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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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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这天,她一大清早赶着最早的车回乡下老家。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很安静。
她背着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站台上等车,晨风有些凉,吹起她的碎发。
客车在乡镇的站台停下,安续下车后便给自己的叔叔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叔,我到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电话里的男人让她等会儿,大概半个小时就到,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可安续硬生生等了一个多小时。
站台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她站在那里,从清晨等到太阳升高。
这期间,她在镇上的集市买了些水果,苹果和橘子,装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
又找了一家店,买了几沓纸钱,黄色的草纸,用红绳捆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东西都买好了,男人才开着三轮的电动车姗姗赶来。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在站台边停下。
或许是因为常年下地劳作的原因,男人皮肤略黑,粗糙得像树皮。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也白了一半了,鬓角全是灰白,他冲安续招招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安续打了个招呼,就爬上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旧毯子,坐上去有点硌。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好,扶住车沿。
乡下的路是新修的,并没有多颠簸。
水泥路平整地往前延伸,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很快就到了村里。
三轮车从村口驶过,有的在自家门檐下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看着车上的安续,纷纷议论起来。
那些目光追着她,窃窃私语随风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安续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到了地方,安续下车,跟着男人往院子里进。
此时正是收玉米的时候,院子里摆着一大片玉米,金灿灿的铺了满地。
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剥着玉米粒,她穿着旧衣服,头发随便扎着,手上的动作很快。
安续率先打招呼:“婶婶。”声音不大,带着些拘谨。
女人抬起头,看向她。
女人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头微微皱着。,但是看着安续手里掂着的水果,便缓和了些态度,扯出一个笑:“小续呀,等久了吧。”
安续摇摇头,没说话。
随后,安续跟着男人出了院子,去安爸安妈的坟地。
田地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田埂很窄,两边是干枯的玉米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安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鞋上沾了泥土。
到了坟前,两个土包挨得很近,长了些杂草。
男人把自己的打火机递给安续,便退到了一边,到别的田里跟找干活的人聊天去了。
安续一个人站在那里。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蹲下来,把水果摆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拆开,动作很慢,很轻。
她有些哽咽地自言自语,诉说着自己最近的情况。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爸,妈,我这次考得还行,年级九十八名。”
“我又长高了一点,现在快一米七了。”
“我在学校挺好的,有朋友了,她叫余惠,人很好。”
“我找了个兼职,在奶茶店,能挣点钱。”
“就是……有点累。”
纸钱被点燃,火焰跳动着,把那些黄色的草纸一点点吞噬。
火光焚烧着她的思念,也焚烧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面色依然平静,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酸,然后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这些年好孤独,好辛苦。
她无数次希望自己也变成一片土堆,长眠在他们身边,在这片田地里。
或许这样,就不用再艰难地在一条迷茫的路上走,也不用日日夜夜忍受着孤独和焦虑,把所有苦楚咽下。
不用在深夜一个人对着习题册发呆,不用在饭桌上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在每个节日假装一切正常。
她一个人,真的好累。
风把灰烬吹起来,飘向远方。
她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哭声。
远处的男人在田埂上抽着烟,和另一个农民聊着今年的收成。
