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那个声 ...
-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李宥瑾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骤然消失了,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汽车引擎的嗡鸣,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时间凝固,血液倒流。
这个声音……
不是相似,更不是错觉。是刻入骨髓最深处的,如同噩梦编码般地熟悉感,是无数个深夜将他从浅眠中惊醒的,带着酒气和暴戾的回响,是童年和少年时期,每一次听到都会条件反射般战栗的恐怖之源。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完全的僵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活动被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清空,就像是有人粗暴地将他脑子里的东西全部倒掉似的,他被钉在了原地,好像连呼吸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显得无比艰难了,仿佛每一个器官都生了锈,灌了铅。
不可能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来找他?想干什么?一种被最危险的掠食者盯上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胃部猛地抽缩,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恶心,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干涩得无法吞咽,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那只粗糙,布满厚茧和污垢的手从后面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快要把他的骨头狠狠捏碎,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好像就要掐进他的血管里,然后就会有鲜艳的血液流出来,触目惊心,然后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那触感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蛮横。
他抓住我了……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残存的理智,童年那些被这只手拖拽,殴打,禁锢在墙角无处可逃的记忆,带着鲜明的痛楚和屈辱,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瞬间变小了,变弱了,变回了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无法保护家人的,只能窝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筋骨转动时发出的,僵硬地“嘎吱”声,他害怕,他害怕看到确认,但又不得不去看,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宿命感的被迫。
鸭舌帽檐下,是李建明那张脸——浮肿,苍老 长期酗酒留下的红血丝布满了浑浊的眼球,眼底闪烁着一种混合了贪婪,怨毒和一丝看待所有物般畸形的亲热。咧开的嘴里是烟渍斑驳的黄牙,喷出的气息带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酒精的酸臭。
恶心。
真的是他……
刹那间,李宥瑾感觉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评估带来的所有脆弱,连日来积压的屈辱和压力,对李培森复杂的恨意……所有的一切,在这张脸出现的一瞬间,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庞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彻底淹没,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崩塌,他不再是那个努力经营着一家小咖啡馆,试图平静生活的成年人了,他在此刻变回了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渴望有人来救他却又一次次失望的,无助的孩子,所有的成年人的外壳,这些年好不容易建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平静,在这张脸面前,不堪一击,碎的干干净净。
这种时候,他竟然迫切着想要李培森马上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那么高的地位,会处理好的吧?他会的吧?……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觉不到周围的空气,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张令人窒息的脸,思维彻底混乱,无法思考对策,无法组织语言,甚至连最基本的呼救都做不到了。
他想要什么?钱?还是仅仅想看到我崩溃的样子?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跟踪我?看着我像一条狗一样瘫在地上,他开心了?看到我痛苦,绝望就是他最大的乐趣?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呢?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无数个问题在恐惧的旋涡里翻滚,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只会加剧他的混乱和绝望,他仿佛被孤立在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里,外面世界的喧嚣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现在这个恶魔般的男人和那窒息的恐惧是唯一的,残酷的现实。
“哈哟,真是你啊,小子!”李建明咧着嘴,笑容狰狞,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宥瑾的脸上,“穿得人模狗样的,差点没认出来!能来这种高级地方看病了?混得不错啊,嗯?”他的目光在李宥瑾身上扫视。
“我没钱,”李宥瑾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放开我。”他试图挣扎,但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点微弱的反抗念头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压垮。
“没钱啊。”李建明嗤笑一声,另一只手突然粗暴地扯了一下李宥瑾的外套,“穿这身跟我说没钱,骗鬼呢?老子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现在想不认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李宥瑾感到一阵眩晕,屈辱和恐惧交织。“你根本没……”
“我没怎么?”李建明眼神一厉,透出凶光,打断他的话,“小兔崽子,能耐了,敢顶嘴了?”他猛地将李宥瑾往自己这边一拽,,力道之大,把人拐进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小巷子里,让李宥瑾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李建明似乎被李宥瑾试图挣扎的动作彻底激怒,或者说,他享受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他一只手仍死死攥着李宥瑾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突然松开了他的外套,迅速伸向自己旧夹克的内侧口袋。
李宥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无法想象下一秒这个畜生会对他干出点什么事情来一种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他,童年无数个恐怖的瞬间,父亲在暴怒中就是从这个类似的地方掏出皮带,棍棒,甚至是……不过那些东西只是用来对付小时候的李宥瑾,现在呢?
不会的……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
只见李建明的手从口袋里取出来的时候,赫然握着一把细长的,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击碎了李宥瑾侥幸的念头,刀身不长,但极其锋利,只是在以前没有用到他身上罢了。
“你……你干什么!”李宥瑾的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恐,他拼命向后缩,身体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干什么?”李建明狞笑着,用刀尖虚虚地指向李宥瑾,并没有立刻刺过来,但那冰冷的威胁意味已经足以让人魂飞魄散。“教教你怎么孝顺你老子。”他晃动着刀子,寒光在李宥瑾眼前闪烁,“没钱啊,老子今天就在你这张小白脸上划一下,看你以后怎么见人!”
极度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李宥瑾,他感觉呼吸困难,心脏收紧了又炸开,冰冷的刀锋似乎已经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幻觉般地刺痛,他会做的,他真的会做的……他浑身抖着,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大脑一片空白。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危险的刀尖在自己面前晃动。
“怕了呀?”李建明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彻底被吓傻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残忍的快意,“怕了就乖一点啊,把钱都拿出来吧,以后每个月都按时给我送钱,听见没有?!聋了啊你?”他一边说,一边又用刀尖逼近了几分,几乎要碰到李宥瑾的鼻尖。
一个冰冷,低沉,不带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清晰地切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氛围:
“李建明,把你那脏手和破铜烂铁,从他身上拿开。”
李宥瑾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李培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几步开外,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这是李宥瑾第二次再见到李培森,他双深邃的,此刻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直直锁定在李建明身上,眼神仿佛要连人带魂地狠狠刺穿。
李建明抓着刀子和李宥瑾的手猛地一僵,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忌惮,他显然认出了李培森,嘴唇哆嗦了一下,“李培森?老子教训自己儿子,你在这儿干嘛?关你什么事?!”
“儿子?”李培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全是赤裸裸的嘲讽和鄙夷,“你配提这两个字吗?”他向前走了一步,“李建明,我要是你,早就找条地缝钻进去了,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活成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只会对着小辈耍横动刀子的烂狗样子,好意思出来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