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性依赖》小池夏xxxx

8、第八章 李宥瑾

　　李宥瑾独自站在空旷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客厅里，奢华的装潢像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他被困在四面玻璃围墙里，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狼狈地接受施舍的样子。

　　极简风格的装修，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的家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遥远的城市夜景，这一切构成一个奢华却毫无生气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味道。

　　他沉默地走上二楼，找到那间客房，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陈设精致，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将轻飘飘的行李袋放在角落，然后和衣倒在过于柔软的床上，脖子上的烫伤隐隐作痛，黑暗中，父亲狰狞的脸，李培森冷漠的眼神，那把寒光闪闪的刀交替闪现，他为什么还是会想起这些令人窒息的回忆？

　　他走进浴室，反手锁上门，一个近乎本能的，徒劳的举动，脱掉衣服，打开花洒，他站在水流下，任由滚烫的水冲刷身体，刻意避开了锁骨处的烫伤，试图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心头的烦躁。

　　水汽渐渐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盖过了外界的杂音，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下意识伸手，无意识地拧动了水温调节阀。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花洒的水流突然中断了，不是停水，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部关闭了水源，水流戛然而止，他慌忙伸手去开花洒，地面湿滑，差点摔了，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滴在地板上的滴滴声，紧接着，他听见浴室外，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远去了，非常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又显得格外清晰。

　　是李培森？他听到什么了？是他干的？这个念头让李宥瑾的心脏莫名紧张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感涌了上来，像是偷偷干坏事被当场抓包。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外面再无声息，他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拧开水龙头，这次，水流恢复了，温度不再是滚烫，而是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舒适的温度。

　　李宥瑾看着那恢复正常的水流，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刚刚是修水龙头的来了吗？他沉默地快速冲完了澡，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锁骨处那片明显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皱了皱眉，套上了干净的睡衣——一件洗得有些旧但柔软的棉质睡衣，领口因为穿久了而有些松弛。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客房内只开了盏床头灯，光线昏黄。他原本打算直接上床，却被坐在靠窗单人沙发上的身影惊得脚步一顿。

　　李培森不知何时进来的，就坐在那片阴影里，双腿交叠，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精准落在李宥瑾身上，尤其是他睡衣宽松领口处，那片尚未消退的红痕，以及红痕旁，更早之前留下的，已经结痂的疤痕上。

　　空气凝固了两秒，两人都没有说话，李宥瑾被这种黏人的目光弄的有些不舒服，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下意识想把领口拉高一点，手指动了动，但又忍住了，又将手垂下来，像一只“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直接摆烂算了”的羔羊，这种欲盖弥彰的动作，更显得可笑。

　　“怎么弄的？”李培森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宥瑾愣了一下，十秒过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疤，他下意识避开了李培森的目光，“没什么，不小心，不关你事。”他不想解释，尤其是那个关于他因为心神不宁而被烫伤的蠢事。

　　李培森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能洞察一切，沉默像有重力般压下来，让人毛骨悚然，换做是外人，可能早就被这摆着“你是不是傻”的眼睛吓退了，而李宥瑾显得习以为常，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冒失。”

　　李宥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李培森会注意到掩藏在其中那么一片小小的烫伤，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他抿了抿唇，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抗拒的情绪升起，“嗯，被烫到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简略到几乎敷衍的回答，希望对方能就此打住。

　　李培森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他的脖颈处，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没有追问细节，比如为什么会被烫到，痛不痛？他没亲身体验过，也没有再表示关心或责备的言语，只是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重新看向了手中的平板，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问。

　　李宥瑾站在原地，感觉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场奇怪的幻觉，他摸了摸锁骨处还有些刺痛的皮肤，又看了一眼重新沉浸在工作里的李培森，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上去，背对着李培森的方向。

　　房间里只剩下平板电脑屏幕微弱的光和李培森偶尔翻页的轻微声响，李宥瑾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他又睁开眼，看着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在窗帘缝隙里投下的，不断变幻的微弱光晕，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面朝房间内侧。

　　李宥瑾犹豫了一下，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很晚了，你不休息？”他问完又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既生硬又多余，像没话找话，李培森操作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哥哥现在还能用这种看似关心的语气跟他说话，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重要的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但也只是一瞬间。

　　毕竟，重要的人的心思是猜不透的。

　　他侧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扫过李宥瑾的方向，语气平淡:“还有点事要处理。”他顿了顿，反问道，“吵到你了？”

　　“嗯，所以你还不出去？”李宥瑾立刻肯定，毫不客气地赶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仿佛这样能避开他的目光，对话似乎又要中断了，沉默再次蔓延开，比刚才更加难熬。

　　李宥瑾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角落，一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在这种诡异的，同处一室却隔着千山万水的氛围里，突然有了出口的冲动，他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妈，最后怎么样了？你还有她的消息吗？”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心脏微微收紧，他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温暖的答案，更不想得到一个噩耗，或许是只想确认一个结局。

　　李培森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平板电脑的光熄灭了，房间里陷入更深的黑暗，几秒钟的沉默后，李培森的声音才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

　　“嗯，有。”

　　一个字，李宥瑾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