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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打烊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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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后,回到咖啡馆二楼那间狭小的居所,李宥瑾才真正卸下所有伪装,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桌,一床,一椅,还有一个塞满衣服的简易布衣柜。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方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那里,墙面枯黄,灰尘堆积,用图钉固定着两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一张是两个男孩,年纪小些的,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被年纪大些的的,大概十岁出头的男孩搂着肩膀,两人都对着镜头笑的没心没肺,背景是早已拆迁的老家院子。另一张,是少年时期的李宥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独自站在贴满了奖状的墙壁前,眼神里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郁和倔强。
照片下方,书桌的一角,散乱地放着一叠医院的检查报告和药费单子,胃镜检查显示慢性胃炎伴局部糜烂,医嘱建议定期复查,注意饮食作息——这对于一个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的老板来说几乎是奢望。还有更厚的一叠,是来自不同时期,不同心理门诊的咨询记录和评估表复印件。焦虑自评量表(SAS),抑郁自评量表(SDS)的得分长期在临戒值以上徘徊,诊断意见栏里写着“持续性的情绪低落”,“伴有焦虑症状”,“建议结合药物治疗与心理干预”。这些白纸黑字,记录着他千疮百孔的内在。而他的弟弟的归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翻开了这些他试图尘封的病历。
谁会接受这样不正常的自己呢?李宥瑾连自己都没察觉到,一直不愿相信自己就是个接近疯子的神经病,他怎么可能是呢?这种想法驱使他跑遍了整座蓉城的心理医院。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李宥瑾走进狭小的浴室,打算冲个热水澡驱散寒意和疲惫,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倾流而下,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张让人心生恐惧的脸,王经理谄媚的笑容,还有那些关于产权变更的文件……烦躁和无力感交织,让他心神不宁,恍惚间,他下意识将水温调节阀猛地向热水方向拧到了底。
“嗤——!”一股滚烫的蒸汽猛然喷出,紧接着,近乎沸腾的热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嘶——”李宥瑾倒抽一口气,他慌忙关掉水龙头,但左侧脖颈至锁骨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镜子里,那片皮肤迅速红肿起来,边缘清晰,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愣愣地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样子和脖子上那片新鲜的烫伤,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样子,眼神空洞,没有惊呼,甚至没有急忙处理,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水珠从发梢滴落,与烫伤处的灼痛形成诡异的对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体,套上睡衣,走出了浴室,对于脖颈间的那片明显的烫伤,他没有去找任何药膏,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镜中的红痕,径直走向那张狭窄的单人床。
仿佛这具身体所受的苦楚,无论是陈年的旧疤,还是新增的烫伤,都与他内在的那个麻木的灵魂无关,什么都没事的,睡一觉起来就好啦。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噩梦缠身,时而回到童年那个充满吼叫和摔打声的家里时而梦见李培森在门缝外冰冷的眼神,但马上,又变成父亲醉醺醺举起酒瓶砸来的画面,醒来时,天光未亮,冷汗浸湿了睡衣,脖子上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是预约心理评估的日子,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做一做,他可不想成为一个有心病的扭曲的神经病,李宥瑾起身,看到脖颈靠锁骨的那片烫伤已经起了几个明显的水泡,周围红肿未消,他沉默地打开衣柜,找出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白色高领毛衣,将脖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套上一件厚外套,又嫌裹得不够多似的又翻了条围巾出来再加工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被包裹得只露出一个头。
心理评估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一间布置得尽量温馨的诊室进行,接待他的是一位姓林的医生,约莫四十岁年纪,气质温和,眼神专注而带有洞察力,但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评估过程细致且漫长,从最初的摄入性访谈,了解他的基本生活状况,睡眠饮食规律开始。李宥瑾回答得简要而克制,避重就轻,当医生问及近期是否有重大生活事件或压力源时,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是标准化量表的测试。焦虑自评量表(SAS),抑郁自评量表(SDS),症状自评量表(SCL-90)……李宥瑾看着纸上那些关于情绪,睡眠,食欲,绝望感,紧张不安的陈述题,机械地勾选着选项,那些描述——“我感到害怕”,“我觉得难以入眠”,“我感到前途毫无希望”——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他试图掩盖的溃烂之处,每一笔都像是在揭开一层结痂的伤疤。
林医生似乎注意到了他偶尔停顿和细微的情绪波动,但并未打断,只是安静地观察,记录,有时候轻轻拍拍他的背,努力地给予面前这位少年些许微不足道的安慰。量表以后,还有一些投射测验,李宥瑾的叙述大多简短,压抑,故事情节往往偏向分离,孤独和无法摆脱的困境,想让一个破碎的人努力地想着“我是幸福的”,太难了。
整个过程,李宥瑾始终感觉脖颈处的烫伤在隐隐作痛,高领毛衣的包裹也让他有些呼吸不畅,这种身体上的不适叠加心理上的暴露感,让他倍感煎熬。当林医生最后温和地告知他初步评估显示存在明显的焦虑和抑郁症状,建议进行系统的心理干预和必要时结合药物治疗时,李宥瑾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他接受了这个深渊般地事实,他确实是有问题,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如此清晰,专业地摆在面前。
近两个小时的评估结束,李宥瑾走出诊室时,感觉身心俱疲,像打了一场硬仗,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医院大门,然而就在经过人来人往的挂号大厅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似乎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黏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窥探感,他猛地回头,大厅里人群熙攘,并无可疑的身影,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评估后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继续往外走。
这种被跟踪的感觉并未消失,当他穿过医院门口的小广场,走向路边准备拦一辆出租车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愈发强烈,他再次迅速回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穿着深色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快速闪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心脏骤然缩紧。一种熟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感包裹住了他,他不再犹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已经靠边停车的出租车,想拉开车门就坐上去。
“宥瑾?”
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烟酒腔调的,如同噩梦般地声音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