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我》毛刷

11、拼图

　　第二天一早，安续准时到达店里，穿戴好工作服后，便开始做单。

　　早晨并不是多忙，根据昨天一对一的指导，她已经可以熟练地做一些基础饮品了。

　　奶茶勺在她手里稳稳地舀起糖浆，分量精准，动作流畅……

　　到了中午，人逐渐多了起来。

　　加上外卖，店里开始爆单了。

　　出单机不停地吐出小票，一杯接一杯的订单涌进来，店里的三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几乎没有抬头的工夫，直至一点半以后，客流量才渐渐回落，开始有了些空隙。

　　店长和另外一个员工姐姐看了一眼时间，便先让安续去吃饭，不得不说奶茶店的姐姐们都很照顾安续，比她暑假的时候，在小饭馆干暑假工好太多了。

　　安续脱掉围裙，在奶茶店附近找了家便利店。

　　刚推开门，就能闻见关东煮的香气，那香味混着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忍着胃里的饥饿，径直走到熟食区，在琳琅满目的便当和饭团中，拿了一个最便宜的金枪鱼饭团，四块五。

　　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路过一排全是饮料的货架。

　　五颜六色的包装整齐排列，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拿起一瓶黄色标签的柠檬口味的茶饮。瓶身凉凉的，贴着手心。

　　很眼熟。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那天晚上，陈书远袋子里装着的，就是她手里拿着的这种柠檬茶。

　　透明的瓶身，淡淡的黄色，标签上画着半颗柠檬。

　　七元一瓶。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把饮料放回了货架。

　　下午三点，她就下班了。

　　一天下来，除了腿一直站着有些酸疼，其他的倒是没这么累。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奶茶店，阳光还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台，等着回家的车辆。

　　街道上都插着鲜红的国旗，庆祝国庆，一面面红旗在秋风里轻轻飘动，整条街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红色.

　　公交站牌下，她仰头看着那些旗帜，发了一会儿呆。

　　晚上吃完饭，安续回到房间写作业，台灯的光晕铺在桌面上，摊开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印着题目。

　　可是看着卷子上的题，她意外地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字像是在眼前飘，却进不到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打开手机看着日历。日期一格一格排列，她的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思虑过后，她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续续吗？”电话里传来中年男人憨厚的声音，带着乡音。

　　“叔，是我。”安续握着手机，声音轻轻的。

　　“续续，给叔打电话啥事啊！”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安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她抿了抿唇，开口说：“叔，学校放假了。我想五号回乡下一趟，给我爸爸妈妈扫墓，烧点纸。”

　　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什么。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那你姨……她知道不？”

　　“知道。”安续说了谎话。

　　邱静并不知道，因为她最讨厌安续在她面前提起早已逝去的安爸安妈。

　　这些年，她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她不会管安续去不去，只要不告诉她就行。

　　不提，就像不存在，不提，就能假装一切正常。

　　闻言，电话里男人这才放心，语气也松快了些。他表示安续到了镇上，他去接。

　　“好，谢谢叔……”安续说完，等对方挂了电话，才慢慢放下手机。

　　她握着手机，盯着眼前的卷子，发呆了很久，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的空茫。

　　后面两天，安续还是每天勤勤恳恳地上班，操作台前，她站得笔直，一杯一杯地做着奶茶。

　　奶盖、茶底、糖浆，她动作越来越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店长夸她学得快，她只是腼腆的笑笑，不说话。

　　最后一天工作结束后，老板姐姐就把这三天的工资转给了她，转账提醒跳出来，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她脱下工作服，叠好，还给店长，给店员们道别。

　　“辛苦了。”

　　“拜拜。”

　　“下次再来玩。”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她一一回应。

　　走出奶茶店，现在不过下午三点多。

　　或许是刚领了工资，她突然想转一转，虽然自己来什么也不会买，她还是走进了大商场里。

　　这是南城区最大的商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每次来，都是上下六层逛一圈，然后在第三层的精品店再仔细转一圈。

