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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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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弟弟真的好黏我啊，从搬到出租屋时我就发现了。
李培森明明醒了，但没睁眼，整个人往我这边挪了点，手脚并用地缠住我。
“醒了就起来。”我说。
“我还没醒呢。”他把脸埋在我肩膀处，声音闷闷的。
“没醒还说话。”
“梦话。”
我笑了，推了推他，他不松手，又赖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有一撮在头顶翘着，晃来晃去。
“哥哥，”他坐在床上揉眼睛，“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煎蛋，要两个，糖心的。”他说，眼睛还半闭着，？还要牛奶，要热的，不要太烫。
“要求还挺多。”
“是你问我想吃什么的。”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起身去做早饭，厨房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照进来，煎蛋时，他洗漱完过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
“哥，”他说，“我们班有个同学昨天摔了一跤，在操场，膝盖都磕破皮了，哭得可大声了。”
“你呢？你哭了吗？”我笑着问他。
“没有。”他语气有点骄傲。
“那就好。”
“体育课跑五十米，我跑第二，第一是我们班一个腿很长的人。”他说，“不过我下次能跑第一，我最近长高了，你看。”
“嗯，你长高了。”我把煎蛋盛出来，“快去拿碗。”
他颠颠地去了，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吃饭时话更多了，什么都能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我讲。
“英语老师昨天夸我了。”他说，咬了一口煎蛋，“说我发音标准。”
“真厉害。”
“老师说我有语言天赋，哥，我以后是不是能当个翻译？”
“能。”
“那我去联合国当翻译，特别帅。”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
二
校门口，我和他分开，他去小学部，我去初中部，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背着小书包走进教学楼。
中午在食堂，我远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吃饭。有几个男生端着盘子坐过去，他和说话，他嗯嗯地应着，头也没抬，吃完就走，表情特别淡，和早上在家里判若两人。
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他，他出来一看到我，就跑了过来。
“哥。”他喊了一声。
“你跑慢点。”我说。
“今天数学小测，我考了98分。”他说，“就错了一道选择题，是粗心，其实我会的。”
“嗯，厉害。”
“老师还让我上去讲题，我就讲了，讲得可清楚了，老师都夸我。”他一边说一边拉我的书包带子，“哥，你猜老师怎么夸我的？”
“嗯？”
“老师说‘李培森同学思路清晰，表达流畅，大家要向他学习’。”他模仿老师的语气，学得还挺像。
我笑了:“是厉害。”
“那当然。”他更得意了。
回到家，他写作业，我做饭，今天买了鸡腿，做红烧鸡腿，他在厨房门口看，话更多了。
“哥，我们班要开新年联欢会，老师让我表演节目。”他说。
“表演什么？”
“背英语课文，”李培森笑着说，“很长的一篇，但我已经背下来了，你要听吗？”
“吃完饭听。”
“好，”他高兴了，又想起什么，“对了，手工课要交作品，做灯笼，你会做吗？”
“会一点吧。”
“那你教我。”
“好。”
吃饭时，他还在说，说联欢会要穿什么衣服，说灯笼要做什么颜色的，说鸡腿好吃，说个不停。
“先吃饭。”我说。
“哦。”他这次低头吃饭，但吃几口又抬头说一句。
吃完饭，我洗碗，这次他没有隔的远远的跟我讲话了，他去写作业了。写了一会儿又过来。
“哥。”
“嗯？”
“我作业写完了。”他说。
“这么快？”
“嗯，今天的比较简单。”他说完仰头看着我，“亲一下。”
我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却摇摇头。
“不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我笑了，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满意了，又低头看着我洗碗。
——
三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我正在写数学卷子，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李宥瑾，”她站在门口叫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笔，在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中走出去，班主任走在前面，没说话，脚步很快，我心里有点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哭声，是小孩的哭声，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必须给个说法！小小年纪就这么暴力，以后还得了！”
班主任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站着好几个人——年级主任，李培森的班主任，还有一个穿着花裙子的中年人，正指着李培森大声说话。她旁边站着个胖胖的男生，半边脸肿了，眼睛红红的，在哭。
李培森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校服领子歪了，头发有点乱，但表情很平静。
“老师来了！”中年女人转向班主任，“你看看！看看我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去:“李培森，怎么回事？”
李培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还是不说话。
“怎么回事？”中年女人声音更高了，“他把我儿子打了！就在走廊里，那么多同学看着，无缘无故就打人！”
年级主任走过来，语气很和缓:“刘女士，您别激动，我们先了解情况。”然后看向李培森，“李培森同学，你说说，为什么打陈小涛？”
李培森还是不说话，他盯着地面，嘴唇抿着。
“你看看！你看看他这态度！”中年女人更气了，“打了人还这副样子！必须处分！必须叫家长！”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年级主任说:“主任，这是李培森的哥哥。”
年级主任看向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你就是他哥哥？”
“是。”我说。
“那你来问问他，为什么打人。”
我走到李培森面前。他抬起头看我。
“小森，”我开口，“为什么打人？”
他还是不说话，看着我。
“你说啊！”中年女人又喊，“哑巴了？打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刘女士，请您冷静。”年级主任说，然后看向我，“李宥瑾同学，你弟弟平时……”
“他说我没妈。”
李培森突然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
“什么？”年级主任没听清。
“他说我没妈，”李培森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平静，“还说我是我哥生的，是个怪胎。”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衣角。
