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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几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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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托人打听过。”他继续道,语调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则事不关己的事情,“她离开后,线索就断了,后来没再继续找了。”
李宥瑾的心沉了下去,失踪,彻底的,无望的消失,这个结果,带来一种空茫的失落,“哦。”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只有深藏的疲惫,他被这种感觉冲洗,半合上了眼睛,沉默片刻,另一个问题浮现,他斟酌着用词,语气依旧保持距离:
“那然后呢?你怎么安排的?”
这句话话外之意就是“你怎么还活着”,李培森向后靠近沙发背,身影在昏暗中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回答简洁客观,不带感情色彩:
“派出所和社区介入后,在福利院待了一阵。”他语气平淡,“后来,以前的班主任,帮忙办了手续,让我住校。”
“老师帮忙申请了助学金,”他继续陈述,“高中继续住校,假期打工。”他说得极其简略,都被他轻描淡写地略过,李宥瑾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勒了一下,泛起隐秘的疼,换做平时他会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他,同情他,但对象变了,他的内心掀不起一丝愧疚和同情之心,这种疼迅速被一种更冰冷的清醒覆盖,他看到了那条充满荆棘的,孤独的成长轨迹,但这轨迹与他无关,那是李培森自己的路。
“大学考走,就离开了那里。”李培森最后总结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峭,“学费贷款,生活费自己挣,就这样。”
跟那一年一样,只不过这件事的承受者变了一个人,就好像这件事每个人都必须经历一遍一样,以前李培森很怕他离开,但现在那个整天提心吊胆的人变成了他。
医院那场混乱后,十岁的李培森被暂时安置在了区福利院,手续是社区工作人员办的,他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福利院的日子很规律,跟他平时跟哥哥生活在一起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人说话,但他好像开始疏离这种刻意的靠近,即使那是他以前渴望已久的。
福利院集体宿舍,定点休息,孩子们的眼神里大多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戒备或茫然,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努力适应,两个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他小学时的班主任张霖娅,不知她从何处的纸了消息,几次三番前来探望,与院方沟通,最终以临时监护人的名义,将他接出了福利院,并设法安排他进入了区内一所能提供住宿的初中。
住校生活,张霖娅为他申请了能覆盖学费和基本食宿的助学金,偶尔周末会接他去家里吃顿饭,添置些衣物,李培森接受这些善意,但从不主动索取,这是李宥瑾曾经教他的,他深知这份关怀的边界,也明白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从初一到高三,宿舍成了他所看来真正名义上的第二个家,放假时,他便开始寻找各种零工:去餐馆后厨洗碗,去街头派发传单,帮人抄写文稿,建筑工地看管材料,货运站装卸零散货物,只要能挣钱的,他几乎都尝试过。
高考,他拼尽全力,目标明确,考到外地,远离这一切,当然,他成功了,大学的学费依靠助学贷款,生活费依旧靠自己在课余时间和假期打工赚取,关于过去,关于那个破碎的家,关于重伤的哥哥,他绝口不提,那些记忆被深埋起来,如同未曾愈合的暗伤,只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隐隐作痛,他的人生轨道,从那个血腥的午后起,便成了一条独自跋涉的弧线,所有的选择与挣扎,都指向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未来,这条轨迹,由沉默,汗水和无尽的孤独铺设,无人见证。
对话到此,似乎已无继续的必要,李宥瑾沉默了,他们早已在截然不同的轨道上,被岁月和遭遇塑造成了完全陌生的,互不理解的个体,李培森的独立和强大,是建立在巨大的创伤和孤独之上的。
“嗯。”最终,李宥瑾也只回了一个字,他无法说出安慰的话,这太过虚伪,在他看来,十年前那个弱小的灵魂更需要一句安慰,哪怕是一句。也无法表达歉意,那太突兀。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地压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李宥瑾不再说话,重新翻回身,背对着李培森的方向,他闭上眼,试图屏蔽所有纷乱的思绪,母亲失踪成了永久的谜,弟弟的过往沉重得让他无法触及,而他们之间那道由误会,时间和不同的遭遇筑起的高墙,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坚不可摧。
第一,都不好,第二,不关他的事。
李培森也没有再开口,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李宥瑾的思绪无法平静,李培森提到的那些,像几个冰冷的标签,贴在一段他完全陌生的岁月上,他无法具体想象那是怎样的日子,但本能地知道,那绝不会轻松,然而,这种认知带来的并非柔软的同情,一个从那种环境中挣扎出来的人,心该有多硬?手段该有多决绝?
另一边,李培森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也起身离开了客房,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这一夜,小区里的两个人都几乎无眠。一个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被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隔阂压得透不过气,一个在书房里处理着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第二天早晨,李宥瑾是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的,房间里静得可怕,他起身,发现门外依旧一片寂静,李培森似乎早已出门。他顶着微青的眼圈下楼,他去了咖啡馆,正式去李培森所谓的手底下的公司上班还有半天时间,而这半天时间他可以自己安排,是自由的,但他始终心不在焉。
站在熟悉的店门口,小悠已经开门在做营业准备,看到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店长,你昨天没事吧?打你电话没接,可吓死我了。”
“没事,有点累,睡过头了。”李宥瑾勉强笑了笑,搪塞过去,仅仅一天之隔,这里的一切看似如常,却又完全不同了,产权易主,他成了为别人“看店”的人。
小悠是这家咖啡馆的新店长,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子,只是因为李宥瑾还没有辞职离开,就默许了他来店里坐,营业,亲切地称呼他为“店长”。
一整天,他努力让自己像往常一样忙碌,招呼客人,冲泡咖啡,熟客打招呼时,他会下意识地想,他们知不知道这家店已经不属于他了?
下午,他提前离开了咖啡馆,按照李培森的安排,去了“1101资本”副楼的“1101”项目组,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十分,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相比楼主的肃穆,这里的设计更显活泼。
他正想寻找指示牌或者前台,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侧面走廊冲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生,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大摞高高叠起的文件盒,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