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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信 ...


  •   沈青屿是被脸上冰凉的触感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洞内依旧昏暗,只有那截燃尽的火绳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脸上湿漉漉的,是洞顶裂缝渗下的水珠,混着海风带来的潮气。

      林海生已经不在洞口。沈青屿心中一紧,撑起身子,却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正半蹲在洞口,小心地拨开海藤朝外窥视。天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不再是沉郁的黑,而是泛着青灰色的、黎明前特有的微明。

      “醒了?”林海生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潮水开始退了。”

      沈青屿挪到他身边,顺着缝隙看去。外面依旧灰蒙蒙一片,但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似乎比夜里弱了些,能看见近处嶙峋的黑色礁石渐渐露出更多湿漉漉的脊背。风还在刮,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

      “他们……搜过来了吗?”沈青屿问,嗓子因干涩而沙哑。

      “夜里没有。”林海生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他,“但天亮后肯定会。这里是雾隐岛西侧最险的礁石区,寻常人不敢下来,所以他们昨夜可能没搜到这边。白天视线好,就难说了。”

      沈青屿喝了一小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焦渴。他将水囊递回,林海生却没接。

      “你留着。”林海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手臂上包扎的布条渗出更深色的痕迹,但他浑不在意,“我们必须趁现在,天将亮未亮,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回老宅一趟。”

      “回去?”沈青屿愕然,“太危险了。”

      “必须回。”林海生语气坚决,“食物、更多的水、工具、御寒的衣物,还有船。老宅后面临海的崖壁下,拴着一条小舢板,是我阿爹当年留下的,沈家不知道。那是我们离开的唯一指望。”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屿:“东西不多,但缺了哪样,在海上都可能要命。尤其是水。”

      沈青屿沉默。他明白林海生说的是对的。怀里这点干粮和半囊水,支撑不了多久。而那本《南洲海错图》和紫檀木匣固然要紧,但活下去更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怎么回去?”他问。

      “绕路,从后山树林穿过去。”林海生已经重新整理好那个小布包,将剩下的干粮仔细包好,“你跟紧我,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如果……如果被发现,你就往林子里跑,别回头,一直跑到我们昨天上岸的那个小码头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沈青屿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沈青屿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林海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走吧。”

      拨开海藤钻出洞口,咸冷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比洞里猛烈数倍。天光熹微,海天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浓雾依旧缠绕在岛屿与海面之间,能见度不过数十步。

      林海生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攀上湿滑的礁石。沈青屿紧跟其后,怀里的书和木匣碍事,他索性将它们塞进怀中,用衣带扎紧。攀爬比昨夜更加艰难,手脚被冰冷粗糙的礁石磨得生疼,海风刮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好不容易爬上礁石滩,眼前是陡峭的崖壁和茂密杂乱的灌木林。林海生找到一条极其隐蔽的、被野草和藤蔓覆盖的小径,示意沈青屿跟上。

      小径泥泞湿滑,两侧的枝条带着露水,不断刮擦着他们的衣衫和脸颊。林海生走得很小心,时常停下来侧耳倾听。山林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海潮。但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林木稍疏,透过枝叶缝隙,已经能看到下方沈家老宅青黑色的屋脊。

      林海生示意沈青屿蹲下,自己伏低身子,透过灌木缝隙仔细观察。院子里空荡荡,那棵歪脖子榕树下,昨夜被捆缚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截断掉的草绳。正屋的门依旧虚掩着,窗户黑洞洞的。

      “人可能撤走了,也可能在屋里埋伏。”林海生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看看。”

      “一起。”沈青屿抓住他的衣袖。

      林海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跟紧,万一有动静,立刻退回林子里。”

      两人借着晨雾和残夜的掩护,像两只悄无声息的狸猫,从屋后塌了一半的矮墙翻进院子。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沈青屿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林海生拔出后腰别着的小刀,贴在正屋门边,静静听了片刻,然后猛地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屋里比外面更暗,弥漫着灰尘和昨夜残留的烟火气。他迅速扫视一圈——堂屋无人,卧房和书房的门都开着,里面也空无一人。

      “安全。”他低声道,但眉头依旧皱着,“东西被翻过,但没全拿走。”

      果然,屋里比昨夜离开时更乱了。书籍衣物被扔得到处都是,装米的袋子被划开,米撒了一地。但那只较重的樟木箱还在角落,林海生快步走过去,打开,从最底层翻出几件厚实的旧棉衣、一块油布、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皮囊,里面叮当作响,是些铜钱和碎银子——这是沈青屿母亲当年悄悄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体己,藏在书箱夹层里,连沈家都不知道。