中年女人的脸色白了，她旁边的陈小涛也不哭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你胡说！”中年女人反应过来，“我儿子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他说的。”李培森说，很肯定，“就在走廊，当着很多同学的面，监控应该也拍到了，也有人证。”
他顿了顿，然后说:“他说了三遍。我让他别说了，他还说，我就打他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年级主任和班主任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很复杂。
“陈小涛同学，”年级主任看向那个胖男生，“李培森说的是真的吗？”
陈小涛低着头，不说话。
“陈小涛！”中年女人推了他一下，“你说！你说没说！”
陈小涛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是开玩笑吗！”年级主任的声音严厉起来，“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中年女人不说话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培森同学打人不对，但陈小涛同学说的话更不对，这样，李培森你给陈小涛道个歉，然后写份检查，陈小涛，你也要给李培森道歉，写份检查，深刻反思。”
李培森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陈小涛面前:“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陈小涛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行了，”年级主任摆摆手，“都回去吧。李宥瑾，你带你弟弟回家，好好跟他谈谈，打人是不对的，不管什么原因。”
“我知道了老师。”我说。
我拉着李培森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停下，紧紧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很小:“哥……”
“回家再说。”我说。
一回到家，他放下书包，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哥，”他小声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为什么打人？”我问。
“他说那些话。”他声音更小了。
“他说那些话，你就要打人吗？”我声音放轻了。
“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委屈，“他说我没妈说我是怪胎，我都可以忍，但是他说我是你生的……我……”
他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
我没说话，他以为我生气了，哭得更凶了。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他抽噎着说。
“好了，”我打断他，“别哭了。”
他擦了擦眼泪，但还是止不住抽噎。我拿纸巾给他擦脸。
“哥，”他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说。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扑过来抱着我，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哥，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
“好。”
我低头亲了亲他。
——
四
今天是十一月十三日，李培森的生日。
这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早上七点半，天刚亮。
李培森还在睡，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脸半埋在枕头里。今天是他生日，十岁，我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准备早饭。
煎了蛋，热了牛奶，还烤了面包，平常早饭没那么丰盛，摆好桌子，我去叫他起床。
“起来了。”
他动了动，没醒。我推了推他肩膀，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今天生日，还赖床？”我说。
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眼睛还半闭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生日也得起床。”我把他拉起来，把衣服递过去。
洗漱完，坐到桌边。
他吃早饭的时候，我说:“今天炖排骨吃吧。”
“好。”
——
饭做好时，天已经黑了，我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紫菜汤，摆好碗筷，给他盛好饭。
“吃饭了。”我喊他。
他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坐下，看了看桌子上的菜，又看了看我。
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吃。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吧。”
“嗯。”他应着，又夹了块鸡蛋，放在碗里。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哥，你记得我生日。”
“嗯。”
“每年都记得。”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哥，你的生日是十一月一日对吗？”
“对。”
“那我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三日。还差十二天，要是我也是一日生日就好了，就能跟你同一天生日了。”
我闻言笑了，“同一天生日有什么好？”
“那样就能一起过了，可以一起吃蛋糕。”他说得很认真。
“现在也能一起过。”
“不一样。”他摇摇头，“要是同一天就更好了。”
吃完饭，收拾完，一起看电视。是部动画片，他看得很认真。
广告时间，他忽然转头看我。
“哥，”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十岁了。”他说。
“嗯。”
“又长大一岁。”他说。
“嗯。”
他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又抬起头。
“那你还是比我大三岁。”
“等我十八岁，你就二十一了，等我三十岁，你就三十三了，等我五十岁，你就五十三了。”
“算得挺清楚。”
“嗯，”他点点头，“我会一直比你小三岁。”
——
九点多，该睡觉了，洗漱完，上床，关灯后，房间里很黑，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在黑暗里看着我。
“哥。”他说。
“又怎么了。”
“今天是我生日。”
我忘了跟他说生日快乐了，“生日快乐。”
“谢谢哥。”他说，然后凑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比之前那个久一点。
“哥，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你很温柔很大方，很漂亮，整张脸都漂亮，你的睫毛也好看，所以我希望我们要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然后考大学，找工作，永远不要被李建明找到。”
李培森说得认真，跟我之前看过的电影里求婚誓词一样。
他说完就蹭了蹭我的鼻尖。
——
五
你为什么又要走呢？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为什么不救我呢？
为什么要冷眼旁观呢？
李培森，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我恨死你了。