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又移开目光,安续跪了很久,久到纸钱都烧尽了,只剩一堆黑色的灰烬。
今天是开学前一天,十月七日,下午。
安续看着班级群里老郑头刚发下来的消息:[通知:每班学生可在手机上下载“智学宝”查找月考成绩]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下载好软件后,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输入自己的名字、班级和学校。
手指停在“查询”按钮上,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总分647分。
安续盯着那个数字,没有因此舒口气,排名还要等回到学校由老师通知。
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只要成绩进步,大概率排名是不会退步的……”可心里隐约又担心起了下次的考试。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那个数字没变,才慢慢放下。
快到了邱静下班的时间,安续去接水时发现饮水机没水了。
她拿起水卡,掂着水桶就下楼接水,中型的水桶接满水并没有多沉,她不费什么力气地提上楼。
她刚打开防盗门,便看到邱航还未来得及从她房间里完全出来的半个身子。
他半个身子探在门外,手里像是拿着什么,看见安续的瞬间,动作僵住了。
见安续已经发现,他也不再慌张,慢慢直起身,大摇大摆地就要往自己房间去。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无所谓的笑。
安续浑身的血液像是要冲上头顶。
这是在这个家她唯一的净土,那个房间,那张床,那张书桌,是她仅剩的东西。
怒火让她失去了理智。
邱航刚要关上自己的门,便被快步走来的安续一脚踹开。
门板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弹回去又反弹回来,整个墙壁都在震颤。
“谁让你进我房间的?凭什么随意进我房间!”怒气让她浑身发抖,她咆哮着质问,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邱航被她措不及防的暴怒吓得呆在原地,眼睛瞪大,嘴巴微张。
他还从没见过安续这个样子……眼睛通红,像要杀人一样。
紧接着,外面的防盗门又发出了声响,邱静下班了。
他像是发现了救兵。
原本心虚的脸上突然变得蛮横起来,下巴扬起,用手指着安续,语气里满是挑衅:“你能怎么着我?我就进你房间了,你个没人要的……”
最后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安续心里。
她攥紧拳头,猛地冲上去。
她不会打架,只知道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拳头落在邱航身上,一下又一下,不管落在哪里,男女之间的力气悬殊,可她不在乎,只想让他疼。
邱航来不及躲闪,被挨了几下后恼怒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安续推到墙上。
脊背撞在坚硬的墙上,剧烈的疼痛穿透皮肉直击骨头。
她痛苦地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却还是冲了上去。
邱静连鞋都没换,急忙赶过来时,只见邱航掐着安续的脖子,而安续红着眼,死死咬着他的胳膊。
“住手!都给我住手!”邱静大声呵斥着,冲上前想拉开两人。
可怎么拉扯,两人都不松手,安续的指甲深深嵌进邱航的手背,邱航的手指死死扣着她的喉咙。
看着自己儿子胳膊上渗出血迹,殷红的血从齿痕处渗出来,邱静慌张地捶打着安续,想要她松口,却完全不顾她也被死死地掐着脖子。
安续满脸通红,窒息感顺着气管涌来,眼前开始发黑。
可她仍不松口,哪怕被掐死,也要从他身上带一块肉下来。
邱静焦急地冲邱航喊着:“别掐了,儿子!她要是死了怎么办呀!”声音里带着哭腔。
邱航反应过来,气愤地松开手,又猛地冲安续肚子上踹了一脚。
安续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邱静趁机把她拉开,使劲摁在地上。
被拉开的安续还想爬起来往上扑,却被邱静死死抱住。
她无处发泄,头发凌乱地散着,像疯了一样嘶吼着,眼泪早就糊了一脸,和鼻涕混在一起。
她尖叫着,哭喊着,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邱静仍不敢松手,还紧紧地架着她的胳膊,从背后抱住她。
她能感觉到安续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邱航在邱静眼神的示意下,慌忙下楼去卫生室包扎伤口。
安续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全身早已没力气了,邱静才慢慢松开手。
她仍流着泪水,眼神空洞地盯着邱静,像是在质问,又像是怨恨。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绝望,还有邱静读不懂的东西。
邱静虚脱了似的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不敢看安续,她脖子上紫红的指印太扎眼了,触目惊心,让她难以开口指责什么。
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因为什么,邱静捂着脸,抽泣了起来。
安续冷眼看着她。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表演。
随后,邱静抹了把泪,脸上还挂着泪痕,带着无奈的歉意对她说:“我知道不管是因为什么,绝对是邱航有错在先。
一会儿他回来了,我让他给你道歉。”她顿了顿:“这事就这样过去吧,小姨给你赔个不是。”
安续闻言,冷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不用了。”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要敢再进我的房间,我会杀了他。”
说完,她艰难地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然后一步一步回到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