透,毫无用处。

      “用这个。”沈青屿从怀中掏出那块原本包着干粮的油纸,油纸内层还相对干燥。他又摸索了一下,从贴身的衣袋里找出一小截干净的、原本用来捆扎书卷的细棉绳。这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他一直舍不得用。

      林海生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油纸,小心地覆在伤口上,再用棉绳紧紧捆扎固定。动作间牵扯到伤处,他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却没哼一声。

      包扎完,两人并排坐在岩洞里,听着外面肆虐的风雨,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夹杂着刺骨的寒冷和浑身的伤痛,沉沉地压下来。

      沈青屿抱着膝盖,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他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落水的那一瞬间,那清晰无比的、在水下呼吸的感觉。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肺部却吸入了带着咸味的空气……这怎么可能?是濒死时的幻觉吗?可那感觉如此真实,甚至现在回想起来,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特殊的气息。

      他悄悄抬眼看向林海生。对方正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说了,他会信吗?会不会觉得自己疯了?或者这究竟是什么邪门的事情?

      最终,沈青屿选择了沉默。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说出来徒增混乱。或许,真的只是幻觉吧。

      雨势在午后渐渐转小,从狂暴的鞭挞变成了绵密的淅沥。风也弱了许多,海涛声不再那么骇人。天色依旧阴沉,但能见度好了不少。

      林海生再次睁开眼,撑着岩壁站起身,走到洞口向外望去。

      雨幕中的望潮岛显露出更多轮廓。他们所在的这面山坡覆盖着茂密的亚热带林木,间或能看到一些高大的棕榈类植物。山坡向下延伸,连接着他们上岸的那片新月形沙滩,沙滩另一头是更多的礁石群。海岛面积似乎不大,但植被相当茂密。

      “雨小了,得出去看看。”林海生回头道,“找找有没有淡水,再找点能烧的东西。晚上会冷。”

      沈青屿也勉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火石在落水时遗失了,所以现在他们身上都没有火种。倒是林海生的柴刀还在。沈青屿摸了下怀里,他的小刀也还在。

      走出岩洞,雨水打在脸上依旧冰凉,但已经可以忍受。林海生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山坡更高处、林木更茂密的地方走去。沈青屿跟在后面,留心观察着四周。

      岛上的植物大多不认识,与江宁洲的树种截然不同。叶片宽大油亮,藤蔓纵横交错,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植物和海洋混合的复杂气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林海生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狭窄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从更高处的岩缝中渗出,沿着石缝流淌下来,清澈见底,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

      林海生蹲下身,先是仔细观察了水流和周围环境,又掬起一捧水,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尝了一小口。

      “是淡水。”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神情。有水,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了许多。

      两人就着溪流,狠狠喝了个饱。冰凉甘甜的溪水冲淡了喉间的咸涩和身体的燥热。林海生又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浸湿了,小心地擦拭额角和手臂的伤口。

      喝饱了水,接下来是寻找食物和燃料。林海生对山林显然很熟悉,他辨认着一些植物的果实和根茎,但大多摇头。海岛植物与大陆毕竟不同,他也不敢轻易尝试。

      最后,他在溪流边一片湿润的洼地里,发现了几丛叶子肥厚、边缘带锯齿的植物。“这个……有点像野芋,但不能确定。海岛上东西陌生,不能乱吃。”他谨慎地说。

      沈青屿忽然想起怀里的《南洲海错图》。他连忙掏出来,书页已经被海水浸湿了大半,墨迹有些晕染,但还能辨认。他快速翻找着,母亲当年记录海物之余,似乎也简单描绘过一些常见的海岛植物……

      “这里。”他指着一页边缘的附图,画着一种叶片宽大、叶柄粗壮的植物,旁边有母亲娟秀的小字:“海芋,叶似芋,根茎不可食,有毒。然其叶柄近根处剥去外皮,内芯或可应急,需久煮去毒,慎之。”

      林海生凑过来看了看图,又对比了一下眼前的植物,点点头:“很像。试试看。”

      他用柴刀小心地砍下一株,剥开厚实的外皮,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芯,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青涩气。“是不是这个,还得试。先找柴火。”

      他们在附近搜集了不少被风雨打落的枯枝,尤其是些松柏类的枝条,含有油脂,相对容易引燃。但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火。

      林海生尝试用柴刀背敲击石块,希望能溅出火星点燃干燥的苔藓或纤维,但试了很久,只冒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转眼就熄灭了。海岛的空气湿度太大,钻木取火更是难如登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虽然停了,但云层很厚,不见星月。湿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刚刚因为活动而升起的一点暖意迅速消散。没有火,意味着没有温暖,没有熟食,黑夜也将充满未知的危险。

      两人带着有限的收获——几段海芋叶柄芯、一捆湿气不那么重的枯枝,回到了那个岩洞。

      洞内比外面稍暖,但依旧阴冷。他们将枯枝堆在洞口内侧,林海生还在不死心地尝试用刀背击石取火,火星明灭,却始终无法引燃。

      沈青屿抱着膝盖,看着林海生沉默而固执的侧影。寒冷和饥饿像两只手,慢慢攥紧了他的胃和四肢百骸。白天落水时的窒息感和那诡异的水下呼吸体验,再次浮上心头。如果……如果那时不是幻觉呢?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悄悄挪到洞口,外面天色已近乎全黑,只能听到不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更远处低沉的海潮。他回头看了一眼专注于取火的林海生,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洞外岩石上积蓄的一小洼雨水。

      指尖触到冰凉的雨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整只手连同小臂都浸入了那洼水中。

      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

      他屏住呼吸,等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水就是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果然……是幻觉吧。沈青屿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正想将手抽回。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一层极薄油膜覆盖皮肤的奇异感觉,从浸入水中的手臂皮肤上传来。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手掌,尤其是掌心被磨破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的凉意,并非伤口沾水的刺痛,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皮肤,极其缓慢地交换。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盯着浸在水中的手。黑暗里看不真切,但那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不是呼吸,但似乎是某种渗透?交换?

      “少爷?”

      林海生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青屿猛地抽回手,水花溅起。他转过身,心脏狂跳,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怎么了?”

      林海生看着他湿漉漉的手,又看了看洞外浓重的夜色,眉头微皱:“别碰雨水,夜里凉,小心风寒。”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挫败,“火……生不起来。今晚得熬过去了。”

      他将那几段海芋芯放在一块较平的石头上,用柴刀切成小段。“生吃肯定不行,有毒。但实在没办法……”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青屿走回洞内坐下,将还在隐隐发麻的手藏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粗糙的伤口。那奇异的触感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会有办法的。”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林海生,还是在说服自己。

      林海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切好的芋芯分成两小堆,推了一堆到他面前。“多少嚼一点,压压饿。别吞下去,嚼出汁水就吐掉。”

      沈青屿点点头,拿起一小段乳白色的芋芯,放进嘴里。一股浓重的青涩和麻舌头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他强忍着不适,慢慢咀嚼。

      洞外,黑夜彻底笼罩了这座陌生的小岛。风声、潮声、不知名的夜鸟或虫豸的鸣叫,交织成一片陌生的荒野之声。

      岩洞内,两人沉默地咀嚼着苦涩的芋芯汁水,依偎着那点可怜的、尚未完全湿透的枯枝,试图汲取彼此身上微薄的暖意。

      沈青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自己隐在黑暗中的手掌。

      那水下呼吸,那皮肤奇怪的渗透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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