      “快,换上厚衣服,海上冷。”林海生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袍扔给沈青屿,自己套上一件更破旧但厚实的短褐。他又从散落的东西里捡起一个完好的陶罐,一个缺口少些的海碗,一股脑塞进一个空了的包袱皮里。米所剩无几,他抓了几把连同撒在地上的,用油纸匆匆包好。最后,他从墙角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解开,里面是几件生锈但尚能用的工具:一把短柄斧、一把柴刀、几根粗铁钉。

      “走,去拿船。”林海生将包袱和工具捆扎好背在背上,手里握着柴刀,示意沈青屿跟上。

      他们从后院一个坍塌的狗洞钻出去,后面是陡峭的临海崖壁。崖边乱石丛生,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林海生拨开一丛特别茂密的刺藤,露出下方崖壁上凿出的几个浅浅的石窝,形成一道近乎垂直的、仅容一人攀附的小径。

      “下面二十丈,有个很小的石台,船就在那里拴着。”林海生将麻绳一端系在崖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根上,另一端垂下去,“我先下,你跟着。抓紧绳子,脚踩实石窝,别看下面。”

      他说完,将柴刀别在腰间,抓住绳子,敏捷地向下滑去,身影很快被崖壁凸起的岩石和雾气遮挡。

      沈青屿走到崖边,只觉一股带着海腥味的强风从下方直冲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粗糙的麻绳,学着林海生的样子,背对着深渊,一步步向下挪。

      石窝又小又滑,有些地方长着湿滑的青苔。沈青屿尽量不看脚下令人眩晕的虚空,只专注寻找下一个落脚点。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冰冷的岩石蹭过手背和脸颊。海风的呼啸在耳边放大,仿佛无数只手在撕扯他。

      不知下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林海生等在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是一个嵌入崖壁的狭小平台,不过丈许见方,被上方突出的岩石遮挡,从海面和崖顶都极难发现。平台边缘的礁石上,果然拴着一条破旧的小舢板。船身只有一丈来长,刷的桐油早已斑驳脱落,露出灰白的木头底色,但船体看起来还算完整,船里放着两支旧木桨。

      “就是它了。”林海生拍了拍船舷,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阿爹当年造的,木头是上好的杉木和铁木,结实。放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还经不经得起风浪,但总比没有强。”

      他迅速检查了缆绳和船体,又将带上来的包袱、工具小心放进船舱。“上船。我们必须赶在雾散尽他们可能从崖顶发现我们之前离开。”

      两人爬上摇晃的小船。船身吃水不深,林海生解开缆绳,用一支桨抵住礁石,用力一撑。小船晃悠悠地离开了石台,滑入波浪起伏的海面。

      一离开崖壁的遮挡,风浪立刻大了起来。小船像一片树叶,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剧烈颠簸。冰冷的海水溅上来,打湿了衣衫。沈青屿紧紧抓住船舷,指甲抠进木头缝隙里,胃里又开始翻腾。

      林海生坐在船尾,双手稳健地划着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海面和远处的雾隐岛轮廓。他调整着方向,让小船沿着岛屿边缘,借着礁石的阴影和尚未散尽的晨雾,向东南方向驶去。

      “东南有暗流,船难行,所以少有船只去那边。”林海生一边划桨一边说,气息平稳,“我们顺着一道向东南的潜流走,能省些力气。运气好的话,中午前能离开雾隐岛视野范围。”

      沈青屿点点头,忍着不适,回望那座越来越远的岛屿。青黑色的山体笼罩在灰白的雾霭中,沈家老宅早已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这座承载着沈家放逐意味、又差点成为他葬身之地的岛屿,正迅速退向身后。

      小船在波峰浪谷间起伏,每一次抬升都仿佛要抛向空中,每一次坠落又像是要沉入海底。沈青屿的脸色越来越白,死死咬着牙关,才没吐出来。怀里的书和木匣硌得生疼,但他不敢松手。

      林海生划桨的手臂肌肉贲张,额角又渗出血迹,混着汗水流下。他偶尔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粗糙的木质罗盘对照一下方向,然后继续奋力划桨。

      时间在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海风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雾隐岛的轮廓终于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海平面下。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海,和同样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风浪似乎更大了,乌云在头顶翻涌聚集。

      “要变天了。”林海生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水,神情凝重,“看这云势,怕是午后有暴风雨。我们得尽快找个能避风的地方,或者找到那座岛。”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海天相接处,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锯齿状的闪电,几秒钟后,闷雷声滚滚而来。