　　这次也是一样，自动扶梯一层一层往上，她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店铺从眼前滑过。

　　她又走进那家精品店。

　　照常，她来到蜡笔小新专区。

　　也不能说她每次来都没买过东西，书包上的小新挂坠就是在这里买的。

　　小小的一个挂坠，花了她二十五块钱，还是最便宜的了。

　　她觉得当时自己脑子像抽风了一样，就是固执地想要买，或许是因为那个贱兮兮的小男孩，总能让她想起小时候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下午。

　　她微微弯下腰，看着台面上摆的各种小小的野原新之助和他的朋友们。

　　小新穿着标志性的红T恤，贱兮兮地笑着；小白圆滚滚的，吐着舌头，风间穿着小西装，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不由得弯起唇角，笑出了声。

　　想到自己也是够幼稚的，这么大了还是喜欢看蜡笔小新。

　　她还在傻笑，似曾相识的清新柠檬混着其它水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那种味道很淡，却很清晰地钻进鼻腔。

　　她侧头看去。

　　男生侧脸很好看，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挺直的鼻梁，紧致的下颌线。

　　他同安续一样，弯着腰，看着台面上的小新，目光专注，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两人之间只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

　　他似乎感受到了安续的注视，转过头，深邃的眼睛精准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时间像是暂停了下来，这一刻，两人眼睛对视，呼吸着同一处的空气，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心跳在耳边擂鼓。

　　安续感觉自己无比贪婪。

　　她希望陈书远漂亮的眼睛里映着的人，永远是自己。

　　陈书远率先站直身体。

　　他穿着某潮牌的灰色卫衣，面料柔软，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温和，脸上似乎永远都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

　　安续也直起腰来，她的心跳快得似乎要冲出胸膛，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可面上却十分平稳，她练就了把情绪藏起来的本领。

　　他开口，声音温和：“安续同学好像很喜欢蜡笔小新。”不是疑问，是陈述，尾音轻轻上扬。

　　安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知道她的名字。她轻声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小时候很喜欢看蜡笔小新。”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一排排小新身上，那些彩色的小人偶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又追问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所以你现在呢？还喜欢吗。”

　　安续被他明知故问的问题弄得又羞又恼。

　　耳根悄悄发热，她却故作镇定，坦荡地说：“现在当然也喜欢了”说完，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安续此时才发现，他臂弯里夹着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盒子。

　　见她似乎有些好奇，陈书远从臂弯抽出盒子，递到她面前。

　　“拼图。”他把拼图举到安续眼前。

　　安续小心接过。

　　盒子很沉，比看起来要重得多，盒子表面是一副被白雪覆盖的中世纪庄园，尖顶的城堡，灰蓝色的天空，雪落无声。

　　右上角有金色的数字——1200块。

　　“你的爱好？”安续问向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边缘。

　　“算是吧。”他笑了笑：“打发时间呗。”

　　安续看着拼图，悄悄地抿了下唇，1200块的拼图，需要多少耐心，多少时间。

　　她想象着他在某个安静的下午，一片一片把它们拼起来的样子。

　　随后她礼貌地还给他，扯出一抹得体的笑容，跟他告别。

　　“学长，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陈书远看着女生离去的身影。

　　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消失在货架尽头。

　　他双手托着盒子，恍惚地感受着她留下的余温。盒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触碰过的温度。

　　此时坐在公交车上的安续，盯着窗外，看似在发呆，实则很清醒。

　　街道、行人、店铺，一幕幕从眼前滑过，却什么都没印进眼里。

　　他那盒偶尔打发时间的拼图，是她用三天的工资都买不来的。

　　她这几天，一天一百，三天三百。

　　而那个盒子，一看就知道不止三百，那些精致的包装，那些印着英文的品牌，和她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既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她就藏好自己廉价的爱意。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