      风暴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几乎在眨眼之间,风力骤增,海面掀起更高的浪头,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狠狠砸向脆弱的小船。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就连成了狂暴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抓紧!”林海生大吼,声音瞬间被风雨吞没大半。

      小船完全失去了控制,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摔下。海水疯狂地灌进船舱。沈青屿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冷咸涩的海水呛进鼻腔,带来灼烧般的痛苦。他一手死死抓着船舷,另一手本能地护住怀中的书和木匣。

      一个尤其巨大的浪头从侧面打来。

      沈青屿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狠狠掀离了船舷。他最后的印象是林海生惊骇的脸,和那只伸过来却差了寸许的手。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

      黑暗。刺骨的冰冷。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朵里灌满了海水沉闷的轰鸣。沈青屿惊恐地挣扎,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下沉去。肺里的空气急剧消耗,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要死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违背本能的感觉忽然攫住了他。

      不是窒息,不是呛水。

      而是呼吸。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柔韧的薄膜瞬间覆盖了他的口鼻,将冰冷的海水隔绝在外。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带着海水腥咸的气息,竟顺着那薄膜渗了进来,流入他近乎枯竭的肺腑。

      他不由自主地、试探着吸了一口。

      真的是空气!虽然稀薄,带着海水的味道,但确确实实是能呼吸的空气!

      沈青屿震惊地睁大眼,眼前是幽暗的、翻滚着气泡的深蓝色海水。他下意识地又呼吸了几次,那层膜稳定地存在着,将海水与他的呼吸道隔绝开来。窒息感迅速消退,虽然依旧冰冷,依旧被水的压力包裹,但他……能在水下呼吸了?

      这荒谬绝伦的发现让他呆住了,甚至忘了挣扎,身体继续缓缓下沉。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上方扎入水中,迅速向他靠近。是林海生!他憋着气,脸上是拼命的决绝,游动的姿势有些笨拙但异常用力,伸手向他抓来。

      沈青屿反应过来,也奋力向上划水。两人的手在冰冷的海水中触碰到一起,紧紧握住。

      林海生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脸色发紫,眼中充满血丝。他指着上方模糊的光亮,那是翻涌的海面。沈青屿用力点头,和他一起拼命向上游去。

      “哗啦!”

      两人几乎同时冲破海面,剧烈地咳嗽、喘息。暴雨依旧倾盆,狂风卷着巨浪,那艘小舢板早已不见踪影,只在远处海面上漂浮着几块破碎的木板。

      “船……没了……”林海生喘着粗气,一手死死拽着沈青屿的胳膊,另一手划水,试图在波涛中保持浮起。他的背上的包袱和工具早已不知去向,只有腰间还别着那把柴刀。

      沈青屿也精疲力尽,冰冷的雨水和海浪不断拍打在脸上。但他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刚才在水下那短暂而清晰的呼吸感,绝非幻觉。

      可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失去船只,飘在这狂暴的大海中央,他们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遥。

      “看……那边!”林海生忽然奋力抬起手臂,指向风雨中的一个方向。

      沈青屿眯起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努力望去。在灰暗的海天之间,暴雨的缝隙里,隐约有一个比海水颜色更深沉的轮廓。

      像是一座岛。

      很小,但确实存在。

      “抓住木板!游过去!”林海生嘶哑地喊,松开沈青屿,奋力游向最近的一块较大木板。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沈青屿也抓住另一块浮木,借助这一点可怜的浮力,拼命朝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划水。风雨无情地抽打着他们,海浪一次次将他们推开,又一次次艰难地拉近距离。

      肺像火烧一样疼,四肢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次划水都耗尽全力。沈青屿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只有那个海岛的轮廓在视线中晃动,仿佛永远无法抵达。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任由海水吞噬的瞬间,脚底忽然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柔软的深水,而是……粗糙的沙砾。

      他一个激灵,奋力蹬踏,竟然站了起来!海水只淹到他的胸口。

      林海生也几乎同时站起,两人踉跄着,互相搀扶,在齐胸深的海水里,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片在暴雨中显现的、黑色的沙滩走去。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海浪从背后推搡着他们。终于,他们彻底脱离了深水区,踩着湿软的沙滩,跟跄着扑倒在岸边一道低矮的礁石后面,暂时避开了最猛烈的风雨。

      两人瘫倒在冰冷的礁石下,浑身湿透,剧烈地颤抖,除了喘息,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暴雨如注,敲打着礁石和沙滩。远处海面依旧怒涛汹涌。

      但脚下,是坚实的大地。

      沈青屿侧过头,透过雨幕,看向这片陌生海滩后方那一片在风雨中摇曳的、深绿色的树林轮廓。

      望潮岛。

      他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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